第238章 迷途羔羊
隨著新年臨近,米那斯提力斯也越來越冷了。
法比安站在臨時搭建的木製鐘樓二層,俯瞰著自己的「傑作」。
蜿蜒的人龍從教堂工地前的施粥棚一直延伸到視野的盡頭,像一條巨蟒,吞食著他拋灑的恩惠。
那些昨天還在工地上揮汗如雨的工人,此刻正伸長脖子,臉上掛著卑微又渴望的表情。
為了一個麵包。
法比安掛上和煦的微笑。
他回味著昨天與那位年輕領主的交鋒。
一個充滿了傲慢與天真的開拓者。
他以為靠著一套「績點」體系,就能憑空建立起秩序與忠誠?
多麼可笑。
試圖改革統治傳統的領主不止維林一個,但最終都與教會妥協了。
人的欲望,從來不只是果腹那麼簡單。
它需要被引導,被塑造,被賦予一個更高的意義。
而這,正是教會經營了千年的領域。
維林憤怒,卻無能為力。
這讓法比安感到一種源自靈魂深處的愉悅。
並非因為教義的勝利,而是因為他,法比安,親手將一位高高在上的統治者,拉入自己設計的棋盤,看著對方掙扎。
這種感覺,比任何神術的增長都更讓他著迷。
他收回思緒,準備開始今天的晨禱。
就在這時,他的視線被一道瘦小的身影吸引。
在喧鬧人群的外圍,靠近一堆廢棄石料的地方,站著一個孩子。
一個女孩。
她看起來不過十一二歲,渾身髒兮兮的,頭髮像一團枯草。
她沒有去排隊。
她只是遠遠地站著,抱著胳膊縮在角落,像一隻野貓。
她的目光,沒有落在那些散發著香氣的麵包上,而是————落在了尚未完工的教堂主體上。
那雙眼睛裡,有膽怯,有嚮往,還有一絲好奇。
法比安的眉頭微微挑起。
有趣。
在所有人都為麵包瘋狂的時候,這個孩子,卻在仰望吾主的殿堂。
她與那些被口腹之慾驅動的庸眾不同。
她是一張白紙。
是一張等待被描繪的純潔白紙。
念頭在法比安心中升起。
這是吾主給予的啟示。
一個活生生的例子,一個可以用來向眾人展示,何為真正「拯救」的教材。
他整理了一下潔白的長袍,走下木樓。
人群自動為他分開一條道路,人們用敬畏的眼神看著他。
法比安臉上掛著悲憫溫和的笑容,穿過人群,走向那個角落。
米婭快要瘋了。
她全身的每一根神經都在尖叫著逃跑。
那個穿著白色袍子的牧師走過來了。
她身旁不遠處,一個全副武裝的聖騎士正警惕地掃視四周。
他腰間的長劍劍柄上,雕刻著那個讓她生理性不適的太陽十字徽記。
那徽記在晨光下反射出的光芒,刺得她眼睛生疼。
「為了快樂水————」
米婭在心裡默念著。
她強迫自己蜷縮得更緊,把臉埋進膝蓋,只留出一雙眼睛,模仿著「膽怯又嚮往」的眼神。
這太難了。
這比潛入兩整隊守衛看守的伯爵寶庫偷東西還難。
腳步聲停在了她的面前。
一雙上好皮鞋出現在她的視野里。
與她滿是泥污的赤腳形成了鮮明的對比。
「孩子,你為什麼一個人在這裡?」
一個溫和的聲音從頭頂傳來。
米婭渾身一顫,像受驚的兔子,猛地向後縮了一下。
她抬起頭,看到了那張臉。
悲憫,溫和,帶著一種高高在上的憐愛。
和主人描述得一模一樣。
她不敢說話,只是飛快地瞥了一眼遠處的麵包棚,又低下頭。
這個動作,被法比安捕捉到了。
「你是餓了嗎?」他繼續問,聲音裡帶著誘導。
米婭點了點頭,又飛快地搖了搖頭。
「那————那裡人太多了————」她用細若蚊蠅的聲音說,把一個膽小怕事的孤兒形象演得活靈活現。
法比安的笑容更深了。
看,多麼純粹的靈魂。
連爭搶食物的本能都被膽怯壓制住了。
「麵包是吾主的恩典,它屬於每一個需要它的人。但你似乎對別的東西更感興趣?」
他循循善誘,目光指向了高大的教堂地基。
米婭順著他的視線看過去。
巨大的石塊堆砌成牆,工人們在腳手架上忙碌。
陽光穿過霧氣,照在教堂頂端那個巨大的太陽十字架上,鍍上了一層金邊。
「那個————房子————」米婭用髒兮兮的手指著,「好大————」
她停頓了一下,然後視線轉回到法比安身上。
「大人的袍子————也好白。」
她用一種近乎天真的語氣說。
「比————比天上的雲還白。」
這句話,敲中了法比安內心最柔軟的地方。
虛榮心得到了巨大的滿足。
他看慣了領民們貪婪和麻木的臉,也聽膩了貴族們言不由衷的奉承。
他喜歡純潔的孩子說出的話。
天真,直白,不帶任何雜質。
這才是最虔誠的讚美。
「這不是房子,孩子。」法比安蹲下身,讓自己與米婭平視,這個動作讓他感覺自己充滿了神性的光輝。
「這是吾主的殿堂,是庇護每一個迷途靈魂的家。」
他溫和地問:「你叫什麼名字?從哪裡來?」
「米————莉娜。」米婭報出了一個事先想好的假名,「從————從很遠的地方來————家人————家人死了————
她編造了一個簡單的身世。
這種故事隨處可見,最不容易出錯。
她一邊說,一邊擠出幾滴眼淚,配合著臉上恰到好處的恐懼與無助。
法比安耐心地聽著,臉上的悲憫之色更濃了。
他伸出手,想要撫摸她的頭頂。
米婭的身體瞬間僵硬。
她能感覺到那隻手上傳來的、讓她作嘔的「聖潔」氣息。
她幾乎要控制不住身體的本能,跳起來逃走。
「快樂水!」
冰鎮玻璃瓶上凝結的水珠,在腦海中閃過。
米婭強行壓下所有不適,沒有躲開。
法比安的手落在了她亂糟糟的頭髮上。
他滿意地感受到女孩身體的輕微顫抖。
那是對神職人員的敬畏。
多麼美好的品質。
「不要怕,莉娜。」法比安試圖安撫女孩,「從今天起,你不再是孤兒了。
吾主就是你的父親,教會就是你的家。」
他站起身。
「你願意留下來為吾主服務嗎?擦拭地板,清洗燭台,作為回報,你將得到食物和庇護。」
米婭抬起頭,眼眸里蓄滿了淚水,她用力地點了點頭。
那表情,是劫後餘生的慶幸,是找到依靠的狂喜。
完美。
米婭在心裡給自己打了個分。
「大人!」
旁邊的聖騎士康納皺眉上前一步。
「她的來歷不明,把一個來路不明的乞丐帶進教堂————」
「康納。」法比安打斷了他。
「難道你要把一隻迷途的羔羊,拒之門外嗎?」
他的聲音裡帶著責備的意味。
「她的靈魂比我們任何人都乾淨。吾主的殿堂,正是為了洗滌這樣的純潔,而不是為了容納我們這些沾滿世俗塵埃的罪人。」
「是我狹隘了。」
「但小心無錯,你找機會去測試一下她。」
聖騎士康納一愣,低下頭。
「好的大人。」
法比安不再理會他,他牽起米婭的手。
那隻小手冰涼、粗糙,還沾著泥污。
但在法比安的感覺里,他牽起的,是一份沉甸甸的責任,一個即將被他親手塑造的信仰標本。
他要讓維林親眼看看。
看看他所鄙夷的「施捨」,能綻放出怎樣聖潔的花朵。
看看他那套績點制度,在真正的信仰面前,是多麼的不堪一擊。
「走吧,孩子。」
法比安牽著米婭,走向那座象徵著他勝利的教堂。
人群自動分開,用羨慕、嫉妒、或是不解的目光看著這個一步登天的幸運兒。
米婭低著頭,任由他牽著。
當她的腳踏入教堂工地陰影的那一刻,心臟狂跳不止。
恐懼與興奮交織在一起,讓她幾乎要暈過去。
她成功了。
第一步,完成。
接下來————就是找到那個叫法比安的牧師的弱點。
然後,用主人給她的「武器」,給他一個大大的「驚喜」。
她舔了舔乾澀的嘴唇,回味著那股冰涼、甜美、帶著氣泡刺激感的味道。
為了快樂水,一切都值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