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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1章 逃離斯坦巴赫

2026-07-22 17:47:13 作者: 簽約境大圓滿

  第381章 逃離斯坦巴赫

  木屑的氣味消失了。

  這對於在斯坦巴赫鎮做了半輩子箍桶匠的安東來說,這比糧價上漲更讓他不安。

  橡木的清香、刨花的氣息、鐵箍的鏽味,本該是他生活的一部分。現在,工坊里只有一股揮之不去的恐慌氣氛。

  他的工具整齊地掛在牆上,擦拭得程亮,但已經三天沒有沾染新的木塵了。

  鎮外的橡木林被領主衛隊封鎖,沒人敢進去。商隊不再進出,他失去了所有訂單。

  「安東,你到底在想什麼?」

  妻子瑪莎的聲音從門口傳來,她端著一碗稀得能照見人影的麥粥。那張曾經圓潤飽滿的臉,如今卻顯得稜角分明,仿佛被焦慮一刀刀削去。

  「領主府貼了新的布告。」瑪莎把碗放在積滿灰塵的工作檯上,「洛倫佐侯爵家族提供了一種叫「血咳合劑」的藥劑,據說能治好瘟疫。但是————要整整五枚銀月。」

  安東拿起一塊準備用來做桶底的木板,用手指摩掌著上面細膩的紋理。五枚銀月,那是他們家三個月的伙食開銷。

  「教會那邊呢?」他問,沒有抬頭。

  「教堂在免費分發聖水」。」瑪莎的聲線裡帶著一絲渴望,「主教大人說,只要足夠虔誠,永輝之主就會降下神跡。很多人喝了之後,第二天就不咳了。鄰居家的鐵匠克勞斯,昨天還躺在床上,今天早上我看見他都能劈柴了。」

  「免費的————安東重複了一遍這個詞,停下了手裡的動作,「瑪莎,你忘了三年前那場饑荒嗎?教會免費發的聖餐」,吃完後大家不都把地契捐」給了教會嗎?」

  瑪莎的臉白了一下。

  「可這次不一樣!這是瘟疫,是會死人的!五枚銀月————我們拿不出來。就算拿得出來,萬一那藥劑沒用呢?」

  「所以我才要再看看。」安東終於抬起頭,他看著妻子,「再看兩天。克勞斯是好了,但鎮子上每天還有新的病人出現。我想看看,那些喝了聖水」的人過幾天會怎麼樣。」

  瑪莎張了張嘴,最後只能化作一聲嘆息。但她沒有離開,而是將碗往安東面前推了推,聲音裡帶著一絲央求,「你先把這個喝了。不然身體會熬不住的。」

  在這人人自危、充滿絕望的日子裡,妻子笨拙的關懷像一簇微弱的火苗,讓安東感到一絲暖意。

  但他還是搖了搖頭,聲音放緩了些:「莉娜呢?」

  「在裡屋看她那本舊書。」

  「把粥端給她吧,」安東說,「孩子正在長身體,多吃一口是一口。」

  瑪莎看著丈夫堅決的眼神,眼圈一紅,再也說不出勸說的話,只能端著那碗粥,默默轉身離開。

  安東走到工坊門口,看著外面蕭條的街道。

  五月了,本該是春耕最忙碌的時節,田野里卻人丁稀少。鎮民們緊閉門窗,偶爾有幾個大膽的出來,也用浸過醋的布巾捂著口鼻,行色匆匆。空氣中除了那股酸腐味,就只剩下焚燒屍體留下的焦臭。

  恐慌比瘟疫本身蔓延得更快。食物在減少,木柴的價格翻了一倍,就連最劣質的麥酒也成了奢侈品。

  人們不知道該做什麼,只能做些無用的事。在門口掛蒜頭,用艾草熏屋子,或者把所有積蓄都換成銀器,因為傳說銀能辟邪。

  而更多的人,選擇湧向教堂。

  第二天,又一波流民從北方逃難而來,他們衣衫襤褸,面帶菜色,被衛兵攔在鎮子外圍的臨時營地。他們帶來了更絕望的故事,也帶來了更多的————咳嗽聲。

  

  安東的女兒莉娜,心腸總是很軟。她趁著父母不注意,偷偷將自己省下來的一塊黑麵包,從門縫裡塞給了一個縮在牆角的小女孩。

  三天後,莉娜開始咳嗽。

  那是一種乾澀的、撕心裂肺的咳,每一次都讓她的小臉漲得通紅。很快,她就開始發燒,手帕上印出了淡淡的血跡。

  「安東!我們不能再等了!」瑪莎徹底崩潰了,她抱著滾燙的女兒,淚水決堤,「求求你,不管是藥劑還是聖水,總得試試啊!」

  第二天,安東也感到了那種從喉嚨深處傳來的瘙癢。

  他做出了決定。

  他從床下的小木箱裡,取出了一個布袋,倒出了家裡所有的積蓄。他數了又數,最後選出了破損最嚴重的兩枚銀月和三十六枚銅葉,帶著去了領主府。


  藥劑被裝在一個樸實無華的棕色玻璃瓶里,用軟木塞和蠟封口。

  沒有任何標誌,只有一張小小的羊皮紙標籤,上面用工整的字體寫著「血咳合劑」。

  他掂了掂這花了不少積蓄才換來的希望,心裡飛快地盤算著。莉娜還小,身子骨弱,或許半瓶藥劑就足以讓她渡過難關:而自己的咳嗽才剛開始,症狀還輕,剩下的半瓶應該也能將病壓下去。

  打定主意後,他沒有猶豫,先對著瓶口抿了一小口。藥液冰冷而苦澀,順著喉嚨滾進胃裡。他屏住呼吸等了幾息,確認心臟還在跳動,沒有立刻斃命後,才長舒了一口氣。

  他將瓶里剩下的大半藥液小心地倒進碗裡,走到床前,撬開女兒因高燒而乾裂的嘴,將藥液一點點餵了進去。

  餵完藥,安東只覺得一股難以抗拒的疲憊感如潮水般湧來。他知道自己快撐不住了,但求生的本能讓他強撐著最後的清醒,搖搖晃晃地走到門口,插上門栓,又仔細檢查了一遍窗戶是否關好。

  做完這一切,他幾乎是摔回床邊的矮凳上,頭一歪,便沉沉睡去,墜入了一個久違的夢境。

  夢裡沒有瘟疫,沒有恐慌,也沒有那令人窒息的焦臭味。

  他又回到了自己的工坊,溫暖的陽光從窗戶灑進來,空氣中瀰漫著他最熟悉的橡木清香。

  莉娜在院子裡追著蝴蝶,發出銀鈴般的笑聲,妻子瑪莎在晾曬著洗乾淨的衣服,一切都那麼溫暖而平靜。

  他甚至能感覺到自己粗糙的手掌撫摸著光滑木板的觸感,那種踏實的感覺,讓他卸下了一切防備,只想永遠沉浸其中。

  這一覺,是他近一個月來睡得最沉的一次。

  第二天黎明,一縷晨光將安東喚醒。他猛地坐起,第一時間撲到床邊。只見莉娜的燒已經退了,小臉不再通紅滾燙,呼吸也平穩了許多。雖然她喉嚨里偶爾還會發出一兩聲咳嗽,但不再是那種撕心裂肺的撕扯。

  與此同時,安東也感覺自己喉嚨里的瘙癢感大為減輕,只不過身體異常無力。

  藥劑,真的有用。

  全家得救的喜悅沒有持續太久。當安東走出家門,想去買點越來越貴的燕麥時,他注意到了鎮子裡的怪異。

  那些喝了聖水的人,病症確實消失了。但他們好像————變成了另一個人。

  他們的心神似乎極易沉浸到某一件事裡,無法自拔。

  安東曾看到鐵匠克勞斯坐在自家門口,用一塊小石頭,不知疲倦地打磨門前的石板路一整個下午。

  他的孩子在旁邊哭鬧,甚至不小心摔倒,克勞斯都未曾分心一秒,仿佛他的世界裡只剩下那塊需要被磨平的石頭。

  鎮子裡的氣氛,從恐慌,變成了詭異的安寧。

  一天下午,安東看到鎮上的阿德勒男爵,帶著一隊親衛和幾輛裝滿行李的馬車,試圖從西門離開。但城門被幾個穿著教會騎士服的人攔住了。他們和男爵的衛隊長爭執了幾句,然後拔出了劍。

  男爵的車隊退了回來。

  那天晚上,安東看到領主城堡的燈火徹夜未熄。他看到男爵的身影在窗前來回踱步,然後舉起酒瓶,一次又一次地灌進嘴裡。

  就在全鎮都陷入這種詭異的「康復」中時,一封信的到來打破了安東一家的平靜。

  一個冒險北上的行腳商人,帶來了這封來自遙遠南方的信。

  信封是用粗糙的莎草紙做的,上面的字跡有些潦草,但安東還是一眼認出,那是他表兄漢斯的筆跡。

  漢斯是個破落鐵匠,去年在王都混不下去,據說跟著一個什麼開拓貴族去了南邊的沼澤地。安東以為他早就死在哪個角落了。

  他拆開信。

  【安東,我親愛的表兄,願你和家人平安。】

  【你絕對想不到我是在哪裡給你寫信。這裡叫米那斯提力斯,是維林·克萊因伯爵的領地。我還活著,而且活得很好。】

  【這裡沒有瘟疫。不,應該說,這裡有秩序。我因為會打造馬蹄鐵和一些農具,我的妻子在紡織工坊工作,我們甚至攢下了一點錢。】

  【這裡沒有領主老爺的鞭子,也沒有教會的贖罪金」。你干多少活,就得多少回報。伯爵大人正在修建巨大的水壩和工坊,到處都需要你我這樣的工匠。

  【如果你還活著,如果你還在為下一頓飯發愁,來這裡。順著金帆商會的商路一直往南走,只要你能證明自己是個合格的工匠,就能在白塔領地找到活干。】


  【一定要記得,在登記的文書官那裡報上我的名字。】

  信紙的末尾,還用木炭畫了一個簡陋的地圖。

  安東把信讀了一遍,又一遍。瑪莎在他身後,也看完了信的內容。兩人對視一眼,都看到了對方眼中的火焰。

  「我們————走嗎?」瑪莎的聲音在顫抖,但這一次,不是因為恐懼,而是因為別的什麼。

  安東沒有回答。他走到窗邊,看著街道對面。鐵匠克勞斯又站在了陽光下,臉上掛著那種空洞的微笑。

  安東猛地拉上了窗簾。

  「收拾東西。」他轉身對妻子說,聲線決絕,「只帶上工具、錢和乾糧。今晚就走。」

  入夜,在莉娜熟睡之後,夫妻兩人在昏暗的油燈下,將家中最後的財產打包。

  安東將他最寶貴的一套制桶工具用油布仔細包好,瑪莎則把剩下的黑麵包和鹹肉裝進一個布袋。

  一切都在寂靜中進行,只有壓抑的呼吸和衣物摩擦的微小聲響。

  瑪莎最後檢查了一遍布袋的繩結,安東則背上了沉重的工具包。

  他走到裡屋,借著從門縫透進的微弱月光,看著床上熟睡的女兒。莉娜的呼吸平穩,臉頰上還帶著病癒後的些許蒼白。

  安東俯下身,用一張厚實的舊毯子將女兒裹緊,然後小心翼翼地將她抱了起來。莉娜在他懷裡動了動,發出一聲模糊的夢吃,又沉沉睡去。

  「走。」安東對妻子低語。

  他們沒有走正門。安東領著瑪莎,從工坊後院一個鮮為人知的破損柵欄鑽了出去,踏上了一條沿著鎮子外圍延伸的泥土小路。夜色是他們最好的掩護。

  冰冷空氣灌入肺中,帶著泥土和野草的氣息,沖淡了鎮裡那股令人作嘔的焦臭與酸腐味。

  瑪莎一步三回頭,總覺得黑暗中有無數雙空洞的眼睛在注視著他們。安東則目不斜視,只是將懷中的女兒抱得更緊了些。

  他的腳步沉穩而堅定,每一步都像是在踏碎過去的生活,走向一個不確定的未來。

  當他們終於繞過鎮子的輪廓,踏上那條通往南方的商道時,安東才停下腳步,回頭望了一眼。在朦朧的月色下,斯坦巴赫鎮像一頭沉睡的巨獸,安靜得可怕。

  他知道,他們再也不會回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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