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1章 對號入座
宴會結束。
燭火熄滅,樂聲停止。
賓客們帶著各自的心思,三三兩兩散去,長廳恢復了清冷。
飛利浦回到他下榻的貴族區宅邸。
這棟宅子原本屬於晨曦領的一位富裕騎士,裝潢奢華,此刻卻讓飛利浦感到一絲煩躁。
他沒有點燈,獨自站在二樓書房的落地窗前,月光如水銀瀉地,灑滿庭院。
一道人影從廊柱的陰影中滑出,單膝跪地。
他穿著不起眼的商人服飾,是飛利浦最得力的情報頭子。
「伯爵大人,派去西境石橋和南邊三叉口的人都回來了。」
「講。」
「沒有任何發現。無論是西境的崗哨,還是南來北往的商隊腳夫,都沒人見過或聽說過有教會的大規模隊伍經過。」
男人說完,從懷中取出一份羊皮紙信報。
飛利浦沒有接。
「查不到。」他自語。
「是的,大人。會不會————是那個灰沼領的男爵在虛張聲勢?」
「不。」飛利浦轉身,月光照亮了他半張臉,顯得格外陰冷。
「最嚴密的情報,就是根本不存在的情報。這恰恰說明,教區徹底封鎖了消息。行動的路線、人員、目的,都屬於最高機密。」
他走到桌邊,給自己倒了一杯水,冰冷的液體順著喉管滑下,卻無法澆滅心底燥熱。
「去曦光城的貧民窟,去碼頭的酒館,去找那些流浪漢和乞丐。教會的人要南下,總會有修士提前探路,他們最喜歡和底層人打交道,從他們嘴裡掏話。」
「遵命。」男人躬身,悄然後退,再次融入陰影。
與此同時,貴族區另一端的一棟宅邸內,氣氛截然不同。
「砰!」
瓦勒留斯將他的騎士長劍重重砸在橡木桌上,震得桌上的酒杯嗡嗡作響。
一名風塵僕僕的騎士隊長垂首站在他面前,盔甲上還帶著夜露。
「子爵大人,我帶人騎馬跑了三十里,把附近所有崗哨和村子都問遍了,沒人見過教會的隊伍。」
「廢物!」瓦勒留斯一腳踢翻椅子,「一個審判團,幾十號人,還能憑空消失了不成?」
「大人————會不會這根本就是個騙局?」騎士隊長小心翼翼地問。
瓦勒留斯在房間裡來回渡步,鐵靴踩著地板,發出沉重聲響。
他猛地停下腳步,腦海中閃過一個畫面。
去年冬天,天寒地凍,他手頭拮据,為了給他的騎兵置換一批急需的冬裝,便直接帶人「借用」了領地內紅葉村教堂一整年的什一稅。
「還記得老神父給咱們寫的信麼?」
騎士隊長臉色一變。
「那個老傢伙不是病死了嗎?」
「是病死了。」瓦勒留斯盯著隊長,「但告狀信可能沒死。如果審判團的目標真是我,這就是最好的罪證。」
他煩躁地揮了揮手。
「滾出去!帶人守在門口,別讓任何人進來!」
騎士隊長如蒙大赦,倉皇退下。
這一夜,城堡里許多人沒有睡好。
飛利浦燒掉了半箱子文件。
那些是他與晨曦領幾個小男爵簽的密約,內容涉及土地抵押和糧食貿易的操控。
每一份,都足夠讓一個貴族身敗名裂。
火光映在他臉上,他表情凝重。
瓦勒留斯則在擦拭他的盔甲。
他用亞麻布和細砂,一遍遍打磨著胸甲上的劃痕。
那些是與野豬人作戰留下的榮耀。
但他此刻想的,卻是三年前,為了擴張軍備,他強行徵召了一片屬於教會的林地,用來做伐木場。
一樁樁、一件件,不大不小,可一旦被翻出來,都是「侵占神產」的鐵證。
城堡最高處的露台上,夜風微涼。
黛安娜攏了攏肩上的披風,看著下方幾處徹夜亮著燈火的窗戶。
「他們真的會信?」她輕聲問。
「恐懼不需要證據,只需要一顆種子。」維林站在她身旁,聲音平靜。
「他們不敢賭,因為他們真的褻過神,不是麼?我們什麼都不用做,他們自己就會把這齣戲越想越真。」
黛安娜看著維林的側臉,月光下,他的表情冷靜得有些可怕。
這個男人,不知不覺間,竟已是能撥動他人命運的棋手了。
第二天上午,太陽剛剛升起。
城堡餐廳里還很安靜,幾個早起的貴族正沉默地用著早餐。
一個侍從驚慌失措地衝進餐廳,因為太過驚慌,甚至在門口絆了一跤。
「城門口!城門口來了一支隊伍!」
侍從上氣不接下氣。
「他們打著教區的旗幟!」
餐廳里一片譁然。
幾位正在用早餐的貴族交頭接耳,面露疑色。
一名年輕的騎士放下酒杯,強烈的好奇心驅使著他,他跟著幾個人一起,快步走出餐廳,穿過庭院,奔向城堡大門。
晨曦領的衛兵們已經排在門口,神情緊張。
黛安娜站在最前面,她換上了一身樸素的灰色長裙,取下了所有首飾。
年輕騎士的目光越過衛兵,望向城牆的箭垛邊。
他看到兩個身影早已站在那裡,正遙遙望著城堡外的長橋。
是飛利浦子爵,和瓦勒留斯子爵。
他們顯然來得更早。
飛利浦雙手負後,臉色陰沉如水;瓦勒留斯則雙手背在身後,肌肉緊繃。
城堡外的長橋上,一隊人正在靠近。
最前方是兩名騎士,他們騎著高大的戰馬,身穿全套的黑色板甲,胸前刻著雙鑰匙徽記。
那是海地公國南部教區的紋章。
他們身後,跟著十二名騎士。
隊伍中央,是一個穿著黑色修士袍的人。
他騎著一頭毛驢,兜帽壓得很低,看不清面容。
飛利浦和瓦勒留斯趕到黛安娜身邊。
他們看清了那支隊伍的制式。
裝備精良,紀律嚴明。
這不是普通教堂的護衛隊。
「真是審判團。」瓦勒留斯聲音乾澀。
飛利浦沒有說話,他的目光鎖定在那個騎驢的黑袍人身上。
那人就是核心。
隊伍在城堡門口停下。
為首的騎士翻身下馬,走到黛安娜面前。
「晨曦伯爵,我們奉命執行任務途徑此地,神父需要在曦光城短暫停留。」
他的聲音透過頭盔,顯得沉悶又威嚴。
黛安娜躬身行禮。
「歡迎神父閣下。城堡已為各位備好房間。」
騎士沒有回應,他轉身回到隊伍,向那個黑袍人復命。
法比安抬起頭。
兜帽下的臉龐清瘦,眼神平靜,帶著俯瞰眾生的悲憫。
他對黛安娜微微點頭,算是回禮。
他的視線掃過眾人,在飛利浦和瓦勒留斯身上多停留了一瞬。
僅僅一瞬。
飛利浦就覺得自己括約肌為之一緊。
就在這時,廣場邊緣發生一陣騷動。
一個挑著瓦罐給城堡送菜的農夫,不知被什麼絆了一下,整個人向前撲倒。
「嘩啦!」
瓦罐碎了一地,裡面的蔬菜滾得到處都是。
「啊—一我的腿!」農夫抱著小腿在地上翻滾,發出痛苦的呻吟,「斷了!
我的腿斷了!」
人群發出一陣驚呼,自動向後退開,空出一片地方。
法比安的目光投向那邊。
他從毛驢上下來,在兩名護衛的簇擁下,走向那個農夫。
他蹲下身,伸出右手,懸停在農夫血肉模糊的小腿上方。
嘴唇無聲翕動。
一團柔和的白光從他掌心亮起,籠罩住傷口。
那光芒並不刺眼,帶著溫暖而神聖的氣息。
在場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在近百道目光的注視下,農夫腿上翻開的皮肉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蠕動、癒合,碎裂的骨骼發出輕微的「咔咔」聲,緩緩復位。
不到一分鐘,光芒散去。
農夫的小腿恢復如初,甚至連一道疤痕都沒有留下。
他愣愣地看著自己的腿,試探著站起來,用力跳了兩下。
「好了!我的腿好了!神啊!」
他激動得語無倫次,轉身「噗通」一聲跪在地上,對著法比安連連叩首。
「感謝神父!讚美永輝之主!」
整個廣場先是死一般的寂靜,隨即爆發出山呼海嘯般的讚嘆與祈禱聲。
飛利浦看著這一幕,只覺得手腳冰涼,一股寒意從脊椎直衝頭頂。
他認得那個神術。
四環【痊癒術】。
那是只有在教區中擔任主教級別的高階神職人員才能掌握的強大神術。
這個人,絕對是教會裡手握實權的大人物。
他僵硬地轉頭,看向瓦勒留斯。
那個一向天不怕地不怕的軍功貴族,此刻臉色蒼白如紙,額頭上布滿了細密的冷汗。
最後一絲僥倖被那道聖光擊得粉碎。
法比安沒有理會跪拜的農夫和歡呼的人群,仿佛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他站起身,在護衛的簇擁下,走向城堡大門。
他拒絕了黛安娜的邀請。
「不必麻煩伯爵大人。」他第一次開口,聲音平和,「我將暫時進駐城裡的教堂。」
他頓了頓,「那裡,更方便我聆聽主的教誨,以及————子民的聲音。」
說完,他便帶著他的隊伍,轉身走向曦光城教堂,再沒有看任何人一眼。
飛利浦和瓦勒亭仂僵在原地。
這個信號再明確不過。
他要把法庭,設在領主的控制之外。
他要鼓勵所有人,去揭發,去告密。
那一刻,兩人感覺自己所有的秘密,都被那個黑袍人平靜的目光看了個通透O
冷汗,浸濕了他們華貴的禮服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