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9章 卡洛琳見聞
灰海的風吹動著「海妖之歌」號主帆上的徽記。
卡洛琳站在船首，手扶著護欄，海風吹得她的連衣裙獵獵作響。
身後，整支艦隊氣氛緊繃。
水手們一遍遍檢查著弩炮的絞盤；全副武裝的騎士們沉默地擦拭著長劍；首席法師顧問的額頭布滿細汗。
「小姐，距離米那斯提力斯還有三十海里。」船長壓低聲音走到她身邊，「魔法偵測顯示一切正常，但————太平靜了。」
「繼續保持最高戒備。」卡洛琳沒有回頭，「維林的信上說，敵人有能力摧毀一座港口城市。這種平靜，可能只是風暴來臨的前兆。」
大副無聲退下。
卡洛琳自己也無法確定此行將面對什麼。
她幾乎抽調了金帆商會最精銳的海上力量，甚至動用了自己的旗艦「海妖之歌」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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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做好了付出慘重代價的準備，只為援助他。
就在這時，瞭望塔上負責警戒的水手發出一聲尖叫。
「警報！水下偵測到高能反應！三個————天吶，是三個巨大的移動目標！」
甲板上所有人都停下了動作。
「速度極快！它們正在從深海區筆直上浮，正對著我們的航線！」水手的聲音里充滿了恐懼，拿著魔法羅盤的手止不住顫抖。
「鐺！鐺！鐺！」
「海妖之歌」號上魔法鐘被敲響，鐘聲刺破寧靜，傳遍五艘武裝商船。
騎士們怒吼著站到船舷邊，重型弩炮被推到船舷邊，弩手們顫抖著拉緊絞盤。
卡洛琳一把奪過單筒望遠鏡，望向水手所指的海域。
前方海面不再平靜，開始像一鍋燒開的水般劇烈沸騰。
三股龐大的水流擾動從下方升起，甚至讓「海妖之歌」號這樣的大船都開始搖晃。
很快，陰影便突破了海水遮蔽，緩緩上浮。
太大了。
僅僅是露出水面的部分，就超過了「海妖之歌」號的長度。
那是三頭巨型魷魚，大部分是濕滑的皮膚，但在觸鬚尖端等部位，嚴絲合縫地覆蓋著裝甲。
裝甲縫隙間，魔法符文幽幽閃爍。
緊接著，一對被水晶裝甲包裹的巨大藍色眼眸睜開，冷漠地注視著這支艦隊。
「這是什麼東西——————敵人的戰爭巨獸？」首席法師顧問臉色慘白。
「準備開火！」卡洛琳仍保持著冷靜。
雖然她知道抵抗可能是徒勞，但金帆商會的人，絕不會不戰而降。
弩炮絞盤發出「格拉格拉」的聲響。
就在弩手即將鬆開扳機的瞬間。
領頭那頭巨獸的背部，一面貴族旗幟，迎著海風緩緩升起。
旗幟上，是灰沼領那標誌性的荊棘徽記。
卡洛琳舉著望遠鏡的手，僵在了半空中。
一艘掛著同樣旗幟的巡邏快艇，從巨獸後方破浪而來。
船頭上，一個壯漢正朝著這邊用力揮手。
是海狼。
「卡洛琳老大！你們怎麼才來！」海狼那標誌性的大嗓門隔著老遠就傳了過來，「領主大人的新玩具，沒嚇著你們吧？」
新————玩具？
「海妖之歌」號上，所有人都傻了。
首席法師掐滅了已經凝聚好的火球，騎士們面面相覷，握著弩炮扳機的弩手呆滯地看著自己的長官，不知所措。
卡洛琳緩緩放下望遠鏡。
海風吹亂了她的金髮，她沉默了許久，才對身邊同樣呆若木雞的船長開口。
「————所有船隻，解除戰鬥戒備。」
「跟著那艘快艇，進港。」
艦隊在近乎詭異的安靜中，跟隨著那三頭名為「利維坦」的龐然大物，緩緩駛向米那斯提力斯港。
港口的情景，再一次顛覆了卡洛琳的預期。
防波堤上布滿了巨大的裂痕和豁口，顯然經歷了一場慘烈的惡戰。
然而，碼頭上卻看不到混亂或蕭條。
上千名工人正在工頭的指揮下，操作著起重機吊運石料，有條不紊地修復著破損的堤壩。
他們臉上沒有劫後餘生的恐懼，只有汗水和————蓬勃的幹勁。
卡洛琳甚至看到碼頭一角，幾十個剛下工的工人圍著一塊臨時架起的小黑板，一個穿著文官制服的年輕人正在上面寫寫畫畫，教他們識字和基礎的《工地安全手冊》。
「哈里，你這次守衛港口立了功，功勳點數肯定夠了。下個月的二級技工考核，有把握嗎？」
「還差得遠！我識字不多，那本手冊看得我頭疼。你呢？聽說你報名了行政部的文員考試？」
「對！我把《灰沼法令》都快背下來了！特里斯坦大人說了，只要考試通過，任何人都有機會！」
這種百廢待興的氣氛，與卡洛琳預想中的哀鴻遍野，完全是兩個世界。
一名氣質幹練的年輕官員已在碼頭等候。
「卡洛琳小姐，歡迎來到米那斯提力斯。」特里斯坦微微躬身，「維林大人正在等您。」
卡洛琳打量著眼前的特里斯坦。
她記得他，那個在王都與維林合作的貴族次子。
但現在，他身上再也看不到當初的落魄與陰鬱。他的眼神銳利，舉止沉穩，像一位在權力中心浸淫多年的首席政務官。
「戰況如何？」卡洛琳問。
「戰鬥已經結束。」特里斯坦平靜地遞過來一份文件，「這是本次港口保衛戰的戰損與戰果報告。我方陣亡三十七人，重傷五十二人。殲敵九十四名，俘虜二十一名，其中包括五名敵方指揮官。」
他頓了頓，補充道：「港口預計一周內就能恢復基礎運作。民眾生產熱情很高，十四級功勳制度，極大地提升了我們的戰爭動員效率。」
卡洛琳接過報告，看著數字和條目，再一次對維林那種改造世界的能力，感到深切的費解與震撼。
似乎多大的災難都難不倒他。
維林在領主府的門口迎接她。
「你看起來，一點也不著急。」卡洛琳看著他。
「為什麼要著急？」維林反問，「戰鬥已經結束了。」
這句話，配上他平靜的表情，讓剛剛經歷了海上驚魂的卡洛琳，感到了強烈的不真實感。
「這邊走。」維林直接走向了地下鍊金實驗室。
走在一條長長的廊道時，卡洛琳從一間半的房門裡，看到了一個正在休息的多腕族。
他身上的甲殼有多處破損，但神態很平靜。
「那是俘虜嗎？」卡洛琳有些遲疑地問。
「科爾什，多腕族烏納斯氏族的小隊長。」維林看了一眼，「他提供了我們需要的情報，現在得到了妥善安置。」
維林沒有過多停留，繼續帶著她前行，最終抵達了鍊金實驗室。
瓦勒里烏斯大師正帶著一群學徒圍著實驗台，研究著一件從多腕族屍體上剝下來的甲殼。
氣氛熱鬧，與其說是在研究，更像是在菜市場。
「卡洛琳小姐！你快看這個！」瓦勒里烏斯看到她，興奮地舉起樣本，唾沫橫飛，「這東西太奇妙了！它不是裝備，是器官！一個能在深海維持生命的微型生態循環系統！」
「雖然我們現在還沒有找到如何飼養它，但已經有研究方向了。」
隨後那些研究人員就嘀嘀咕咕「經費」、「論文」、「晉級」之類她不懂的話了。
但卡洛琳明白了一點。
維林不只是打贏了，他還打了一場收穫巨大的反擊戰。
回到領主府書房，維林沒有讓侍從代勞，而是親自拿起骨瓷茶杯，為卡洛琳斟上了一杯紅茶。
「謝謝你的到來，卡洛琳。」維林開口，語氣誠懇，「你的艦隊，是對我最大的支持。」
卡洛琳沒有立刻去接那杯茶。
她抬起頭，靜靜地注視著維林，情緒有些複雜。
良久，她才吐出一句，「看來我白跑了一趟。」
這話語調平淡，卻帶著一股惱火和————委屈。
她幾乎是賭上了金帆商會的家底，甚至連自己的旗艦「海妖之歌」都開了過來，腦子裡預演了無數種慘烈血戰和艱難談判。
結果呢？
迎接她的，是三頭讓戰士們都感到心悸的戰爭巨獸，是一個井然有序、甚至可以說幹勁十足的港口。
她像一個參觀的遊客。
「不，你來得正是時候。」
維林沒有退開，依舊保持著遞茶的姿勢。
他似乎看穿了她驕傲外殼下的那點情緒，繼續說著。
「格拉什的先鋒部隊只是一個開始。根據科爾什的情報，烏納斯的主力正在集結，一個月後就會抵達。那是一支足以從地圖上抹去一個伯國的力量。」
他迎向卡洛琳的視線，沒有半分閃躲。
「我需要幫助。不只是金帆商會，卡洛琳————」
他特意加重了她的名字。
「我需要你的幫助。」
心中翻湧的波瀾被她強行壓了下去。
她終於伸出手，從維林手中接過了那杯溫熱的茶。
指尖相觸，觸感讓她微微一顫。
「需要幫助？」她重複了一遍，「維林領主，你現在還需要我幫你做什麼？
幫你檢閱無敵艦隊？」
這話語裡的尖銳，連她自己都感到驚訝。
維林沒有因她的諷刺而動怒，眼瞳里倒映著她故作堅強的樣子。
「灰沼領太年輕了，我需要和你、和金帆商會達成更深度的合作。」
「比如說，讓金帆商會成為灰海灣第一商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