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9章 臥底第一天,同事全有病
教堂內部比外面暖和許多。
濕冷的空氣帶著石灰,鑽進米婭的鼻孔。
她赤腳踩在冰冷的石磚上,腳底的污垢印出一串小小的腳印。
一個年長的教士把一個木桶和一塊粗麻布丟在她面前。
「莉娜,是嗎?」
米婭用力點頭。
「把這條走廊的地板擦乾淨。從聖徽像下面開始,一直到祈禱室門口。不准留下任何污跡。」
教士說完就走了,留下米婭和那個木桶。
她費力地把桶拖到水井邊,打滿水,又拖回來。
冰冷的水濺出來,浸濕了她本就破爛的衣袍。
走廊盡頭,一座真人大小的太陽十字聖徽像立在壁龕里。
一個穿著灰色執事袍的男人,正拿著一塊柔軟的鹿皮,一遍又一遍地擦拭著聖徽的底座。
米婭認得他,執事菲利普。
他擦拭的動作很奇怪。
從左到右,擦三下。
再從右到左,擦三下。
然後換一塊乾淨的布,重複一遍。
他的嘴唇在無聲地蠕動,似乎在計數。
米婭開始擦地。
她跪在地上,用粗麻布沾著冷水,用力擦洗石磚上的泥點。
一陣風從戶外吹進來,捲起地上的幾點灰塵,輕輕落在聖徽底座上。
菲利普停下了。
他盯著那幾粒灰塵,整個人僵住了。
接著,他拿出新的布,蘸上一種帶著香氣的油,用更大的力氣,瘋狂擦拭那個地方。
米婭停下動作,看著他。
這個人有病。
這是她腦子裡冒出的第一個念頭。
擦完走廊,她被指派去整理祈禱室的書架。
祈禱室里點著幾根牛油蠟燭,光線昏暗。
一個戴著單片眼鏡、頭髮稀疏的神官,正踮著腳,把一本本厚重的祈禱書從架子上拿下來,又放上去。
他是埃爾姆斯沃斯神官。
米婭的任務是把新到的一批書記放入書架。
她拿起一本,看到封皮是淺黃色的,就想把它塞進一個同樣是淺黃色封皮書本旁邊的空隙里。
「不!」埃爾姆斯沃斯神官突然叫了一聲,把米婭嚇了一跳。
他衝過來,奪過米婭手裡的冊子。
「你看不到嗎?你看不到這秩序的美感嗎?」
他指著書架。
「這邊的,是象牙白封皮的。那邊的,是乳白封皮的。你手裡這本,是亞麻黃的!它應該在第三排,第七個位置!」
他小心翼翼地把那本小冊子插進書架的特定位置,然後長舒一口氣。
米婭看著他,又看了看那些顏色差別細微的書。
這個人病得更重。
中午,她領到了一份食物。
這裡的標準似乎高一些,發的雖然不是鬆軟的白麵包,但也是麥麩和木屑較少的「精品黑麵包」了,菜湯里也飄著幾片燻肉和蔬菜,比普通人的伙食要好上不少。
她躲在教堂後院的柴堆後面,小口吃著。
味道尚可,但終究有些乏味。
她還是忍不住想起了領主府的油炸土豆片,想起了那瓶冒著氣泡的「快樂水」
O
那才是真正的美味。
聖騎士康納,像一堵牆,立在她面前。
米婭渾身一僵,立刻縮起脖子,雙手抱住自己的餐盤,裝出了一副驚弓之鳥的模樣。
「孩子,你冷嗎?」
康納的聲音出乎意料地溫和,與他那張冷硬的臉完全不符。
米婭愣了一下,小聲回答:「不————不冷。」
「主的殿堂里,不該有孩子受凍。」
康納蹲下身,臉上擠出一個僵硬的笑容,他伸出手,按在了米婭瘦弱的肩膀上。
「讓我為你祈福,主的光輝會溫暖你的身體。」
話音剛落,一抹幾乎無法察覺的淡金色光芒在他眼底一閃而逝。
一股暖流瞬間從他的手掌湧入,迅速游遍米婭的全身。
米婭心中毫無波動。
來了。
這不是祝福,這是最低級的廣域探查神術。
她能感覺到那股力量在審視她的骨骼,她的血液,她靈魂的每一寸角落,尋找著邪惡與謊言的痕跡。
但她沒有絲毫慌亂,甚至有點想笑。
就這?
她應付過的檢查,比這傢伙做過的禱告還多。
作為一個血脈殘缺的魅魔,她身上那些屬於深淵的特徵早就退化得一乾二淨。
她從未親手殺過人,再加上這幾個月在領主府吃了睡、睡了吃的擺爛生活,更是把她靈魂里最後一點灰色都給「淨化」了。
現在乾淨得像一張曬乾的白紙。
那股探查的暖流在她體內轉了一圈,像個沒頭蒼蠅一樣到處亂撞,最終在一片純淨的「迷霧」中迷失了方向,什麼也沒發現,只能無功而返。
康納滿意地點了下頭,收回手。
「好好幹活。」
丟下這句話後,他按了按腰間的劍柄,轉身離開。
米婭繼續低頭啃著麵包,心裡卻在譏笑。
吃完午飯,工作還要繼續。
一下午,米婭都在做著各種雜活。
清洗燭台,搬運木柴,給神官們的房間送水。
她發現了一個規律。
那些能用出一些「神術」的人,或多或少都有點奇怪癖好。
比如執事菲利普,他能為信徒祝福,讓他們的麵包在冬天不容易發霉。
比如神官埃爾姆斯沃斯,他吟唱的安魂曲,據說能讓臨死的人走得更安詳。
還有一個負責後勤的胖教士,他痴迷於把豆子按大小分類,而他祝福過的井水,喝了能緩解肚子疼。
能力越強,癖好越怪。
這個念頭在米婭的腦子裡成形。
這是一個很簡單的邏輯。
像一加一等於二那麼簡單。
那麼,法比安神父呢?
他是這裡神術最強的人。
他的癖好是什麼?
米婭開始有意無意地觀察法比安。
她看到法比安溫和地接待每一個前來懺悔的信徒。
看到法比安為一名在工地上劃傷手臂的工人治療。
他的手發出柔和的光,傷口很快就不再流血。整個過程,他的表情悲憫而專注。
她看到法比安在午後,獨自一人坐在教堂的雛形里,對著太陽十字架長時間祈禱。
沒有任何奇怪的動作。
對待每一個人都彬彬有禮。
吃的食物和普通教士一樣。
休息的時間也很規律。
他的一切都無可挑剔。
這種完美,讓米婭感到奇怪。
按照她的邏輯,法比安神父擁有最強的力量,那他應該有最奇怪、最可怕的癖好才對。
可他沒有。
或者說,他隱藏得太好了。
這不正常。
這太不正常了。
夜晚降臨。
米婭被安排睡在馬廄旁的一個小隔間裡,這裡原本是用來堆放乾草的。
她確認四周無人,從懷裡掏出那本維林給她的冊子和一小截炭筆。
借著從門縫裡透進來的月光,她翻開冊子。
用約定好的暗號記錄著。
這是維林教給她的方法:用阿拉伯數字代表字母在字母表中的序號,再用逗號隔開,就能拼寫出任何單詞。
對於這個世界的人來說,這種完全陌生的記錄體系,根本無從破解。
做完這一切,她把冊子小心地藏好。
等到午夜,教堂里徹底安靜下來。
她像一隻貓,悄無聲息地溜出隔間。
教堂工地後面,一棵枯死的橡樹在月光下伸展著嶙峋的枝丫。
一隻貓頭鷹蹲在枝頭,黃色的眼睛轉動著,搜尋著草叢裡的田鼠。
它的視野里,一個矮小瘦削的影子從陰影中竄出。
貓頭鷹歪了歪頭,對這個無法入口的獵物不感興趣。
它看見那個小個子熟練地在枯樹的樹幹上摸索,找到了一個不起眼的樹洞,將一本小冊子塞了進去。
然後,那個影子又像來時一樣,迅速消失在黑暗中。
貓頭鷹收回了目光,繼續它更重要的狩獵。
不知過了多久,當它再次不經意地掃過那棵枯樹時。
那個小冊子早已不翼而飛,就好像從未出現過。
這時,草叢中發現了一絲異動,它振動翅膀,無聲地撲了下去。
至於那些人類的秘密,與它何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