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5章 獵人與獵物
強勁的氣流在耳邊嘶吼,奧拉不得不更專注心神,才能驅動【蜂巢終端】把自己的話傳出去。
【都給老子聽好了!咱們盯了這幫運輸隊好幾天,絕對錯不了。赫克托正在把物資往銀松城集中,而腳下就是那食糞侯爵」的中轉站!裡面堆滿了糧食和精鐵。】自從斯圖卡他們給那尊雕像玩了個大的之後,「食糞侯爵」的外號就成了大家對赫克托的愛稱。
奧拉騎在斯圖卡的背上,狂風把他的鬍子吹得向後筆直拉伸,像兩把赤紅色的掃帚。
【如果是鹹魚干我就把它們扔進海里。】
斯圖卡的想法直接鑽進奧拉的腦殼。這隻白色大鳥稍微調整了一下翅膀角度,巨大身軀在氣流中穩如磐石。
【少廢話,你當那些大頭兵都是傻鳥嗎!】奧拉拍了拍斯圖卡那鋼鐵般堅硬的頸部肌肉,【伯爵說了,這一票幹完,咱們就能回去休整一段時間。】
下方,銀松城的輪廓在雲隙間若隱若現。
那座城市像是一個巨大的灰色圓盤,而他們這次的目標—城北的露天貨場,正堆積著一座座被油布覆蓋的小山。
幾輛馬車正在貨場裡像螞蟻一樣挪動。
【第一中隊,跟著我。】奧拉壓低了重心,整個人幾乎貼在鞍座上,【該讓這幫貴族老爺們叫一叫了。】
【俯衝準備】
斯圖卡發出一聲愉悅的長鳴。
二十隻大賊鷗同時收攏雙翼。
原本盤旋的白色幽靈變成了隕石。
熟悉的急速下墜感緊裹在身上。
更新不易,記得分享101看書網
四千米。
三千米。
空氣被撕裂,發出尖銳的哨音。這是斯圖卡聯隊特有的死亡號角。
【穩住!別急著投彈!】奧拉盯著下方越來越大的貨場,手裡的戰斧因為興奮而微微顫抖,【你們要抓住每一次練習的機會,咱們再低一些!】
一千米。
地面上的細節清晰可見。
那些覆蓋著油布的物資堆,那些停在旁邊的馬車,甚至還有幾個站在門口守衛的士兵。
但奇怪的是,那些士兵沒有跑。
他們甚至沒有抬頭。
就像是一群木偶,僵硬地立在原地。
嚇傻了嗎?雖然奧拉心中有所疑惑,但他們的速度很快,已經由不得他思考了。
五百米。
【投彈!】
奧拉吼道。
斯圖卡腹部的掛架猛地彈開。
一枚枚鍊金炸彈呼嘯著墜落。
奧拉猛地拉起韁繩。
巨大的過載爬滿全身,血液湧向雙腿,眼前的世界出現了一瞬的黑視。
斯圖卡發出痛苦的嘶鳴,強壯的心臟泵出滾燙的血液,硬生生地在五百米的低空畫出一個巨大的「J」字。
轟!轟!轟!
身後傳來連綿不絕的爆炸聲。
火光沖天而起。
那些堆積如山的物資一如既往地被烈焰吞噬。
【哈哈哈哈!中獎了!】
通訊頻道里傳來騎士們的歡呼。
【看那火光!肯定是油脂!這下赫克托那傢伙要心疼得尿褲子了!】
【這簡直太簡單了!就像是在炸自家的後院!】
【少扯淡了!誰他媽會炸自己家的後院!】
奧拉回頭看了一眼。
火海翻騰。
整個貨場已經變成了一片煉獄。
但他沒有笑。
那雙屬於矮人的粗眉毛擰成了一個死結。
太安靜了。
除了爆炸聲,什麼都沒有。
沒有防空弩炮的反擊。
沒有法師塔的護盾閃光。
甚至連那該死的警報鐘聲都沒有敲響。
如果是突襲,第一輪轟炸後,城裡的守軍應該像被捅了窩的馬蜂一樣亂竄,救火的、
逃命的、罵娘的,這才是一座活著城市該有的反應。
但現在,除了那處被炸的貨場,整個銀松城安靜得像是一座墳墓。
街道上空空蕩蕩。
那些原本在街上走的「行人」,在爆炸的衝擊波下倒在地上,斷成了兩截。
但預想中鮮血噴濺、殘肢橫飛的慘烈景象並沒有出現。
奧拉猛地瞪大了眼睛,透過結霜的防風鏡,盯著下方那詭異的一幕。
那個被氣浪掀飛的「老婦人」,腦袋在地上滾了兩圈,脖腔里支棱出一根用來定型的粗木棍:那個被炸斷了腰的「壯漢」,破爛的衣服下露出的全是綑紮緊實的麥秸。
就連貨場那沖天而起的火光也不對勁。火焰燃燒得太快、太猛烈了。與其說是糧草或輜重燃燒時特有的悶燒,更像是乾柴與枯草引燃後的狀態!
整座貨場,甚至整座城市,都是假的。
那是稻草人。
滿城的稻草人。
一股涼氣順著奧拉的尾椎骨直衝天靈蓋,凍結了他體內沸騰的熱血。
【不對勁!我們上當了!】
奧拉馬上將訊息傳給所有人。
【停止俯衝!全員拉升!立刻拉升!!】
【頭兒?怎麼了?還有兩枚炸彈沒扔呢————】
【扔你大爺!那是陷阱!!】奧拉咆哮著,唾沫星子噴滿了防風鏡,【快拉起來!這他娘的是個空城!】
話音未落。
滋—!
腦海里那原本充滿了風噪和兄弟們對話的公共頻道,毫無徵兆地陷入了安靜。
就像是有人用了沉默術。
奧拉愣了一下,下意識地伸手拍了拍脖頸後面的小蟲子,壞了?
足足一分鐘,在一陣刺耳的噼啪聲後,很少發聲的王蟲聲音在腦海中響起。
【警告:廣域監控節點「基洛夫3號」————生命體徵消失。】
【正在搜索備用鏈路————信號重定向中————已連接至「基洛夫2號」。】
【通訊恢復。】
信號重新接通的瞬間,斯圖卡那變了調的尖嘯聲幾乎刺破了奧拉的耳膜。
【上面!!看上面!!】
奧拉猛地抬起頭。
天空暗了下來。
有什麼東西從更高的地方掉了下來。
那是位於八千米高空,原本負責全域信號中轉的【基洛夫】!
它那灰白色的巨大氣囊從中間被整齊地剖開,綠色的蟲血混合著內臟,像是一場腥臭的暴雨,劈頭蓋臉地淋了下來。
【它死了————】
奧拉僵硬地看著那漫天灑落的血雨。
王蟲在八千米。
誰能在這個高度,無聲無息地把一頭五十米長的巨獸切成兩半?
答案就在雲層之上。
伴隨著基洛夫那龐大屍骸墜落,被攪動的雲層再度劇烈翻騰。
數百道金光從翻滾的雲層裂隙中透出,帶著一種令人室息的壓迫感。
那是太陽的顏色,也是死亡的顏色。
數百身影從破碎的雲氣中緩緩探出。
他們騎在翼展超過十五米的巨獸背上,那些巨獸有著鷹的頭顱、馬的身軀,渾身覆蓋著金色羽毛,每一根羽毛都閃爍著耀眼光芒。
奧拉認識他們,這分明是帝國的「曜日」龍鷹騎士團。
帝國四大空騎兵團之一。
他們就像是一群高高在上的神明,冷漠地俯瞰著下方這群灰頭土臉的「大賊鷗」。
那種眼神,不是在看敵人。
而是在看一群待宰的家禽。
【跑!!!】
奧拉只來得及喊出這一個字。
領頭的那個龍鷹騎士動了。
他從容地從背後摘下了一張足有一人高的巨型強弓。
彎弓搭箭,動作行雲流水。
崩—!
一根純鋼打造、刻滿了符文和放血槽的破甲重箭便飛速襲來。
它快得超越了視覺的捕捉極限,裹挾著撕裂空氣的白色激波。
奧拉只覺得眼前一道黑線閃過。
緊接著,通訊頻道里傳來了一聲短促慘叫。
「啊」」
聲音戛然而止。
那是位於編隊最右側的一名騎士。
他甚至連反應的機會都沒有。
恐怖動能瞬間撕碎了賊鷗脆弱的骨骼,將騎士連人帶鳥直接射爆成了一團血霧。
漫天的碎肉和斷裂的羽毛,在風中悽厲地飄落。
這就是正規軍。
這就是帝國在血肉磨坊里練出來的軍團。
僅僅是純粹的力量與技巧,一出手,就是碾壓。
【散開!別抱團!!】
奧拉目眥欲裂,在頻道里下達指令。
原本密集的楔形編隊馬上炸裂,試圖向四周逃竄。
但頭頂的雲層再次翻湧。
那數百名龍鷹騎士幾乎在同一時間收攏了巨大羽翼,金色甲冑在陽光下連成一片耀眼光幕。他們利用高度優勢,如同一道輝煌的光幕,帶著令人室息的風壓,向著下方潰散的鳥群砸落。
【左轉!不規則運動!】
斯圖卡發出一聲悽厲的尖嘯。
它憑藉著生物改造後的恐怖爆發力,硬生生地在空中做了一個幾乎折斷翅膀的側滾翻。
是一個騎士。
不知何時,他已經駕馭著龍鷹衝到了近前,手中的騎槍借著俯衝的極速狠狠刺出。
槍尖雖然沒有觸碰到斯圖卡,但那股凝練到極致的勁風像一把利刃,擦著它的腹部掠過。
幾片羽毛被整齊切斷,腹部的皮膚上多了一道細長血痕。
「這幫怪物!」
奧拉抓著鞍座,心臟砰砰直跳。
打不過。
絕對打不過。
他們目前主要是針對地面部隊做的準備,無論是武技還是裝備,雙方根本不在一個次元。
這就是拿燒火棍去跟全副武裝的騎士拼刺刀。
【往上飛!!】
【去平流層!去死區!!】
這是唯一的生路。
大賊鷗經過維林的生物改造,擁有比龍鷹更強的高空適應能力。
只要鑽進那片空氣稀薄、寒冷刺骨的萬米高空,這幫穿著重甲的鐵罐頭就追不上來。
斯圖卡拼了命地扇動翅膀。
它那經過強化的心室壁瘋狂收縮,將血液泵入全身。
上升。
不管不顧地上升。
身後雲層中,金色的閃電如影隨形。
每一秒都有戰友隕落。
爆炸聲、慘叫聲、雷鳴聲交織在一起。
七千米。
溫度驟降。
奧拉的眉毛上結了一層白霜。
肺部開始火辣辣地疼,那是缺氧的徵兆。
但他不敢停。
身後那群金色的死神還在逼近。
八千米。
斯圖卡的動作開始變得遲緩。
翅膀上掛滿了冰棱。
每一次揮動,都要付出比平時多十倍的力氣。
【還沒完!給老子動起來!】
奧拉察覺到了身下夥計的顫抖,那是瀕臨極限的力竭。
嗡!
一道厚重的土黃色光暈,從奧拉軀體中散開。
那是騎士特有的能力—【堅韌靈光】。
暖流沖刷巨鳥的軀體,掛在羽翼上的冰棱在靈光的激盪下寸寸崩裂。
斯圖卡發出了一聲不像鳥類的咆哮。
它的雙眼也變得通紅,渾身的肌肉膨脹了一圈。
速度暴增。
八千米。
九千米。
空氣稀薄得幾乎無法呼吸。
身後的雷鳴聲終於遠去。
那些身披重甲的龍鷹騎士在八千米的高度就不得不停止追擊。
他們飛不動了。
奧拉趴在斯圖卡的背上,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每一次呼吸都像是在吸入刀片。
他回頭望去。
透過稀薄的雲層,他看到了那些金色的身影正在盤旋,像是一群因為失去了獵物而惱怒的黃蜂。
在這片空氣稀薄得連呼吸都帶著血腥味的死寂空域裡,奧拉在蜂巢頻道里發起了點名。
【報數。】
回應聲稀稀拉拉,伴隨著劇烈的喘息和瀕死的咳嗽聲。
得益於他剛才那聲撕心裂肺的「跑」,也得益於大家沒有浪費哪怕一秒鐘去嘗試抵抗,大部分兄弟硬是憑藉著大賊鷗在絕境中爆發出的爬升力,衝進了這片八千米之上的生命禁區,從那群金色死神的槍尖下撿回了一條命。
但即便如此,看著周圍那原本密集的編隊此刻變得像是被狗啃過一樣殘缺,奧拉的心臟還是猛地抽搐了一下。
一百人的聯隊,此刻能回應他的,只剩下六十幾個。
這就意味著,有一小半的兄弟,在那短短几分鐘的單方面屠殺中,永遠地留在了下面。
為了這幾個破誘餌。
整整三十多條命。
連屍體都沒留下。
「赫克托————」
奧拉從牙縫裡擠出這個名字,血水順著他的嘴角流下,滴在斯圖卡潔白的羽毛上。
「這筆帳,老子記下了。
9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