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7章 腐蝕者
雨勢漸歇，只剩下屋檐還在滴滴答答地落著水珠。
維林沒有給奧拉太多喘息的時間，帶著這位剛從死人堆里爬出來的矮人，穿過領主府地下的暗道，來到了一處位於米那斯提力斯地底深處的岩洞。
這裡空氣潮濕，瀰漫著一股揮之不去的酸腐味和硫磺氣息。岩壁上掛著發光的苔蘚，將整個空間映照得慘綠一片。
「這味道，」奧拉抽了抽鼻子，眉頭擰成一團，「像是在巨怪的胃袋裡發酵了三天的死老鼠。」
「習慣就好。」
維林腳步不停，皮靴踩在濕滑的岩石上，發出清脆迴響。
前方豁然開朗。
這是一處天然形成的巨大溶洞，經過人工修整，變成了一座隱秘的訓練場。
幾道人影早已等候多時。
「咔嚓。」
清脆的咀嚼聲在空曠的溶洞裡迴蕩。
米婭盤腿坐在彈藥箱上，手裡捧著一顆紅彤彤的蘋果，腮幫子鼓鼓囊囊，像一隻正在進食的倉鼠。
見到奧拉這副狼狽模樣，她把嘴裡的果肉咽下去，晃了晃光著的小腳丫。
「哎呀，這不是我們的空軍統帥嗎？」
她隨手把啃得乾乾淨淨的果核拋出一道弧線，丟進了遠處的垃圾桶。
「怎麼搞成這副德行？不知道的還以為你去泥潭裡跟野豬摔了一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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奧拉沒理會這隻魅魔的嘲諷。
他抹了一把臉上的泥水，目光掃過在場的幾人。
凱爾坐在一塊凸起的岩石上，手裡那柄名為「懲戒」的短劍在他指尖翻飛，像是一隻銀色的蝴蝶。聽到腳步聲，他手腕一翻，短劍無聲無息地滑入袖口，整個人從岩石上滑了下來。
在他身後，小蘭安靜地佇立著。看到曾經一起戰鬥過的奧拉過來，她微微欠身，向這位剛從死人堆里爬出來的矮人行了一個標準禮節，身姿挺拔，舉手投足間已有了幾分獨當一面的從容。
「人都到齊了。」
維林走到眾人中間，皮靴踩在碎石上發出嘎吱聲響。
「現在，剷除瘟疫工坊的計劃已經到了最後一步，現在我將向你們演示這一次作戰的重要工具。」
他轉過身，面向溶洞深處那片濃重的黑暗。
「出來吧，莎拉。」
黑暗涌動。
先是一陣令人牙酸的「沙沙」聲，像是無數枯葉在地面摩擦。
緊接著，是一連串密集的、硬質甲殼碰撞岩石的脆響。
「噠噠噠噠。」
一隻慘白的手從黑暗中探出。
莎拉三對蟲足交錯前行，一步步走出陰影。
她身上穿著一件用某種生物薄膜編織成的緊身衣，勾勒出介於少女與怪物之間的詭異曲線。
而在她身後。
黑色潮水漫了出來。
「這————這是什麼鬼東西？」
奧拉瞪大了眼睛，頭皮一陣發麻。
那不是水。
是蟲子。
上百隻拳頭大小的黑色甲蟲，密密麻麻地擠在一起，像是一張移動地毯。
它們有著扁平的身體，背部的甲殼呈現出一種啞光的黑色，六條節肢短粗有力，末端長著鋒利的倒鉤。最為特別的是那個蟲腹，在昏暗中透著一股詭異的螢光綠色，看起來就充滿了危險。
而在這些小蟲子後面，還跟著一排體型更大的傢伙。
足有人頭大小，腹部臃腫得近乎透明，裡面有更為明顯的綠色液體，看起來就像是一顆顆隨時會爆炸的鍊金炸彈。
「介紹一下。」
莎拉走到維林身邊，十分自然地挽住了他的手臂，腦袋親昵地蹭了蹭維林的肩膀，那副乖巧模樣與身後恐怖的蟲群形成了巨大的反差。
「這是「腐蝕者」，我和父親最新的傑作。」
「傑作？」
奧拉往後退了半步，儘量讓自己離那些還在蠕動的觸鬚遠一點。
「這玩意兒除了噁心人，還能幹什麼？難道你要把它們扔進赫克托的被窩裡嚇死他？」
「粗魯。」
莎拉歪了歪頭，紫色的複眼閃過一絲不悅。
她抬起手，指尖輕輕指向溶洞角落裡堆放的一堆廢棄軍械。
那是一堆在之前的戰鬥中損壞的重型塔盾，每一面都由三層精鋼鍛造，厚度超過兩寸，連重弩都射不穿。
「去。」
莎拉紅唇輕啟，吐出一個單音節。
指令下達的瞬間。
原本還在漫無目的爬行的黑色蟲潮，變得整齊劃一。
所有的「腐蝕者」同時調轉方向，後腿蹬地，發出一陣令人頭皮發炸的嗡鳴聲，向著那堆塔盾撲了過去。
它們的速度快得驚人。
眨眼間，那堆原本銀白色的鋼鐵小山就被黑色覆蓋。
「滋「6
那些拳頭大小的小蟲子趴在盾牌上，口器張開，吐出一股股透明的粘液。
緊接著，它們開始瘋狂地啃噬。
那堅硬無比的精鋼，在它們的口器下竟然像奶酪一樣柔軟。
「咔嚓、咔嚓。」
令人牙酸的咀嚼聲再次響起，比剛才米婭啃蘋果的聲音大了無數倍。
奧拉眼睜睜地看著，一面完好的塔盾，在短短几秒鐘內，表面就變得坑坑窪窪，像是被潑了強酸。
但這還沒完。
那些腹部臃腫的大蟲子爬了上去。
它們找到了同伴啃噬出的缺口，將臃腫的腹部對準了那些坑洞。
「噗！」
一股幽綠色的濃霧噴涌而出。
刺鼻的酸臭味充斥整個鼻腔。
那是經過莎拉特化調製的生物強酸，專門針對金屬結構。
白煙升騰。
厚重的鋼板在強酸的作用下迅速發紅、變軟，然後化為一灘灘黑色的鐵水，順著岩石流淌下來。
「咕嘟————咕嘟————」
鐵水沸騰的聲音在溶洞裡顯得格外刺耳。
不到一分鐘。
那堆足以武裝一個重步兵小隊的塔盾，徹底消失了。
只剩下一地還在冒著青煙的黑色殘渣。
奧拉張大了嘴巴，下巴差點掉到地上。
他看了看地上的殘渣，又看了看自己手裡那柄引以為傲的戰斧，咽了一口唾沫。
如果是這玩意兒爬到自己身上————
他打了個寒顫。
「這就是腐蝕者」。」
維林走到那一灘鐵水前，即便隔著幾米遠，依然能感受到那種撲面而來的熱浪。
「它們渺小、不起眼，但足夠危險。」
他轉過身，看著一臉呆滯的奧拉。
「最重要的是。」維林從地上撿起一塊還沒完全融化的鐵片，在手裡拋了拋。「它們只對金屬感興趣。」
「無論是精鐵打造的城門，還是秘銀加固的鉸鏈，亦或是那些嗡嗡作響的鍊金釜。」
維林隨手一揮，將那塊鐵片丟入了腳邊涌動的黑色蟲群。
「咔嚓、咔嚓。」
僅僅是一眨眼的功夫，那塊鐵片便被幾隻爭搶的「腐蝕者」淹沒，轉瞬消失，連渣都沒剩下。
「在它們面前，都是食物。」
「這————這也太————」
奧拉憋了半天，終於憋出了一個詞。
「太陰損了。」
這種戰術完全違背了騎士精神。
沒有衝鋒，沒有對決，甚至連敵人的面都沒見到，就把人家的褲腰帶給熔了。
「謝謝誇獎。」
維林坦然接受了這個評價。
「凱爾。」
一直沉默的凱爾抬起頭，將短劍收回鞘中。
「帶著你的人，還有這些小可愛。」
維林指了指那群重新安靜下來的蟲子。
「今晚就出發。」
維林走到凱爾面前，幫他整理了一下領口。
「你們的任務只有一個。」
「潛入黑炎伯爵領的那個七號礦場。」
「找到那個瘟疫工坊，帶走所有文字材料，所有人滅口。然後，把莎拉的孩子們」放進去。」
「讓他們好好吃一頓。」
凱爾點了點頭，臉上沒有任何波動。
「明白。」
莎拉鬆開維林的手臂，走到那群還在蠕動的黑色蟲群面前，口中發出一聲低沉而奇異的嘶鳴。
原本躁動的「腐蝕者」們仿佛聽到了某種不可違抗的敕令，瞬間安靜下來。緊接著，它們排著整齊的隊伍，順著精銳們手中早已準備好的特製容器口，自動地鑽進了一個個小瓶子裡。
凱爾轉身看向身後。
這次行動貴精不貴多。除了他和米婭、小蘭之外，還有七名從格別烏中層層篩選出來的四級精銳死士，一共十人。
看著蟲群全部入瓮，他們迅速封好瓶口。每人的特製背囊里，都至少塞進了二十個裝滿了這種致命活體的小瓶子，沉甸甸的份量代表著毀滅的種子。
此時，小蘭正在角落裡整理著自己的匕首，她的神情很平靜，甚至可以說有些過於平靜了，像是一台正在校準的殺戮機器。
維林走了過去。
「準備好了嗎？」
小蘭抬起頭，將匕首插入腿側的刀鞘，「準備好了，大人。這只是個潛入破壞任務，難度雖然有，但我能完成。」
她的語氣里沒有恐懼，但也聽不出什麼感情。
維林看著她的眼睛，那裡清澈卻空洞，仿佛除了任務目標，再無他物。
「小蘭，你覺得我們為什麼要戰鬥？」維林突然問道。
小蘭愣了一下，似乎沒料到維林會問這個問題，她下意識地回答：「為了完成您的命令，為了————殺掉敵人。」
「不完全是。」
維林伸出手，輕輕按在她的肩膀上，語氣變得嚴肅而溫和。
「命令只是方向，殺戮只是手段。如果你心裡只有任務和殺人，遲早有一天，你會迷失在血腥里，變成一把只知道揮砍的兵器，最後折斷在某個不知名的角落。」
小蘭有些茫然地看著他：「那我該————」
「去找你戰鬥的意義。」維林注視著她，「是為了守護身後的同伴，是為了終結這場無意義的戰爭，還是為了讓自己活得更有尊嚴。無論是什麼，你要找到那個理由。」
「只有心懷信念揮出的刀，才不會傷到自己。」
小蘭沉默了許久。她低下頭，看著自己掌心的紋路，隨後深吸了一口氣，眼神中的空洞消散了一些，多了一絲思索的光芒。
「我明白了，大人————我會試著去尋找。」
維林欣慰地點了點頭，轉身看向一旁早就等得不耐煩的奧拉。
米婭已經跳下了彈藥箱，拍了拍手上的果屑，站到了凱爾身邊，顯然她也是突襲隊的一員。
「那我呢？」
奧拉指了指自己，把戰斧抗在肩上，「我也跟著進去砍人？」
「不。」
維林搖了搖頭。
「你是車夫。」
「啥？車夫？」奧拉瞪大了眼睛，一臉的不情願，「大人，您讓我這把斧子去當車夫？
」
「這次行動的關鍵是快速和隱秘。」維林走到地圖前，手指在黑岩伯爵領七號礦井的位置點了點，「凱爾他們需要神不知鬼不覺地進去。只有你們能帶他們安全快速地過去。」
「利用夜色和雲層掩護，從那幫帝國佬的頭頂上飛過去。」
「降落到七號礦場附近。」
維林轉過頭，盯著奧拉。
「然後，你們不能返航，也不能暴露。」
「你們要隱蔽起來等待。一旦凱爾他們得手，或者發生意外，你們就是他們唯一的退路。」
「能做到嗎？這比衝鋒陷陣更考驗耐心和技術。」
奧拉聽明白了。這是把全隊人的性命都交到了他手上。
「行吧。」
奧拉嘆了口氣，收起了那副大大咧咧的表情，神色變得鄭重起來。
「只要他們能活著跑出來，我就能把他們活著帶回去。這活兒，我接了。」
深夜。
米那斯提力斯後山的隱秘高台。
雨已經停了，但空氣中依然瀰漫著濕潤的泥土氣息。
幾架體型碩大的大賊鷗靜靜地停在跑道上。
它們身上還帶著上次與龍鷹搏殺留下的淺淡傷痕，潔白的羽毛在清冷的月光下泛著寒意。
騎士們正在做最後的檢查。
沒有喧譁，沒有口令，一切都在沉默中進行。
凱爾、米婭、小蘭以及另外七名精銳，迅速登上了大賊鷗的后座。每人都背著沉重的背包，裡面裝著足以摧毀一座要塞防禦的「小可愛」，同時也裹緊了特製的防寒皮衣。
奧拉跨坐在斯圖卡的鞍座上，回頭看了一眼。
凱爾對他點了點頭。
維林站在跑道邊。
風吹動他的風衣獵獵作響。
他看著這支即將遠征的突擊小隊，臉上沒有多餘的表情。
沒有激昂的動員，也沒有煽情的送別。
他只是平靜地抬起手，做了一個「出發」的手勢。
「活著回來。」
聲音消散在風中。
「呼—
「」
巨大的雙翼展開，捲起一陣狂風。
大賊鷗在跑道上滑跑，加速。
沒有嘶鳴，沒有尖嘯。
它們沒有像往常那樣掠過樹梢，而是猛地昂起頭顱，強壯的心臟泵出澎湃的動力，載著那十名死士，以一種近乎垂直的角度刺破夜空。
眨眼間，它們便鑽入雲層之上，消失在茫茫夜色與極寒的高空之中，直撲黑岩伯爵領最隱秘的毒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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