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3章 我們誰說過？
次日清晨，曦光城的薄霧還未散盡，城堡側廳卻已溫暖如春。
黛安娜按照維林的意思，專門在今天召集封臣們，舉辦了一場小型的農業沙龍。
長桌被撤去，換上了幾十張單人靠背椅。
貴族們不再分派系就坐，而是隨意圍成一圈。
維林坐在偏中央的位置，對著眾人侃侃而談。
「關鍵不在於多種，而在於輪換。一塊地種燕麥，一塊種苜蓿，第三塊休耕。首宿的根瘤能把空氣里的養分固定在土裡，來年再種小麥，產量會高出三成。」
老男爵安塞爾坐在最前排，手裡拿著筆記本飛快地記錄。
他旁邊的騎士則更關心牲口。
「男爵閣下，苜蓿收割下來，能直接餵牛羊？」
「可以。曬乾儲存，就是過冬最好的草料。比你們從飛利浦伯爵那裡買的那些摻了沙子的乾草強得多。」
人群里發出一陣低低的議論聲。
幾個原本依附飛利浦，靠倒賣糧食賺錢的小貴族，臉色有些發白。
「我的領地是黏土，積水嚴重，怎麼辦？」
「挖溝渠，混入沙子和草木灰。或者，改種水芹和蘆根，這些蔬菜的價格比糧食高。」
維林對答如流，每一個問題都給出一個可以很快實施的方案。
這讓他更像一個經驗豐富的老農或者精明的莊園管家。
在場的貴族們，不論之前是什麼立場，此刻都聽得入了神。
他們的財富根植於土地，維林掌握的知識，直接關係到他們錢袋的重量。
會場氣氛正好，一個侍從從門外探進頭，他匆匆走到黛安娜身旁耳語了幾句話。
黛安娜故意作驚訝狀，這讓不少人的注意力偏到她那裡去。
「什麼事？是飛利浦閣下準備離開了嗎？」
侍從的臉一下漲紅了。
所有貴族的目光都轉向門口。
飛利浦不得不從門外走進來。
他換了一身方便騎馬的緊身外套，頭髮有些凌亂，華麗的絲綢襯衫領口也歪了。
他嘴角抽動了一下，勉強擠出一個微笑。
「是的，伯爵大人。非常抱歉，我的領地傳來急信，一樁重要貿易出了糾紛，我必須立刻趕回去處理。」
他的話說得很快，與前幾日那種從容優雅的姿態判若兩人。
黛安娜臉上露出恰到好處的驚訝，又帶著惋惜。
「這麼突然？飛利浦伯爵，我們正要討論三圃制的具體細節，維林男爵還要講解如何用石灰改良酸性土壤，這直接影響到葡萄的甜度。您真的不留下來聽一聽嗎？」
她每一個字都像在真誠挽留。
飛利浦臉頰肌肉跳動著。
「非常遺憾，黛安娜。下次，下次我一定向男爵閣下請教。」
他說完，對眾人匆匆點頭致意，轉身快步離開，背影狼狽。
他一走，會場裡幾個之前與他關係密切的小貴族坐不住了。
他們互相交換著眼神，其中一個叫格林的年輕騎士，他的采邑有一半土地都抵押給了飛利浦，以換取一筆貸款。
他再也按捺不住，猛地站起身，也向黛安娜告假。
「抱歉，伯爵大人，我突然想起我的盔甲需要保養。」
他找了個整腳理由就追了出去。
在通往庭院的走廊里，格林騎士攔住了飛利浦的去路。
「伯爵大人！您就這麼走了？我們怎麼辦？之前說好的，您幫我吞併東邊那塊地，我用領地稅收還您————」
飛利浦還沒說話，他身邊一個面無表情的護衛上前一步，像推開一件雜物那樣，一把將格林推到牆上。
「伯爵大人有要事在身。」護衛一點沒有客氣。
格林撞在石牆上，滑倒在地。
飛利浦看都沒看他一眼，腳步不停，身影很快消失在走廊盡頭的拐角。
這一幕，被幾個恰好走出側廳透氣的貴族看得清清楚楚。
他們看著跌坐在地，滿臉錯愕的格林騎士，再想到飛利浦決絕的背影，都默默地退回了側廳，仿佛什麼都沒看見。
側廳里的討論還在繼續，但許多人的心思已經飛了。
不到半個鐘頭，側廳大門又一次被推開。
瓦勒留斯子爵一身戎裝，大步流星地闖了進來。
「伯爵大人！」他的聲音像炸雷，「邊境的斥候剛剛回報，在紅牙豬人舊巢附近發現了雙足飛龍的蹤跡！這東西會毀了村莊！我必須立刻帶領我的騎士團前去清剿！」
沙龍里的幾名騎士臉上卻帶著困惑。
其中一人忍不住開口。
「可是子爵大人，早上的巡邏隊報告說一切正常————」
瓦勒留斯猛地回頭，瞪著他。
「你在質疑我的判斷？」
那名騎士立刻閉上了嘴。
瓦勒留斯不再理會任何人，對黛安娜抱了抱拳，算是告辭，然後轉身就走。
他那些忠心耿耿的追隨者們，被他甩在身後，面面相覷。
前一天還在宴會上爭鋒相對的兩個人，一夜之間，都用自己的方式，當眾上演了一出拋棄盟友的大戲。
曦光城城門大開。
兩支隊伍一前一後，向著不同的方向策馬狂奔。
午餐時分。
一間小餐廳內，黛安娜屏退僕人。
溫暖的房間裡只剩下她和維林兩人。
她再也忍不住，靠在書桌上，笑得渾身發抖，眼淚都流了出來，完全沒有了平日女伯爵的威嚴。
「我的人————演得還行吧？」她好不容易喘了口氣，擦了擦眼角的淚水，臉上滿是得意。
「讓他們扮成教會騎士，還真有點像模像樣。不過，那個農夫摔倒的時機，還有法比安神父的治療術————維林，你連這些都算到了？」
維林正站在窗邊，正欣賞著一盆月光花，雖經歷了漫長冬日，那花枝上仍有一片枯葉沒有掉落。
他摘下一片葉子，對著光看了看。
「意外，總需要一些可控的意外。」
黛安娜的笑聲慢慢停住，她坐直身體，恢復了幾分伯爵儀態。
「好了，不談這個。現在他們都走了，但事情還沒完。」
「外面那些人，都在等著我的解釋。一個執行任務」的教會隊伍突然出現，又突然離開，我總得有個說法。」
她看向維林，這才是她現在關心的。
「你怎麼解釋那個沸沸揚揚的巡迴審判團？總不能告訴他們，那只是個謊言吧？」
維林走到她面前，拿起桌上的一顆蘋果，在手帕上擦了擦。
「為什麼要解釋？」
他咬了一口蘋果，咔嚓作響。
「法比安是灰沼領教堂的司鐸。他聽說我來曦光城，順路替他的老師，來探望一位在曾經的老同學。這很合理。」
黛安娜一愣。
「就————就這樣？」
「就這樣。」維林繼續吃著蘋果。
「至於巡迴審判團，我們誰說過？是他們自己聽到的，自己相信的。一個貴族，因為心虛而逃跑，難道還需要領主為他編造理由嗎？」
黛安娜看著維林，呆了幾秒，隨即恍然大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