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7章 比爛的戰爭
雲層之上，寒風把巴頓的臉吹得僵硬。他趴在大賊鷗的背上，護目鏡後的雙眼微瞪地盯著下方。
那裡已經不是港口了。
那是一口沸騰的鍋。
擬態魚雷在護盾內部引爆的瞬間，那層原本用來保護城市的金色光幕，此刻卻成了最致命的幫凶。它完美地鎖住了爆炸產生的衝擊波與高溫，讓能量在封閉空間內反覆激盪、
疊加。
沒有任何聲音傳上來。
那個高度太高了。
巴頓只看到一團耀眼的白光吞噬了總督府，緊接著，那白光像是一個被吹到極限的氣球，在護盾內部瘋狂膨脹，擠壓著每一寸空間。建築、街道、人體，在那一瞬間全部氣化。
「這就是————「洗澡水」麼。」
巴頓喃喃自語。他的手在顫抖，那是生理性的恐懼。
作為一名剛剛從警察崗位轉為戰場上的騎士，他見過血，殺過強盜，甚至在那場對抗巨蟒的戰鬥中直面過死亡。
但這種毀滅不一樣。
太高效了。
太冷酷了。
只要拉一下繩子，幾千條生命就變成了灰燼。沒有搏殺，沒有怒吼，甚至連敵人的臉都看不清。
【怎麼？嚇尿了？】
腦海中響起一個粗魯的聲音。是奧拉。
巴頓下意識地夾緊了雙腿，儘管他並沒有真的尿褲子。他在蜂巢網絡中回應道：【沒有，大人。只是————這太慘烈了。】
【慘烈？】
奧拉的聲音帶著一絲嘲弄，卻又透著某種冷硬的教導意味。
【小子，低頭看仔細了。】
【如果你覺得這就是殘忍，那是因為你沒見過赫克托怎麼對待他們的。如果說你沒見過為了幾枚銀月就被掛在路燈上的貧民、沒見過那些透支身體的礦工是如何被掩埋在廢棄礦井裡的，難道沒見過那些被瘟疫折磨得咳出血塊的孩子嗎？】
一隻巨大的白色身影掠過巴頓的側翼。那是斯圖卡，奧拉正騎在上面，手裡提著戰斧，指著下方那片煉獄。
【戰爭就是比爛。】
奧拉繼續說道，【我們要做的，就是比那幫雜碎更狠。對敵人的仁慈，就是對自己人的殘忍。你要是現在手軟，明天死的就是你那個還在家裡縫衣服的老娘。】
提到母親，巴頓原本有些動搖的心瞬間硬得像塊鐵。
【我明白了。】
【很好。那就別在那像個娘們兒一樣發呆。】奧拉在通訊頻道里吼道，【清理工作還沒完呢！那座塔還在亮著，只要那個大燈泡不滅，這事兒就不算完！】
下方。
雖然總督府已經化為烏有，但那座屹立在港口中央的白色魔法塔依然堅挺。六級防護法陣的核心供能系統埋在地下深處，即便地面建築被摧毀，那層搖搖欲墜的金色光幕依然在頑強地維持著運作。
它就像是一個垂死之人的最後一口氣。
【斯圖卡聯隊，第二梯隊，進場！】
【把那個該死的燈泡給我砸爛！】
雲層翻湧。
幾隻體型最為龐大、羽毛呈現深灰色的大賊鷗脫離了編隊。
它們是這支聯隊中的「大力士」，腹部掛載的依然是擬態魚雷，但這幾條卻顯得格外臃腫、健碩，銀色的鱗片下仿佛塞滿了即將爆炸的肌肉，那是同類中的「巨無霸」。
顯然，更大的魚腹能填充更多的炸彈。
斯圖卡發出一聲尖嘯，帶著這支轟炸小隊開始俯衝。
這一次，它們沒有拉升。
為了確保這些寶貴的「胖頭魚雷」能更高概率命中塔基，這幾隻體型笨重的轟炸型大賊鷗選擇了一種近乎自殺的戰術—零距離抵近懸停。
狂風在耳邊嘶吼，金色光幕在視野中急速放大，仿佛下一秒就要撞個粉身碎骨。
就在鳥喙即將觸碰到那層流動的光膜的瞬間，領頭的大賊鷗發出一聲撕裂空氣的厲嘯，巨大的雙翼猛地完全張開，像是一面面灰色的風帆迎風怒張，死死地以此對抗著恐怖的下墜動能。
「嘭！」
空氣被擠壓發出沉悶的爆響。藉助風元素的掌控力，這些龐然大物硬生生在撞擊的前一刻剎住了車。
它們懸停在距離護盾不足兩米的地方，巨大的慣性讓背上的騎士感覺五臟六腑都要被甩出體外，透過護目鏡，他們甚至能清晰地看到護盾表面流轉的符文紋路，以及法師塔天窗下那些法師驚恐慘白的臉。
【投彈！】
掛鉤彈開。
那幾條體型驚人的「胖魚」呼嘯而下。
魚兒們擺動著身體，利用流線的外形儘量讓自身不偏離航線，紛紛落在了距離塔基不遠的地方。
「轟—！！！」
幾朵橘紅色的蘑菇雲在塔底升騰而起。
炸彈爆炸的瞬間將周圍的岩石燒成了岩漿，雷速爆震引發的衝擊波更是直接震碎了地基的承重結構。
那座高達百米的白色高塔猛地一顫。
然後，它開始傾斜。
就像是一個喝醉了的巨人，那座象徵著黑石港最高防禦力量的魔法塔，緩緩地、不可逆轉地向著一側倒去。
塔身上的符文瘋狂閃爍，發出刺耳的爆鳴聲。
「咔嚓。」
終於，那道維持了數小時的金色光幕，在這個瞬間徹底崩碎。
失去了護盾的壓制，一直被困在內部的高溫與高壓終於找到了宣洩口。
「呼」」
一股恐怖熱浪向著四面八方噴涌而出，瞬間抽乾了周圍幾公里內的氧氣。緊接著，外界的新鮮空氣倒灌而入。
這種劇烈的氣流交換引發了可怕的「回燃」效應。
原本已經有些減弱的火勢，在得到充足氧氣之後，再次暴漲。火焰變成了詭異的藍紫色，竄起的高度甚至舔舐到了低空的雲層。
但這還不是結束。
甚至可以說，真正的噩夢才剛剛開始。
高空之上，奧拉看著下方那如煉獄般的毀滅場景，並沒有像往常那樣狂笑。他低頭看了一眼斯圖卡腹部空空如也的掛架，那裡原本掛著用來鑽洞的「胖頭魚」，現在半點也不剩了。
【彈倉已空。】斯圖卡冷冷地提醒道，【雖然我很欣賞這堆篝火，但我們要返航了。
我的翅膀有點酸。】
「返航？嘿，當然要返航。」
奧拉舔了舔乾裂的嘴唇，那雙布滿血絲的眼睛裡閃爍著某種近乎病態的執著。
【全體都有！全速回島！】
他在通訊頻道里咆哮，聲音里透著一股令人膽寒的興奮。
【回去掛載洗澡水」！相比擬態魚雷，還是加了鯨油和粘合劑更來勁！】
騎士們愣了一下，隨即爆發出更加瘋狂的呼喝聲。
「罐頭開了，該往裡面加湯了！」
黑石港的倖存者們度過了人生中最漫長的兩個小時。
當那群怪鳥飛走時，許多人癱坐在廢墟中，以此生最大的虔誠感謝諸神的仁慈。他們以為懲罰已經結束，以為那群惡魔已經心滿意足。
人們開始從防空洞裡爬出來，哭喊著尋找親人，試圖撲滅還在燃燒的火焰。
然而，當太陽開始西斜。
那個熟悉的、令人魂飛魄散的尖嘯聲，再次從天邊響起。
這一次，聲音比之前更加密集，更加沉重。
倖存者們絕望地抬起頭。
他們看到那群巨鳥又回來了。
而且這一次，它們飛得很低，低到能看清它們腹部掛著的那些嶄新的、畫著紅色骷髏頭的巨大鐵罐。
【看啊！這就是我們要給他們的驚喜！】
奧拉俯瞰著那些剛剛從廢墟里探出頭的人群，沒有任何憐憫。
【既然要做，就要做絕。別讓他們覺得我們只有那幾條魚！】
【目標：港口外圍防波堤！以及所有還在動的東西！】
【把家底都給我倒下去！現在開始！】
「轟隆！轟隆！轟隆！」
這一次的轟炸，比第一輪更加殘暴，更加肆無忌憚。因為沒有了護盾，沒有了防空火力，這就是一場肆意的傾瀉。
斯圖卡聯隊像是不知道疲倦的播種機，將近千磅（500公斤）的鍊金炸彈傾瀉在那兩道防波堤上。
那是黑石港之所以能成為深水良港的關鍵，它們擋住了外海狂暴的洋流，讓港灣內風平浪靜。
但在這種飽和式的轟炸下，堅固的花崗岩堤壩如同餅乾一樣酥脆。
連綿不斷的爆炸聲中，堤壩被炸出了數個巨大的缺口。
外海那積蓄已久的怒濤，終於找到了宣洩口。
數米高的巨浪順著缺口咆哮而入。
海水倒灌。
而那些特製的「洗澡水」—混雜著粘稠鯨油的燃燒劑，並沒有被海水澆滅。相反，它們漂浮在水面上，隨著倒灌的海水擴散到港口的每一個角落。
海水卷著燃燒的油脂、破碎的木板和無數屍體，變成了一鍋滾燙的、正在沸騰的雜碎湯，在港口內肆虐。
水與火在這一刻交織在一起，演奏出一曲毀滅的終章。
爆炸激起的水蒸氣混合著濃煙，形成了一道高達數百米的灰黑色煙柱，直衝雲霄。
黑石港，完了。
這座歷代黑炎侯爵經營了數十年的銷金窟，這座扼守著北境大動脈的交通樞紐，在這短短的一個下午，徹底從地圖上被抹去了。
倖存的人們逃到了幾公里外的荒山上。
他們呆滯地看著那個方向。
那裡已經沒有了繁華的街道，沒有了高聳的塔樓，只剩下一個巨大的、冒著黑煙的坑洞，以及在那坑洞上方盤旋的、如同死神般的怪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