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4章 灰鼠信使
車輪碾過碎石,發出令人牙酸的嘎吱聲。
托馬斯坐在顛簸的車廂里,手指探入明顯穿戴多年的聖職長袍內側,指腹摩挲著那枚銀質徽章。
那東西表面坑坑窪窪,沒有任何寶石鑲嵌,邊緣也被歲月磨得發亮。和教廷如今那些鑲金嵌玉、恨不得把「我有錢」刻在表面上的新式聖徽相比,這東西寒酸得像是個鐵匠鋪里的邊角料。
但這才是更貼近主—或者說更貼近真源的徽記。
這是真源派傳承百年的寶物,也是他此刻唯一的慰藉。
車窗外的景色正在倒退。
「第7號礦區」的大門出現在視野盡頭。
乍一看,這裡依舊戒備森嚴。黑色軍旗在寒風中獵獵作響,瞭望塔上的重型弩機閃爍著寒光,門口用來阻擋騎兵的拒馬擺放得一絲不苟,兩隊全副武裝的衛兵正交叉巡邏,金屬盔甲的碰撞聲鏗鏘有力。
明面上的防禦似乎沒有減少分毫。
但托馬斯只是隔著車窗掃了一眼,對偵查與情報工作得心應手的他,很快就捕捉到了這層偽裝下的無數破綻。
正值用餐時間,倘若黑鐵衛隊滿編駐紮,後勤區的煙囪理應噴吐著遮天蔽日的濃煙,空氣中應該充斥著油脂與烤肉的粗獷香氣。可現實是,那幾根煙囪只是慵懶地吐出幾縷青煙—這點可憐的火候,恐怕連五百人的湯鍋都燒不開。
更諷刺的是門口那隊走得格外賣力的巡邏兵。他們嶄新的靴底和松垮護腿出賣了他們的身份一這群人不過是些臨時被塞進盔甲的民兵或是廚房雜役,正在拙劣地扮演著那支令人聞風喪膽的精銳部隊。
大門前的泥地也印證了他的猜想:地面上僅有一些凌亂的淺印,完全缺乏重甲步兵常年踩踏形成的深坑,亦無重型輻重車隊碾壓出的深深轍痕。
顯然,黑炎侯爵在虛張聲勢。為了填補前線的潰敗,他已經抽空了看家護院的惡犬,妄圖將這個秘密基地埋藏在深山與地下數百米的岩層中,以此躲避天空中那些「白色死神」的審視。
「神父,我們到了。」
馬車猛然停頓,車夫粗啞的嗓音傳來。
托馬斯調整了一下呼吸,掛上了一副悲天憫人的神職人員面具。
他推門下車,靴底剛觸及地面,一股令人作嘔的氣息便撲面而來。這味道既非煤灰亦非汗臭,而是一種甜膩到發苦的腐爛惡臭。
「永輝之主在上。」車夫忍不住乾嘔起來,慌忙用袖子捂住口鼻,「這該死的味道————這群挖煤的難道從來不洗澡嗎?」
托馬斯保持著沉默。他體內的神聖血脈正在躁動,那是對詛咒力量的本能厭惡。
終於,他置身於此了。
一種抓到獵物蹤跡的戰慄順著脊椎攀升,組織向黑炎侯爵撒出的十幾雙「眼睛」分布在黑炎侯爵領的各處,看來他才是最幸運的那個。
赫克托確實將這裡隱藏得極好。若非前線傷亡慘重,急需神職人員來處理堆積如山的屍體並安撫活人的恐懼,這扇大門絕不會向外人開。他手中的調令完美無缺,每一個印章都經得起最嚴苛的盤查,理由更是冠冕堂皇:「緩解第7礦區醫療壓力」。
他無聲地深吸一口氣,將潛入成功的微瀾壓入心底,重新讓自己沉浸在那位肅穆、慈悲且略顯遲鈍的神父角色中。
「噢,讚美永輝之主,您終於來了!」
一個身穿黑色皮圍裙、滿臉橫肉的胖子從工棚里沖了出來。那肥碩的肚子幾乎要崩斷腰間的皮帶。他手裡攥著一條沾滿黑灰的毛巾,一邊擦拭著額頭的油汗一邊嚷嚷。
「您就是托馬斯神父吧?我是巴羅斯。上面說派個牧師來處理那些————呃,傷員。我還以為得等到明天。」
巴羅斯那雙綠豆般的小眼睛上下打量著托馬斯,目光中透著審視。
「永輝之主的仁慈不分晝夜。」托馬斯在胸前畫了一個標準的圓—那是教廷無可挑剔的禮節,「聽聞礦難傷者眾多,主教大人特意命我帶來了些許草藥。」
「礦難?啊,正是,正是。礦難。」
巴羅斯打了個哈哈,臉上的肥肉隨著笑聲顫抖。他顯然不在乎這個藉口有多麼拙劣,只要有人能來處理那些發臭的爛肉便好。
「請隨我來,都在下面。這幾天運氣糟透了,塌了好幾個坑道,死人比活人多。還得勞煩您多念幾遍經文,別讓那些髒東西不得安寧。」
巴羅斯轉身帶路,領著托馬斯走向那個如同巨獸咽喉般的升降機井口。
隨著絞盤的呻吟,巨大鐵籠緩緩沉入黑暗。
光線迅速被吞噬,周圍的溫度卻反常地升高。那股甜膩的腐屍味愈發濃烈,仿佛化作實質的粘液,令人室息。
鐵籠伴隨著一聲巨響停在底部。
「這邊請。」
巴羅斯提著一盞魔法燈在前方引路。
礦坑的偽裝在這裡露出了真面目。
原本狹窄的坑道被強行拓寬,鋪上了平整石板。岩壁上每隔十米便嵌著一顆冷得慘白的螢石,將這地下世界照得如同停屍間般清晰。
托馬斯不動聲色地掃視四周。
這裡哪有什麼礦工、礦鎬、運煤車?
目之所及,是成百上千個用鉛板密封的巨大鍊金罐,它們整齊地排列在深處,連接著複雜的銅管。管中不知流淌著什麼,不時就會發出令人不安的咕嚕聲。
這分明是一條沾染了詛咒的流水線。
「啊——!殺了我!仁慈的永輝之主啊,殺了我!」
一聲悽厲的慘叫撕裂了地下的寂靜,在封閉的空間裡迴蕩,令人頭皮發麻。
托馬斯停下腳步:「那是倖存者?」
「倖存者?哈。」巴羅斯往地上唾了一口,滿臉不耐,「那是廢品。腦子已經燒壞了,整天就知道嚎叫。神父,您先去那邊,有幾個剛咽氣的需要處理。這味道熏得工人們都沒法幹活了。」
他指向角落裡一個臨時的停屍棚。
托馬斯順從地走了過去。
那裡堆疊著十幾具屍體,有的草草蓋著麻布,有的則赤條條地暴露在空氣中。
托馬斯掀開一塊麻布。
這是一具年輕男性的屍體,皮膚呈現出詭異的灰白色,血管如同黑色的樹根般凸起,密密麻麻地爬滿全身。最令人驚駭的是他的胸口——那裡有一塊巴掌大的黑色斑塊正在緩慢蠕動,仿佛其下的細胞仍在瘋狂分裂。
這超越了瘟疫的範疇。
托馬斯神色肅穆地打開隨身皮包,從中取出一根白色的短蠟燭和一隻精緻的銀質油瓶0
「願光輝照耀幽暗之地。」
他先是點燃蠟燭立在屍體頭側,隨後拔開瓶塞,倒出一點散發著濃郁玫瑰花香的聖油。他用拇指蘸取油脂,動作標準得像是在大教堂里做彌撒,在屍體的額頭和胸口分別畫下象徵永輝之主的太陽徽記。
「以光輝之名,驅散陰霾,滌盪污穢。」
托馬斯大聲念誦著教廷《光輝聖典》中的通用驅魔禱詞。隨著音節落下,聖油塗抹出的徽記亮起一道柔和的白光。光芒雖然微弱,但對於那股黑暗力量似乎有著天然的克製作用。
那個黑色的斑塊劇烈顫抖了一下,隨即冒出一股黑煙,徹底歸於死寂。
「嘿,說你們吶!動作麻利點!」
巴羅斯在遠處吼道,手裡揮舞著一根裹著鐵皮的棍子,正對著幾個推著四輪貨車的苦力大發雷霆,「都小心著!這可侯爵大人好不容易弄到的原漿」!要是摔碎了一瓶,這層礦坑裡的活人一個都別想剩下!」
托馬斯的手指微微一頓,不動聲色地側過身,借著整理聖袍的動作,用餘光掃向那輛剛剛通過升降機運下來的特製貨車。
車上整齊地碼放著一個個半透明的金屬罐子,每個罐口都用複雜的鍊金封泥和鉛絲死死封住。儘管隔著幾米遠,托馬斯依然能感覺到一股令人靈魂刺痛的寒意從那車貨物上散發出來。
那是純粹的、針對生命的惡意。
「主管,這玩意兒太邪門了————」一個搬運工哆哆嗦嗦地說道,他的臉色慘白,雙手即使戴著厚厚的皮手套也在不住地顫抖,「剛才老傑克只是不小心把手套蹭破了一點,碰到了罐子壁,整條胳膊瞬間就————」
「閉嘴!老傑克那是自己找死!」巴羅斯一腳踹在那個工人的屁股上,唾沫橫飛,「死了就拖去焚化爐!別在這兒礙眼!侯爵大人下了死命令,這批觸媒」必須在今晚之前全部注入核心反應爐!」
他看了一眼懷表,神色變得猙獰。
「聽好了,豬們!之前的停工待料結束了!只要這批貨灌進去,咱們的流水線就能全功率運轉!到時候就叫一批新人下來,你們就能回去你們的狗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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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番辱罵,在苦力們聽來卻如同天籟。
礦坑底部竟還響起了歡呼聲,那具剛死的同伴、冒著黑煙的屍水、致命毒氣,在「回家」的誘惑前都無足輕重。
「灌完就能走了!」
「終於能回去了————」
「快搬!快搬!」
他們渾濁的眼裡迸發出亢奮的光,爭先恐後撲向那車詛咒原液。哪怕手套破損會死,哪怕罐里是毒藥,他們也不在乎—只要把罐子塞進反應爐,就能離開這個地獄。
有人甚至踩著未涼的屍體,哼起了小調。此刻,毒氣、死亡和詛咒都不重要,填滿他們腦海的,只有「回家」這唯一的念頭。
而不遠處的托馬斯的心臟猛地收縮了一下。
高濃度觸媒。全功率運轉。
不會錯了,這裡就是赫克托傳播瘟疫的心臟那個傳說中的「瘟疫工坊」。
一旦這些黑水晶罐子裡的東西被製成武器投放到戰場,那海地各地的瘟疫將再起波瀾。
就在這時,那個被踹的搬運工腳下一滑,身體重重地撞在了礦車邊緣。劇烈的震動讓其中一個水晶罐發出了令人牙酸的脆響,一道細微的裂紋出現在瓶身上。
「嘶一」」
一縷紫黑色的煙霧像是有生命的小蛇一樣鑽了出來。
那個搬運工連慘叫都沒來得及發出。在托馬斯驚駭的注視下,那個活生生的壯漢像是被抽乾了所有水分,皮膚瞬間乾癟、發黑,緊接著眼球在眼眶裡融化成兩灘黑水。他張大嘴巴,喉嚨里發出「啃」的風箱聲,整個人向後僵硬地倒去,摔在地上時竟發出了如同枯木折斷般的脆響。
死了。僅僅是一瞬間。
「該死!封堵組!快上封堵組!」巴羅斯嚇得連滾帶爬地後退,尖叫著指揮穿著全套防護服的鍊金術士衝上去,「別讓那煙霧擴散!那是錢!那是侯爵大人的錢!」
混亂爆發。
托馬斯立刻意識到,這是絕佳的機會,也可能是最後的機會。
這批原料一旦上線,後果不堪設想。情報必須馬上送出。
但這地下三百米的深處,岩石與禁魔結界隔絕了一切通訊魔法,好在他不需要出去,只要位置能送出去就夠了。
托馬斯深吸一口氣,趁著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那具乾屍和泄漏點吸引,他迅速後退,閃身躲進了一堆廢棄的礦架陰影中。
他蹲下身,從懷中掏出一張早已準備好的特製羊皮紙。這紙張極薄,遇水即溶。他咬破手指,用鮮血飛快地畫下一個簡易的坐標圖,並在旁邊寫下幾個觸目驚心的單詞:
【瘟疫工坊確認。高純度詛咒原液已入庫。位置...
,寫罷,他將紙條搓成細針狀。
「出來吧,小傢伙。」
一隻渾身沾滿煤灰的碩大灰鼠從排水溝里探出了腦袋。它本能地想要逃竄,但在托馬斯那雙漆黑眼眸的注視下,它僵硬了一下,隨後順從地爬到了托馬斯的掌心。
托馬斯將紙卷塞進灰鼠嘴裡的頰囊中,手指輕輕撫摸著它的頭頂,將一段最為強烈的意識指令強行灌入這隻齧齒動物簡單的大腦。
去地面。
去那棵枯死的老橡樹。
「去吧。」托馬斯輕聲低語,聲音裡帶著決絕,「跑快點,為了上面那些還活著的人。」
灰鼠吱叫了一聲,眼神變得異常清明。它轉身鑽進錯綜複雜的通風管道,像一道灰色的閃電,向著地面奔去。
托馬斯擦掉手指上的血跡,站起身,拍了拍長袍上的灰塵,重新掛上那副悲天憫人的牧師面具,轉身向著亂成一團的事故現場走去。
「主管!請讓開,我會淨化術!讓我來處理屍體,別讓詛咒擴散!」
他大聲喊道,義無反顧地走向那個散發著死亡氣息的泄漏點。為了給那隻送信的老鼠爭取時間,他必須在這裡把戲演得更足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