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2章 淨化令
奈法利安的雙翼劃開雲層，風在耳邊呼嘯。
特里斯坦抓著鞍座的皮質扶手，強迫自己適應高空的氣流，將注意力投向下方的土地。
自王都向南，一條無形的線在大地上延展開。
線的南側，是劍齒省中南部那些加入聯盟的領地。田野呈現出深淺不一的綠色，那是正在緩慢恢復生機的證明。
線的北側，則是另一番景象。土地大片大片地枯黃，間或點綴著幾塊絕望的綠。
「大人，您看。」
特里斯坦指向遠方，那裡是米奈希爾侯爵領的疆域。
維林控制奈法利安降低了高度。
那座城市又一次出現在他們視野中，和來時一樣，寂靜得詭異。沒有焚燒屍體的煙柱，街道上幾乎看不到行人。
「太安靜了。」特里斯坦開口。
「確實有些反差感。」維林回應，「值得探究。」
「要去看看嗎？」
「可以。」
奈法利安調整方向，朝著侯爵領邊緣的一座小鎮飛去。他們在鎮外的樹林中降落，步行走向鎮子的入口。
一個簡陋的哨卡攔住了去路。幾個穿著皮甲的衛兵正檢查著一輛試圖進鎮的牛車，車上只是一些木炭。
一名佩戴著文書徽章的中年男人站在一旁，拿著一塊木板和炭筆，記錄著什麼。他的神態疲憊，但動作一絲不苟。
維林和特里斯坦走了過去。
那名文書顯然注意到了他們。兩人的衣著、氣質，以及那種從容不迫的姿態，都與周圍的環境格格不入。他本能地感到一絲緊張。
「兩位先生，鎮子目前出於防疫管制，外來人員需要登記，並且————」
「我們來自王都，受威蘭德爾親王之命巡查各地防疫情況。」特里斯坦直接打斷了他，同時不經意地露出袖口下一枚刻有洛倫佐家族紋章的戒指。
文書的動作僵住了。雖然他不認識袖口下那枚戒指上雕刻的複雜紋章，但那人身上衣物的質料和剪裁，無一不彰顯著非富即貴的出身。
「大————大人，請恕罪。」他立刻躬下身，「我只是個負責記錄物資進出的文員，不知道您二位大駕————」
「不必緊張。」維林開口，「我們只是想了解一下，米奈希爾侯爵領的防疫措施。這裡的狀況，看起來比公國大部分地區要好得多。」
提到這個，文書的臉上露出一絲既恐懼又自豪的複雜神態。
「是的，大人。這都歸功於侯爵大人的長子，凱蘭少爺。」
「凱蘭少爺？」特里斯坦問。
「是的。瘟疫爆發後，侯爵大人就將領地內的防疫事務全權交給了凱蘭少爺。少爺他————採取了非常果決的手段。」
「說來聽聽。」
文書咽了口唾沫，壓低了聲音。
「少爺頒布了「淨化法令」。」
「淨化？」
「是的。任何家庭，只要有一人確診，全家都會被————淨化。房子也會被燒掉，土地用石灰覆蓋。」
特里斯坦不自然地僵硬了一下。
「那如果是整個村莊呢？」他追問。
文書的臉白了幾分。
「如果一個村莊出現三個以上的病例，軍隊會立刻封鎖整個村子————直到————直到裡面再也沒有任何動靜。之後，整個村子都會被焚毀。」
他停頓了一下，補充道，「上個月，南邊的三葉村————就是這樣消失的。整整四百人「」
。
維林靜靜地聽著，然後提出了下一個問題。
「貴族呢？這法令對貴族也一體適用嗎？」
「啊？不，當然不。」文書立刻搖頭，「貴族老爺們自有永輝教會的神官大人看護。
只要足夠虔誠，神術會保護他們不受瘟疫侵擾。」
特里斯坦說不上什麼感受，這也並不算邪惡，畢竟它保護了大多數人。
看向維林，發現對方也在看他。
維林沒有說話，只是轉過身，向著樹林的方向走去。
特里斯坦立刻跟上。
「大人，我們————」
維林打斷了他，聲音里沒有太多情緒：「其他領地的事情，在不直接傷害到我們的情況下，我們沒有干涉的理由。」
他看著特里斯坦不忍的神情，繼續說道：「你看到了他們的下場。如果不想步其後塵，就更應該將我們自己的領地經營好。記住，特里斯坦，民眾從來不是可以隨時拋棄的累贅，他們是我們在危機關頭，反敗為勝的底氣。」
再次起飛時，特里斯坦回頭看了一眼那座寂靜的城鎮。如今，他終於明白了這份寂靜的由來。那是無數冤魂的沉默。
數小時後，奈法利安平穩地降落在米那斯提力斯的港區。
與米奈希爾領的死寂不同，這裡充滿了生命力。
碼頭上，工人們正喊著號子，將一箱箱貨物從船上吊裝下來。遠處，通往主城的道路上，滿載物資的車隊絡繹不絕。
至於那場曾席捲北地的瘟疫？
在這座城市，它似乎已經消失了。但它又無處不在。
它在碼頭船員的閒談里，訴說著北方港口的蕭條與死寂；它在新移民們驚魂未定的回憶里，成為他們背井離鄉的唯一理由；它在《白塔周刊》的頭版上，化作一行行數字和一篇篇報導；它更在那一箱箱被優先裝卸的藥劑里，在工坊徹夜不息的轟鳴里。
這場災難，正在被這座城市消化，並轉化為驅動它高速運轉的燃料。
維林和特里斯坦剛走下平台，一名市政廳的文員便快步迎了上來。
「大人，您回來了。卡洛琳女士已經在等您，關於新一批物資的分配方案————」
他的話還沒說完，另一個身影從側面匆匆趕來。
是埃利亞斯。
這位年輕的牧師一向沉靜有禮，但此刻，他的腳步卻帶著顯而易見的急切。他那身洗得發白的真源派灰色長袍下擺，甚至還沾著些許泥點。
「維林大人，特里斯坦先生。」埃利亞斯停在兩人面前，先行了一個標準的教派禮節，但急促的呼吸讓他顯得有些狼狽，「請原諒我的冒昧。」
「出什麼事了？」維林問。
「是————是我的教友。」埃利亞斯努力平復著呼吸，「他們找到了我。」
「你的教友？」特里斯坦插話，「真源會的人？」
「是的。」埃利亞斯點頭，「而且————他們來自帝國。是教派總部派來的使者。」
真源會。
聽到這個詞，周圍喧鬧的氛圍瞬間安靜下來。
維林心中思緒飛轉，他們怎麼會知道這裡發生的事？而且來得如此之快。
「血咳合劑」成功的消息才剛剛傳開，遠在帝國的他們不可能這麼快就收到消息並做出反應。
難道他們在公國內部有自己的情報網絡？還是說————埃利亞斯一直與他們保持著聯繫？
「他們在哪？」維林開口，聲音聽不出情緒。
「我將他們暫時安置在了港口的招待所里。」埃利亞斯回答，「他們一路從帝國而來，聽聞了公國爆發的瘟疫，是特意前來提供援助的。他們說，奉了教長命令，要將一些關於這場瘟疫的重要情報，親口告訴您。」
他頓了頓，抬起頭，那雙總是帶著溫和與探究的眼睛裡，此刻充滿了複雜的情緒。
「他們想見您，大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