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8章 冠冕墜落
三天後。
林堡省,省府。
這裡是赫克托的大本營,一座依山而建的宏偉要塞城市。
在城市的最高處,那座屬於侯爵大人的私人宮殿內,此刻卻安靜得有些詭異。
這裡是「藝術長廊」。
以往,這就連牆壁上都掛滿了赫克托引以為傲的古典油畫與珍奇藏品,每一件都價值連城。但現在,那些庸俗的裝飾品統統不見了蹤影,整個長廊經過了改造,顯得空曠而肅穆。
大廳中央,突兀地搭建著一座巍峨高台。
那是赫克托特意命人仿照帝國皇宮中,那位至高無上的皇帝陛下處理政務的「諸王廳」所復刻的格局。他之所以費盡周折搭建這個高台,只為了承載一件能夠配得上這般高度的絕世「藝術品」。
那是一座正在施工中的王座。
它的基座是由數千根各種族大腿骨整齊碼放而成,扶手是兩排彎曲的肋骨,靠背則是由無數個精巧的指骨編織出的繁複花紋。
赫克托正站在高台上。
他穿著一件純白色的絲綢襯衫,袖口挽起,露出蒼白且修長的小臂。
他手裡拿著一個頭骨。
這是一個極其完美的頭骨,骨質細膩,線條流暢,額頭飽滿。這是他準備了很久,用來安放在王座最頂端的「冠冕」。
為了這個頭骨,他特意處死了一位漂亮的精靈遊俠,並親自用藥水浸泡了整整一年。
「大人。」
打破這令人窒息寂靜的,是站在台階側後方的管事。
「說。」
赫克托沒有回頭。他正拿著一塊鹿皮,細緻地擦拭著那個頭骨的眼眶。
管事躬著身子,臉色慘白,目光盯著腳邊—一那裡跪著一名剛從前線回來的信使。信使渾身都在劇烈發抖,額頭緊緊貼著冰冷的地板,汗水在地面上暈開了一小灘水漬,嘴唇哆嗦著,卻遲遲擠不出半個音節。
他在抗拒。誰都知道,在這位喜怒無常的領主面前,匯報這種級別的噩耗幾乎等同於自殺。
但這稍顯不恭的沉默讓赫克托擦拭頭骨的手指微微停頓了一下。
這一瞬的停頓讓管事魂飛魄散。他再也顧不得禮儀,猛地抬起腳,狠狠地踹在了信使的肋骨上,用眼神無聲地咆哮著催促。
「砰。」
信使發出一聲壓抑的痛呼,身體被踹得歪倒在一旁。這一腳終於踢碎了他企圖裝啞的僥倖,在管事幾乎要殺人的目光逼視下,他不得不艱難地爬回原位,從喉嚨里擠出聲音。
「黑————黑石港————」
信使的聲音像是被什麼東西卡住了,「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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赫克托擦拭的動作徹底停下了。
大廳里死一般的寂靜。
「沒了?」
赫克托的聲音很輕,輕得像是一片羽毛,「什麼叫————沒了?」
「毀————全毀了。」信使帶著哭腔,「不知道從哪裡飛來的怪鳥————還有會鑽進護盾的魚————火————大火燒了一天一夜————防波堤斷了,海水灌進去了————
什麼都沒剩下。」
赫克托沒有說話。
他依然背對著信使,保持著那個擦拭頭骨的姿勢。
一秒。
兩秒。
三秒。
站在台階旁的管事感覺心臟都快跳出了嗓子眼。他伺候了這位侯爵大人二十年,他太清楚這種沉默意味著什麼了。
突然。
赫克托的手鬆開了。
那個被他視若珍寶、花費了無數心血打磨的完美頭骨,就那麼直直地墜落下去。
「啪。」
一聲脆響。
頭骨砸在台階的邊緣,裂成了兩半。
然後,那兩半頭骨順著高聳的台階,一級一級地滾落。
「咕嚕————咕嚕————」
空洞的回聲在大廳里迴蕩。
最後,它們滾到了台階底端,停在了那個瑟瑟發抖的信使面前。
那個曾經美麗的額頭,現在布滿了一道醜陋的裂紋。
赫克托轉過身。
他臉上沒有任何表情。沒有憤怒,沒有悲傷,甚至連那種標誌性的優雅假笑都沒有了。
那是一張空白的臉。
他緩步走下台階。
皮靴踩在骨質的地板上,發出沉悶的聲響。
一步,一步。
他走到了那一堆頭骨碎片前。
信使想要把碎片撿起來,卻被管事用眼神制止了。
赫克托抬起腳。
「咔嚓。」
那塊較大的頭骨碎片在他的腳下變成了粉末。
他沒有停。
他又抬起腳,踩向另一塊。
「咔嚓。」
「咔嚓。」
「咔嚓。」
大廳里只剩下這單調的、令人牙酸的碎裂聲。
赫克托就像是一台不知疲倦的機器,一遍又一遍地踩踏著那些碎片。他踩得很認真,很細緻,仿佛要把每一粒骨渣都碾成灰塵。
白色的粉末飛揚起來,沾染在他那雙價值連城的手工皮靴上。
管事和信使連大氣都不敢喘。
這種機械性的動作持續了整整十分鐘。
直到那個完美的藝術品徹底變成了一灘分不清原貌的白色垃圾。
赫克托終於停了下來。
他站在那堆粉末中,胸口沒有任何起伏。
「呼————」
他長長地吐出了一口氣。
那口氣很長,像是把身體裡所有的情緒都吐了出去。
當他再次抬起頭時,臉上那種令人心悸的空白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極度的平靜。
平靜得就像是一潭死水。
他走到早已嚇癱的管事面前。
管事渾身僵硬,等待著裁決。
赫克托伸出手。
管事閉上了眼睛。
但預想中的死亡並沒有降臨。
那隻修長的手落在了管事的肩膀上,輕輕拍了拍。
「你看你,衣服上都沾上灰了。」
赫克托的聲音溫柔得像是一個關心下屬的長輩。他細心地替管事撣去肩膀上的一點骨屑,動作輕柔而優雅。
「這樣不體面。」
管事猛地睜開眼,看著面前這位主子,只覺得一股寒氣順著脊梁骨直衝天靈蓋。
「大————大人————」
赫克托卻沒有理會對方的失禮,收回手,從口袋裡掏出一塊潔白的手帕,仔細地擦拭著自己的手指,仿佛剛才碰到了什麼髒東西。
「那個頭骨壞了,得換一個新的。」
他的視線慢慢移動,最後落在了那個信使的頭上。
信使瞬間癱軟在地,褲襠濕了一片。
但赫克托只是淡淡地掃了一眼,就移開了目光。
「太粗糙了。」
他搖了搖頭,似乎有些遺憾。
「傳令下去。」
「既然大門被踹爛了,那就把窗戶都釘死。」
赫克托一邊說著,一邊慢條斯理地擦拭著指縫裡的骨粉,語氣平靜得仿佛在談論晚餐的菜單。
赫克托將擦完手的手帕隨手扔在那堆骨灰上,隨即轉身,大步流星地朝大廳外走去。
「發布全境徵召令。」
他的步伐急促而有力,皮靴叩擊地板的聲音在空曠大廳里迴蕩,管事不得不小跑著才能跟上主人的速度。
「第一,通知所有封臣,以及邊境要塞的指揮官,讓他們把手裡的人都給我吐出來。我要他們在海岸線、怒水河主航道,以及所有內陸重鎮層層設防。既然他們能飛,那就意味著哪裡都不安全。」
赫克托一把推開沉重的大門,沒有任何停頓,徑直穿過走廊向書房的方向疾行,語速飛快。
「第二,我要一份詳盡的戰損統計,我要知道是什麼打破了黑石港的魔法護盾。」
「第三,把那種燃燒劑的樣本送去鍊金工坊。讓他們停下手裡所有的垃圾,全力分析成分。我要針對性的滅火藥劑,總會有克制它的辦法。」
「第四,把庫存里所有的重弩都拉出來,架設到每一個高點。通知法師團和飛行騎士,即刻起實行全天候輪替監視。」
說到這裡,赫克托突然停下腳步。
他轉過身,那雙灰色的眸子死死盯著管事,聲音輕柔得讓人毛骨悚然。
「告訴上面涉及到的所有人—一從要塞指揮官到在這個該死的時刻值班的法師學徒,別整天盯著地上的爛泥了,把那雙狗眼都給我抬起來,盯著空域。」
「如果再讓我看到一根羽毛飄進領空————」赫克托伸出修長的手指,在自己的眼眶位置優雅地比劃了一下,「我就把他們所有人的眼皮全都割下來,既然他們不願意主動看天,那我就幫幫他們。我會把他們的腦袋固定在城牆上,讓他們這輩子————哪怕是死,眼珠子也只能瞪著天上。」
管事渾身一顫,深深地低下了頭:「是,大人。」
「準備紙筆。」
赫克托整理了一下領口,語氣恢復了那種死水般的平靜。
「我要去書房寫一封信。」
管事一愣,下意識地問道:「大人,您不去查查是誰幹的嗎?這種規模的襲擊,還有那種怪鳥————」
赫克托停在門口,微微側過頭。正午的陽光刺眼地灑進來,將他的影子拉得極長,像是一個扭曲的怪物。
他原本似乎在思索那個名字,那個可能躲在幕後的黑手。但僅僅一瞬間,他眼中的思索就消散了,取而代之的是極度的輕蔑。
「是誰————重要嗎?」
赫克托輕笑了一聲,那笑容里沒有半分溫度。
「不過是一百多個飛行騎士而已。無論是誰,既然敢伸爪子撓我的臉,就要做好被剁碎了餵狗的準備。」
他推開書房的大門,聲音在走廊里幽幽迴蕩。
「我會順著這些畜生的來路找回去。不管他們藏在哪條陰溝里,我都會把那裡變成比黑石港慘烈十倍的煉獄。至於現在————
,「別讓他們死得太輕鬆,那樣就不好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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