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0章 巡迴審判團
宴會廳里,那名騎士妻子被兩個僕人架著胳膊拖了出去,裙擺在地板上劃出狼狽痕跡。
這陣小小的騷動,反而讓凝滯的空氣重新流動起來。
角落裡的樂隊指揮瞥了一眼休伯特管家,得到肯定後,他才舉起手,示意樂手們換上一支輕快歡暢的曲子。
魯特琴的聲音再次響起,這次旋律活潑跳躍,如同林間雀鳥。
維林環顧四周,都是或嫉妒或敬畏的視線。
維林用餐巾擦了擦手,舉杯朝黛安娜示意了一下。
「好了好了,一份禮物而已,咱們還是繼續宴會吧。」
他語氣輕鬆,可桌上那顆「海潮賢者」的靛藍光暈,卻讓他的話反而像是炫耀。
長桌的氣氛變得有些古怪。
貴族們不再交頭接耳,許多人只是默默切割著盤中的食物,心思卻全不在食物上。
飛利浦和瓦勒留斯被晾在了那裡。
他們之前的言語和姿態,在絕對實力面前,顯得像一場拙劣的小丑表演。
現在,所有人的視線都黏在維林身上,充滿了探究和敬畏。
一個寵物都能弄到這種寶貝的男人,他自己,還有他背後的灰沼領,到底富裕到了什麼地步?
黛安娜看看珍珠,又看看身邊這個男人。
從白天的三千金陽,到現在的海洋奇物,她感覺自己像在夢裡。
不到一年,他竟已是這般光景。
她忽然想起那份被自己親手撕毀的婚約,心底五味雜陳。
就在黛安娜胡思亂想之際,維林開口了。
「我來的路上,看到晨曦領西邊有片石灰岩地,土質看著不錯,但上面的葡萄藤長得不怎麼樣。」
坐在末席,一個禮服陳舊、頭髮花白的老男爵,安塞爾,立刻從椅子上彈了起來,動作快得不像個老人。
「男爵閣下!那是我的地!」
老男爵安塞爾激動站了起來,因為起得太急,頭上的假髮都歪了。
維林對他點頭致意。
「您————您怎麼知道?我的葡萄藤年年爛根,眼看就要絕收了,我————」
「您可以試試嫁接。」維林放下刀叉。
「嫁接?」安塞爾愣住了。
「用龍牙山脈北麓的野生山葡萄做砧木,那東西根系發達,不怕水淹。把你的好品種接上去,韌皮部對齊,麻繩綁緊,塗上蜂蠟。三年,產量翻倍。」
維林篤定的語氣和詳實的內容,讓安塞爾眉頭的皺紋舒展開來。
這位少年男爵,難道是種植業起家的?!
旁邊一個經營畜牧的騎士好奇起身。
「男爵閣下!您懂養殖嗎?我的牧場!冬天草料總是不夠,只能去飛利浦伯爵那買高價乾料,您有辦法嗎?」他說話時,怨懟地瞥了一眼臉色鐵青的飛利浦。
「三圃制。」維林甚至沒看飛利浦,「牧場分三塊,輪流種燕麥、苜蓿,還有一塊休耕。苜蓿根能肥地,割下來就是最好的草料,你的牛羊能吃一整年。」
「天哪!」那騎士失聲喊道,「那我豈不是還能多出來賣給別人!」
嗡—!
宴會廳內響起一片驚嘆與騷動。
在這個時代,幾乎所有貴族的主要收入都在莊園和稅收之上。
得農業者,得人心。
長桌兩側的附庸貴族們,不管是之前站瓦勒留斯還是飛利浦的,此刻都再也坐不住了。
他們紛紛起身,身體前傾,急切地舉起手或酒杯,試圖吸引維林的注意。
原本只是竊竊私語的宴會廳,被此起彼伏的詢問聲所淹沒。
「男爵閣下,請務必聽我說!」
「我的領地也遇到了難題!關於小麥輪作!」
椅子被帶得發出刺耳的摩擦聲,人們繞過長桌,儘量保持著體面,卻又難掩急切地向維林聚攏過來。
場面雖未失控,卻已然將一場貴族宴會,變成了一場氣氛熱烈的領地經營請教沙龍。
那些平日裡只懂舞刀弄劍的騎士和貴族,此刻全都像好學的學生,眼巴巴地望著維林,臉上寫滿了對知識的渴望。
黛安娜看著這混亂的一幕,湖藍色的眼睛裡光芒閃動。
她本以為今晚會是一場惡戰,沒想到維林三言兩語,就瓦解了對手的陣營。
她悄悄在桌下伸出手,碰了碰維林。
維林會意,清了清嗓子,站起身。
「各位,各位!」
他聲音不大,但狂熱的人群轉瞬安靜下來。
「技術問題,我們之後可以細談。現在,我和伯爵大人有要事商議。」
這是一個逐客令,但沒人覺得被冒犯。
貴族們互相看看,臉上帶著敬佩和期待,迅速向後退開,讓出一條通路。
「當然。」黛安娜站起身,儀態端莊。
兩人並肩走向宴會廳側面通往露台的拱門。
那裡的光線昏暗,遠離樂隊,十分安靜。
但這個位置,恰好在飛利浦和瓦勒留斯的斜前方。
兩人身邊最後的幾個追隨者也早已心不在焉,他們停止了交談,注意力全都投向了那個角落。
維林背對大廳,面向黛安娜,聲音壓得很低,卻又保證能讓不遠處的兩人聽清。
「黛安娜,這次來,除了盟約,還有一件急事。」
他的語氣里透著凝重。
黛安娜立刻配合地蹙眉。
「什麼事?」
「我有個朋友,在教廷文書院。他剛用信鴿發來密信。」維林頓了頓,眼角餘光瞥見那兩人身體都繃緊了,耳朵豎得老高。
「一個巡迴審判團,已經秘密南下。目的地,就在晨曦領附近。」
黛安娜的手指蜷縮起來。
「巡迴審判團?他們來邊境做什麼?」
「清查異端,還有————信仰不虔的敗類。」維林的聲音更低了,像在分享一個致命秘密,「這次是海地南部沃原、金線、銀魚三省教區的大主教聯名發起的,權力極大,目標直指某些貴族。」
他刻意加重了「貴族」兩個字。
「貴族?教會招惹我們幹什麼?」黛安娜的回應有些呆板,好看的眉毛皺成一團。
「這就不好說了,可能是又缺錢了。」說完,維林露出一個「你懂的」的笑容。
「特別是,教廷聽聞了最近有些貴族的行止————確實有違體面,他們師出有名。」
維林一字一頓,每個字都像錘子砸在那兩人的心上。
「紅衣大主教埃德蒙的態度是絕不容忍」。審判團甚至有權鼓勵領民,主動揭發領主的不法行為。」
維林說完,便不再言語,只是靜靜看著黛安娜,仿佛在等她消化這個消息。
宴會廳里,喧鬧的音樂還在繼續,但這些聲音,在飛利浦和瓦勒留斯的耳中,已經變成了遙遠的背景噪音。
「嘩啦。」
液體滴落地面的聲音。
飛利浦手裡的銀杯,不知何時歪斜過大,杯中紅酒溢灑出來。
深紅的酒液染紅了他的手,更在他華貴的紫色絲綢禮服上暈開一片污漬,像一灘血。
飛利浦低頭看著自己禮服上的酒漬,他想用餐巾擦拭,但伸出的手卻在微微顫抖。
他抬起頭,看向瓦勒留斯。
瓦勒留斯沒有看他,這個習慣用肌肉思考的男人,此刻一隻手已經按在了腰間的劍柄上。劍柄冰冷的觸感,卻無法讓他混亂的頭腦冷靜下來。
巡迴審判團!?
這年頭,特別是在向來崇尚自由的海地公國,幾乎所有貴族都或多或少有些「褻瀆」之舉。
而教廷發起「巡迴審判」也不是一次兩次了。
兩人心緒越發沉重。
一旦被審判團盯上,財富和軍功都一文不值。
一個「褻瀆」的罪名,足以讓整個家族萬劫不復。
至於說他們兩個有沒有「罪」?
他們心知肚明,兩人此刻像半個主人似的在晨曦領頤指氣使,這本身就是一種「罪」。
「怎麼就這麼巧......他————在詐我們。」瓦勒留斯從牙縫裡擠出幾個字,聲音乾澀。
飛利浦沒有回答。
他看著露台上那個清瘦的背影,那人正和黛安娜低聲交談,仿佛剛才只是說了一件無關緊要的趣聞。
良久,飛利浦才用幾乎聽不見的聲音回應。
「萬一————他不是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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