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4章 灰沼領的底色
盟軍艦隊的船帆遮蔽了米那斯提力斯港口。
克魯男爵挺著肚子，第一個走下「海獅號」的舷梯。
他身後跟著六名披堅執銳的四級騎士，這是他家族的底蘊，也是他此行征戰的底氣。
按照慣例，接下來應該是港口官員的奉承，以及一番關於營房位置、待遇的討價還價。
然而，碼頭上沒有歡迎人群，只有一個穿著高等官員服飾年輕人迎上來。
特里斯坦手裡拿著一個文件夾，看都沒看克魯男爵一眼，視線直直地落在他的船上。
「海獅號，船長巴克利，乘客克魯男爵及一百二十六名武裝人員。」年輕人核對著文件。
「三號泊位，B區集結點名，軍需官巴頓負責接收。男爵閣下，您的住所在領主府東翼三樓七號房。」
克魯男爵準備好的一肚子說辭，全堵在了喉嚨里。
對方不僅知道他的船名，連他帶了多少人都一清二楚—雖然這很不錯。
但讓他惱火的是對方那公事公辦、毫無敬意的態度。
他清了清嗓子，擺出封君附庸的氣勢：「我的騎士衛隊必須與我同住，他們負責我的安全。」
特里斯坦終於抬起頭，「男爵閣下，軍令。所有建制部隊不得打散。您的六名騎士，屬騎兵單位，已規劃至北側聯合營區，那裡鄰近馬廄和訓練場。港口有三百名衛兵巡邏，領主府有常備衛兵，您的安全無需擔憂。」
克魯男爵看得出對方也不是平民出身，不滿地說道。
「你這是什麼態度？哼，看來沒人教過你，面對一位貴族應有的禮儀。報上你父親的名字，我要讓他好好管教一下你！」
特里斯坦微微一笑，「我的禮儀只給予值得尊敬的人。至於我父親的名字——
——你確定想知道嗎？」
克魯男爵被他的態度激怒，反而得意地笑了起來。
「當然！作為盟軍，我們晚上可能就會在晚宴上相見。說出來，或許我看在你父親的面子上，能原諒你的無禮。」
特里斯坦不再多言，只是從懷中取出一枚看似樸素的印章戒指，隨意地戴在手指上。
克魯男爵正想繼續呵斥，目光卻猛地被那枚戒指吸引一戒指上刻著的，是只有洛倫佐侯爵直系血脈才能使用的家族紋章。
他的臉血色盡褪，後背生出冷汗。
沒想到維林的首席政務官————竟然是侯爵之子！維林到底是什麼來頭！
「男爵閣下。」特里斯坦的聲音將他從震驚中拉回，語氣依舊平淡，仿佛剛才什麼都沒發生。
他從文件夾里抽出一張紙，遞了過去，「這是您的物資調度單，請在半小時內完成卸貨，下一艘船即將入港。如果延誤，將記錄在案，影響您部隊的後勤評級。」
說完，他不再理會呆若木雞的克魯男爵，轉身走向下一艘靠岸的船隻。
克魯男爵握著那張輕飄飄的紙，手卻在發抖。
他環顧四周，發現所有走下船的貴族，都經歷著和他同樣的事情。
沒有混亂爭吵，只有一道道指令，將近千人的部隊和物資，分流到城市各個角落。
在這座城市裡，貴族好像也沒有多少特殊照顧，都是戰爭機器上等待歸位的零件。
做好交接後，黛安娜等人沿著道路走到一處嵌在山壁中的巨大平台旁。
平台由鋼鐵鑄造，邊緣刻畫著發出魔法符文，兩位士兵拉動槓桿，平台便在輕微的嗡鳴聲中，載著他們平穩上升。
這是一座魔力驅動的升降梯。
隨著平台不斷攀升，黛安娜的視野豁然開朗。
她俯瞰著下面幾層依山而建的城區。
港口區之上的第二層是倉儲區，標準化的物資倉庫排列得如棋盤格，吊臂和工人默契配合著，將貨物高效地送往指定區域。
中間是民居與工坊區，道路寬闊得能容納三輛馬車並行，兩側排水溝里流淌著清水。
從高處看去，行人們步履匆匆，臉上沒有平民常見的麻木飢餓，反而帶著滿滿幹勁。
再往上，是兵營與訓練場。
她能看到一隊隊士兵沿著固定的路線巡邏，預留的箭塔基座都是緊要位置————這裡的一切，民生即軍事，日常即戰備。
接風宴席設在領主府大廳。
不同於傳統貴族府邸的金碧輝煌與繁瑣裝飾，這裡沒有懸掛祖先畫像的牆壁，也沒有繡著金線的帷幔。
高聳穹頂和巨大石柱未經過多雕琢，展現出雄渾大氣的風格。
整體格調簡潔、開闊，令人感到舒適，卻又帶著一種力量感。
晨曦領的貴族們交換著眼色，心中難免嘀咕。
這種風格太過離經叛道，毫無底蘊可言。
但隨著第一道菜端上來，這種質疑馬上煙消雲散。
首先是那奇特的香氣。
陶盤裡，盛著用濃郁醬汁慢烤而成的菌類，表面撒著翠綠的香料碎末，色澤誘人。
「這是————蘑菇？」克魯男爵皺起了眉，用蘑菇當主菜，聞所未聞。
負責宴會的管家笑著解釋。
「男爵大人，這是灰沼肉菇」。本地特色品種，以獨家秘法烹製，您嘗嘗就知道了。」
克魯男爵將信將疑地切下一小塊。
入口的瞬間，他差點忘了咀嚼。
一股遠超牛肉的濃郁香味混合著醬香在口中爆開，菌肉的口感肥厚而富有彈性，咀嚼間，鮮美的汁水四溢，回味無窮。
他失態地瞪大了眼睛。
「這————」他含糊不清地嘟囔著，「這東西————這東西一磅能賣多少金陽？」
周圍的貴族們紛紛動刀，大廳里很快響起一片驚嘆聲。
接下來的菜餚，一次次顛覆了他們的認知。
一系列他們未曾聽聞過的菜餚端了上來。
一道「土豆燜雞塊」，雞肉軟爛脫骨，湯汁濃郁鮮美，配上吸飽了湯汁的土豆，讓人慾罷不能；
「清蒸巨沼鱸魚」，僅用最簡單的調味，卻將魚肉的鮮甜發揮到極致，毫無內陸魚的土腥味；
還有一道炸土豆，是將炸得金黃的薯塊裹上用番茄提煉的酸甜醬料，外殼酥脆，內里綿軟。
晚宴氣氛熱烈起來。
灰沼領、晨曦領、金帆商會，各自隸屬不同的人在氣氛下拋下門戶開始暢談O
酒過三巡，大廳一側的台子上，燈光亮起。
幾個演員登台，表演起了戲劇《洛奇》。
演到主角洛奇，為了磨鍊意志與力量，在腿上綁著石塊，在泥地里艱難地模仿著騎士的衝鋒。
他一次次摔倒，渾身沾滿泥漿，又一次次固執地爬起，眼神中的火焰卻愈發明亮。
看到這一幕，貴族們也能感同身受的為主演喝彩。
黛安娜的視線卻更多聚集在舞台之下。
大廳里那些負責侍奉的侍從、角落裡站崗的衛兵，這些灰沼領的本地人，看著台上那個堅韌身影，眼神里都是驕傲。
宴會結束，賓主盡歡。
第二天清晨。
大廳里瀰漫著麥粥香氣和宿醉者身上的酒氣。
貴族們大多精神萎靡，揉著發痛的額頭。
克魯男爵打著哈欠，正抱怨灰沼領的紅酒後勁太大。
維林走了進來。
他的頭髮梳理得一絲不苟，整個人就像一柄出了鞘的劍，帶著清晨的寒氣，驅散了滿室溫吞。
「早上好。看來灰沼領的酒很合各位胃口。」
克魯男爵剛想說句恭維話，維林已經繼續開口，語調沒有任何起伏。
「很好。但海族不會等我們酒醒。」
他停頓了一下，目光逐一掃過在場的每一位貴族，最後落在黛安娜臉上。
「戰爭會議，一小時後，在戰略室舉行。所有人，必須到場。
說完，轉身便走。
堅硬的軍靴敲擊石板的聲音，像是戰鼓的預演，迴蕩在大廳里。
宴會溫情蕩然無存，戰爭的寒意撲面而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