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5章 各家煩惱
晨曦領,伯爵城堡。
陽光穿過高大但布滿灰塵的拱窗,投下一道道光柱。
光線落在議事廳的長桌上,也照亮了坐在主位上的黛安娜·晨曦。
她背脊挺得筆直,像一柄隨時準備出鞘的刺劍,努力維持著晨曦家族的體面。
但那件洗得有些發白的淡藍色亞麻長裙,穿在她身上顯得有些空蕩,原本合身的剪裁,如今在腰間和肩胛處都多出了些許富餘。
顯然,這段時間的彈精竭慮,讓身形比以往更加纖細了。
財政官休伯特站在桌前,花白的頭髮梳理得一絲不苟,可那件漿洗得僵硬的舊外衣,袖口處已經磨出了毛邊。
他翻開手中的帳本。
「伯爵大人,金庫里————只剩下三千四百枚金陽了。」
他頓了頓,艱難地補充道。
「夏稅還要四個月以後起征,想要保證守備隊的薪餉,還有城堡僕人們的口糧————今年的收支要再收緊一些。」
黛安娜沒有去看那本已經翻過無數遍的帳本。
她的視線越過休伯特的肩膀,落在窗外。
為了節約開支,庭院裡的噴泉法陣沒有開啟,池塘里的冰也沒有完全消融。
池中央的石雕水妖在長年的風雨侵蝕下略顯斑駁,但依然可以看出雕刻之初的精緻神態。
「瓦勒留斯子爵的使者今天又來了,」休伯特的聲音更低了。
「他送來了一百柄長劍和三十套鏈甲,就堆在軍械庫門口。但他重申,您必須授予風鴉騎士團在領地的自由通行權,並且————在戰時接受他參與指揮決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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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飛利浦伯爵的管家昨天也拜會過我,」休伯特閉上眼,仿佛不忍再說下去。
「他願意提供一筆兩千金陽的無息貸款。抵押物————是領地東部的黑水河畔農場。」
瓦勒留斯想要她的兵。
飛利浦想要她的地。
兩條餓狼,都等著她這頭虛弱的雌鹿倒下,然後撲上來撕咬。
黛安娜握著鵝毛筆的手指收緊了些,指尖的血色褪去。
她沉默了許久,久到休伯特以為她不會再開口。
「我知道了,你先下去吧。」
休伯特躬身行禮,腳步沉重地退出了議事廳。
橡木門關上,隔絕了外界。
房間裡只剩下黛安娜一個人。
她緊繃的肩膀終於垮了下來,整個人靠在椅背上,長長地吐出一口氣。
她將面前那封信又拿了起來。
信紙的頁腳,烙印著略有熟悉的荊棘徽記。
維林·克萊因。
這個名字,曾是她少女時期朦朧的心事,後來是讓她憤怒不解的「墮落者」,去年,竟成了她的政治老師。
她拿起信,又看了一遍。
信上的措辭很客氣,內容是關於海族入侵的威脅。他提議灰沼領與晨曦領南北夾擊,於灰海灣共御強敵,並請求進行一次緊急會晤,以締結軍事同盟。
同盟?她拿什麼去同盟?用她那一百多個連飽飯都吃不上的守備隊嗎?
黛安娜苦笑了一下。
維林的問題她很想幫忙,但她現在自身難保。
她站起身,走到窗邊。
久坐讓她的身體有些僵硬,她舒展了一下腰肢。
這個動作讓身上那件洗得有些發白的亞麻長裙間繃緊,清晰地勾勒出她纖細的腰肢和臀部緊實的曲線。
那不是養尊處優的柔軟,而是在日復一日的劍術訓練和自律下,才得以保持的力量感。
她看著遠方的土地,鎮民們的眉眼裡沒了記憶中的朝氣,城堡也如這初春的太陽——清冷而蒼白。
晨曦家族仍懸在破滅的邊緣,她知道,自己不能再等了。
黛安娜回到書桌前,鋪開一張新的羊皮紙,蘸了蘸墨水。
筆尖在紙上懸了很久,她幾乎就要寫下那些貴族間慣用的客套話。
但最終,她還是換了一種方式。
【————關於您提出的同盟邀約,我深感榮幸。晨曦領很樂意為抵禦海族貢獻力量。】
【......做出最終決定之前,我個人正面臨一個小小困擾。瓦勒留斯子爵與飛利浦伯爵......】
【......若您能撥冗前來晨曦領,或許能為我這位困惑的鄰居,提供一些寶貴的建議......】
信寫完,用火漆封好。
她喚來信使,一隻羽毛烏亮的渡鴉從窗口飛出,很快消失在灰濛濛的天際。
休伯特很快推門進來。
「伯爵大人。」
「維林男爵即將到訪。」黛安娜的表情恢復了慣有的嚴肅,「城堡的招待規格,全部削減一半。」
休伯特愣住了。
「不,」黛安娜改口,語氣不帶絲毫商量的餘地,「削減到四分之一。廚房儲藏室里的那些陳麵包可以拿出來了,麥酒兌水。我們沒有錢,就要有沒錢的樣子。」
」
.....是,大人。」休伯特雖然滿腹疑惑,但還是領命退下。
房間門再次關上。
黛安娜臉上的嚴肅融化。
她走到牆角的柜子前,熟練地打開一扇偽裝成牆磚的暗格,從裡面捧出一個雕花的小巧錫盒。
她對著空無一人的房間陰影處輕聲吩咐:「埃拉。」
一名穿著侍女服的年輕女孩從門後的陰影里走出,腳步輕得像貓。
黛安娜將錫盒小心翼翼地遞給她,動作溫柔得仿佛在觸碰一件稀世珍寶。
「這幾天準備兩人份的蜂蜜杏仁餅,」她的聲音裡帶著自己都未察覺的雀躍,「用我母親留下的那套銀質茶具,我隨時可能會用。」
侍女接過盒子,低垂的臉上閃過一絲困惑,但她什麼也沒問,安靜地再次融入陰影。
兩天後,米那斯提力斯,領主府。
一隻漂亮的渡鴉降落在窗台上,它比普通的渡鴉大了數倍。
衛兵解下它腿上綁著的蠟封信管,快步送進書房。
維林拆開火漆,迅速看完信,臉上沒什麼特別的表情,只是將信紙遞給了旁邊的特里斯坦。
特里斯坦快速掃過一遍,眉頭微微皺起。
「煩惱?她的領地被兩頭餓狼盯上了!晨曦家的這位伯爵,還真是————
「她需要幫助,但她的驕傲不允許她像個乞丐一樣開口。
維林走到窗邊,看著下方繁忙的港口。
工人們正在將一箱箱物資從金帆商會的貨船上吊下,整個碼頭既喧器又充滿了活力。
「這是一封寫給維林·克萊因」的求救信,」維林補充道,「而不是寫給灰沼領男爵」的。」
特里斯坦將信紙放下,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擊。
「這兩位追求者」,我多少有些了解。瓦勒留斯子爵,新晉的軍功貴族,風鴉騎士團的指揮官,崇尚武力,行事粗暴。」
「飛利浦伯爵,老牌貴族的繼承人,家族掌控著公國南方糖茶貿易。他精於算計,想要的,大概是晨曦領的土地和晨曦家族古老的血脈,完成一次體面的政治聯姻和商業吞併。」
特里斯坦做出總結:「一個代表新貴族的刀劍,一個代表老貴族的錢袋。都不好對付。」
維林走回書桌。
「既然他們都是貴族,」維林露出一抹自信的笑容,「我倒有一個小伎倆,不知道他們會不會喜歡。」
特里斯坦好奇道。
「您準備帶上騎士團?奧拉他們早就想活動筋骨了。我想,沒什麼比一場勝利的閱兵更能宣示您的立場。」
「不。」維林搖頭,「等我回來再和你說。」
他轉身向門外走去。
「我去去就回,你安排人準備一下奈法利安。」
維林穿過軍營,穿過騎士團的訓練場,穿過市政廣場,走向港口區一角那座新建的石砌教堂。
教堂不大,沒有華麗的彩繪玻璃,也沒有高聳的尖頂,風格和他治下的所有建築一樣,樸素、實用。
陽光從樸素的條窗照進來,落在正在擦拭聖徽的牧師身上。
法比安主教穿著一身灰色麻布袍子,正用一塊粗布反覆擦拭著聖徽。他維林走到他身後。
「法比安。」
對方身體輕微地顫動了一下。
他放下抹布,緩緩轉過身,恭敬地低下頭,灰色的兜帽遮住了他的臉。
「領主大人。」
維林看著他。
「收拾一下行李,跟我去一趟晨曦領。」
他補充了一句。
「出一趟差。」
法比安的頭垂得更低了,兜帽的陰影下,看不清他的表情。
沉默了片刻,他才用一種聽不出情緒的音調回答。
「遵命,我的————領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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