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3章 知識即階梯
埃利亞斯領著維林和特里斯坦，穿過喧鬧的人群和堆積如山的貨箱。他的腳步比平時快，那身灰色的真源派長袍下擺沾著泥點。
在港務處臨時搭建的木棚下，兩個人影安靜地站著，與周圍的忙碌格格不入。
一個老人，一個青年。
他們穿著粗麻布衣服，款式樸素卻裁剪得體，顯然是為長途旅行準備的。雖然風塵僕僕，臉上帶著旅途的疲憊，但站姿筆挺。
老人鬚髮灰白，臉上皺紋深邃，像乾涸的河床。他的眼睛很平靜，正觀察著一台正在卸貨的吊臂。
青年則在打量著整個港口，他的目光從碼頭上鋪設的鐵軌，掃過遠處正在修建的堤壩，最後落在那些膚色各異、卻都穿著統一工裝的勞工身上，眼中滿是震撼。
「維林大人。」埃利亞斯上前一步，緊張地看著對方。
老人和青年同時轉過身，視線匯聚在維林身上。當看清維林的年紀時，青年眼中閃過一絲訝異，而老人只是平靜地審視著。
「這位是維林·克萊因伯爵。」埃利亞斯介紹道，「這兩位是我的教友，從帝國遠道而來。這位是馬泰奧修士，這位是塞拉斯修士。」
「伯爵閣下。」老修士馬泰奧微微躬身，他的通用語帶著帝國南部邊陲特有的翹舌拖音，與海地習慣截然不同。
「百聞不如一見。這座港口，是一項了不起的工程。
「這裡不方便談話。」維林微笑致意算是回應了他的讚美，「請跟我來。」
他轉身，向著港口後方一棟磚石結構的二層小樓走去。那是港務辦公室。
特里斯坦和埃利亞斯跟上，兩名修士對視一眼，也快步跟了上去。
會客室在二樓，房間不大，陳設簡單。一張橡木長桌，幾把椅子，一扇玻璃窗正對著港口，將喧囂隔絕在外。
維林在主位坐下，示意他們也坐。
「請恕我的失禮，沒有在領主府招待你們，畢竟......人多口雜，相信你們也能理解。埃利亞斯說，你們有關於瘟疫的重要情報？」維林開門見山。
馬泰奧沒有落座，他走到桌前，將一個用油布包裹的圓筒放在桌上。
「伯爵閣下，在談論情報之前，請允許我先確認一件事。」他看著維林，「血咳合劑」，是否出自您的手筆？」
「是。」
得到肯定的答覆，馬泰奧的表情沒有變化，但他身後的年輕修士塞拉斯，呼吸明顯急促了一瞬。
「我們一路東行，沿途城鎮十室九空，到處都是焚燒屍體的黑煙和絕望的哭喊。」馬泰奧的聲音低沉，「我們以為，除非神祇降下奇蹟，否則這場災難將無法挽回。直到我們聽說了您的藥劑。」
他頓了頓，終於進入正題。
「這場瘟疫，我們稱之為「枯萎之血」。它並非天災。」
特里斯坦握著鵝毛筆的手指停了一下，然後又繼續記錄。
「它的源頭是帝國皇家鍊金實驗室。」馬泰奧一字一句地說道，「是對一種古代詛咒的改良。一種————專門用於淨化」的武器。」
「淨化？」特里斯坦重複了這個詞，他想起了米奈希爾侯爵領的那道「淨化法令」。
「是的，淨化。」馬泰奧的眼神黯淡下來，「在帝國境內，某些不服從皇帝和教廷的選帝侯領地，曾爆發過類似的地方性惡疾」。教會稱之為神罰，然後派遣淨化騎士團」進入。等他們離開後，所有的異見者就都消失了，土地重歸虔誠」與安寧」。」
房間裡一片安靜，只有窗外吊臂吱嘎作響，一下，又一下，如同沉重的心跳。
「真源會————在帝國境內遭到了嚴酷的打壓。」馬泰奧坦然承認，「我們的教義是探求真理，認知本源」。這與永輝教廷唯信稱義」的教條背道而馳。我們被裁定為異端，我們的經文被焚毀，我們的修士被追捕。」
「所以，這和我有什麼關係？」維林並不買帳對方形似賣慘的陳述。
「呃......」馬泰奧一愣，整了下措辭繼續說道，「我們有自己的情報渠道，他們滲透在帝國的各個階層，包括軍務部和教會的低階神職人員中。我們可以為您提供關於帝國高層動向、軍隊調動、以及赫克托侯爵與帝國之間聯絡的詳細情報。」
他向前一步，目光懇切。
「作為交換，我們希望能在您的領地，獲得一個安全的聯絡點。同時，我們請求購買血咳合劑」。我們的許多教友和我們庇護的平民，也正在被瘟疫吞噬。」
維林沒有立刻回答。他靠在椅背上，手指無意識地在桌面上輕輕敲擊。
【查看】
【馬泰奧】
【等級：四級神官】
【血脈：洞察之裔（白銀階）43%，駁雜血脈57%】
【能力：精神庇護、心智壁壘】
【綜合評價：血脈使其能構建出堅韌的精神結構。該結構可向外延伸，形成精神庇護」力場，為自身及指定目標提供對精神侵擾、魅惑及恐懼效果的直接抗性。】
【塞拉斯·奧瑞利安】
【等級：三級神官】
【血脈：光耀世胄（秘銀階）36%，駁雜血脈64%】
【能力：神性火花、陽炎之觸、信念之光】
【綜合評價：其血脈能量可轉化為兩種應用形態：其一，通過陽炎之觸」引導生命能量，促進目標組織再生，實現快速治療；其二，通過信念之光」將神性光輝投射於目標精神，用以強化意志、驅散負面情緒。
秘銀階血脈————而且能夠不靠植入體就能施展類神術，看來是如假包換的真源派。既然是教廷全力打壓的異端，那就不可能是探子，身份可以確認。
他們的處境決定了必然要尋找盟友，而像我這樣以技術和秩序立足的領地，對他們這種教派有著天然的吸引力，動機完全合理。而他們帶來的籌碼————一條來自帝國核心的情報線，這正是我對抗赫克托所急需的眼睛。
至於風險——接納他們確實等於公開與帝國和教廷為敵，但赫克托的行動早已把白塔領乃至整個公國都推到了這個位置，風險已無法規避，只能管理。只能加強內部消息的監管，只要對方拿不出白塔伯爵直接和異端合作的證據，血咳藥劑從哪裡搞來的就不那麼重要了。
這筆交易，可行。
維林停止了敲擊。
「可以。」
兩個字讓馬泰奧和塞拉斯同時鬆了一口氣。
「但我有三個條件。」維林豎起一根手指，「第一，你們提供的所有情報，都必須接受交叉驗證。任何一次刻意提供虛假或誤導性情報，我們的合作立刻終止。」
他豎起第二根手指。
「第二，你們的人在白塔領的一切行動，都必須向政務廳報備。我需要知道誰來了，他們在哪，在做什麼。」
最後，他豎起第三根手指，目光落在埃利亞斯身上。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點。你們可以在這裡研究你們的教義，但絕不允許在我的領地內公開傳教，或者試圖發展任何一名信徒。你們的信仰是你們自己的事。」
馬泰奧毫不猶豫地低下頭。
「伯爵閣下的條件，合情合理。我們完全接受。」
「很好。」維林看向特里斯坦，「後續的對接工作，由你負責。為他們安排住處，建立加密的聯絡渠道。」
「是，大人。」特里斯坦合上了自己的筆記本。
協議達成。
一條通往帝國心臟的秘密情報線，就此建立。
埃利亞斯帶著兩位修士離開後，會客室里只剩下維林和特里斯坦。
特里斯坦沒有離開，而是從隨身的文件袋裡又抽出了一份報告，遞到維林面前。
封皮上用工整的字體寫著：《關於近期勞動力結構與產業升級瓶頸的分析報告》。
「大人，在我們處理外部威脅的同時，一個新的內部問題出現了。
維林接過報告，翻開。上面大多是圖表和數據。
他們一邊說，一邊走出港務辦公室，向著頂層的市政廳走去。
陽光有些刺眼，路邊的雛菊開得正好。但特里斯坦的語氣沒有絲毫輕鬆。
「領地登記在冊的總人口在過去兩個月里，翻了三倍。新來的移民填補了水壩、道路和新城區建設的勞動力缺口。」特里斯坦指著遠處一隊正在鋪設石板路的工人，「但我們的產業升級，卻幾乎陷入停滯。」
「霧泉谷的魔法植物種類和數量都在激增，但我們嚴重缺少有能力學習辨識植物習性、進行精細培育的學徒。莎拉那邊也出現了狀況，咱們對畜力的需求量暴增，導致新生的蟲卵缺少照料。就連政務廳，也缺少足夠多的能讀會寫的文員來處理日益繁雜的檔案。」
特里斯坦斟酌著用詞。
「我們擁有大量的低級勞動力，但缺乏更多的「高級」工匠。」
維林停下腳步，把目光放到那些正在勞作的移民身上。他們大多面黃肌瘦，但眼神里有了一些安定。他們用盡全身力氣揮舞工具，換取足以果腹的食物和一處居所。
「所以，問題的根源是知識。」維林說。
特里斯坦點頭，這正是他報告裡的結論。
「是的，大人。領地內超過九成的勞動力是文盲。他們無法閱讀安全守則，看不懂工作訂單，更不可能學習複雜的技術手冊。這導致在他們工作的同時，還要配備一定數量的識字領隊，這是我們發展的最大瓶頸。」
「我有一個初步構想。」特里斯坦看著維林，眼中閃爍著光芒，「我稱之為白塔之光」。」
「說下去。」
「我們將識字和基礎算術，從公民特權里摘出來，變成一項面向包括移民的全民服務。為此，我建議：」
「第一，全面擴建和增設夜校。我們之前小規模試點的夜校證明了其價值，現在，應當以政務廳的名義，在米那斯提力斯和所有下轄定居點大規模推行。所有有意願提升自己的勞工都可以申請。為確保教育資源不被浪費，也為了略微分攤財政壓力，參與者需繳納一筆小額學費。」
「第二，設立標準化的知識等級」認證，將識字與基礎算術都納入其中並分別評級。例如，識字等級可以從能辨認一百個常用詞彙的一級，能閱讀《白塔周刊》的是二級，能獨立閱讀技術手冊的五級：算術等級也同樣進行劃分，從掌握基礎運算到能夠進行工程估算。」
「第三，也是最關鍵的一步。我們將知識等級」與我們現行的十四級功勳制度」進行綁定。在公民進行功勳等級的晉升考試時，其持有的識字與算術等級可以為他帶來額外加分。等級越高，優勢越大。此外，未來的某些關鍵職位，比如工坊主管、部門文員等，不僅要求申請者達到特定的功勳等級，還必須持有相應的識字或算術等級證書，以此作為參選的硬性門檻。」
「我們不強迫任何人學習，但我們將知識和晉升的階梯牢牢綁定。我們要讓領地的每一個人都認識到一個道理：在這裡，知識本身或許不是金錢，但它卻是你獲得更高地位與更豐厚報酬的最可靠的階梯。」
維林目光落在自己這位首席行政官的身上。陽光下，特里斯坦的眼神明亮而堅定，充滿了對計劃的期許。
片刻後，維林走上前，抬起手，將手掌輕輕按在特里斯坦的肩膀上。
「特里斯坦，你乾的很好。」維林微笑以示肯定，「你總能看到我忽略的細節，並把它變成可行的方案。」
他收回手，自光望向遠處忙碌的港口與越發繁榮的城市。
「放手去做吧，」維林說，「方案的細節由你完善，三天之內，我要看到完整的法案。以政務廳的名義推行，我全力支持。」
這番讚許與信任，讓特里斯坦一直緊繃的神情放鬆下來。與之而來的是一股熱流從胸口湧起，驅散了連日工作的疲憊。
「是，大人！」他深深地鞠了一躬，聲音鏗鏘有力，「保證完成任務！」
說完，特里斯坦不再多言，轉身快步離去，很快便消失在通往政務廳的道路盡頭。
維林目送著他的背影遠去後轉過身，獨自一人，沿著另一條石板路，緩緩向著領主府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