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3章 恩賜解脫
滋滋滋一爆鳴聲在岩洞內炸響。
那是小蘭手中的匕首「無聲」刺入亞當腰部散熱口的瞬間所造成的。
阻力極大。
那團幽藍色魔力核心周圍包裹著高密度防護力場，匕首的尖端剛剛觸及，小蘭的手腕就傳來一股劇烈反震力，虎口崩裂，鮮血順著指尖滑落，混入那團狂暴能量中【刺進去！】
凱爾的吼聲在腦海中炸開。
小蘭咬著牙，原本漆黑的瞳孔驟然收縮成針芒狀。
她沒有後退，反而將全身的重量都壓在了那柄並不算長的匕首上。
皮甲被因亞當的防護力場而寸寸崩裂，露出一截蒼白且纖細的小臂，幾縷青色血管在白皙皮膚下蜿蜒凸起，一縷縷血線被魔法力量逼著向肩膀倒流。但即便這樣，那條右臂沒有丁點顫抖，只是維持著僵硬筆直的姿態，死死抵住刀柄，寸寸下壓。
小蘭咬緊牙關，手腕扭轉，刀鋒偏斜。
匕首終於順著甲片閉合的縫隙，卡進了那團正在噴涌熱浪的藍光之中。
——嗡！
幽藍光輝驟然一滯，隨即化作一道刺目光柱斜刺而出，直直撞碎了岩洞頂部的鐘乳石。盔甲接縫處噴湧出大量實質化的魔力亂流，伴隨著連串沉悶的爆鳴，像是某種巨大的臟器在鋼鐵軀殼內炸裂。
「啊—！！！」
亞當仰起頭，發出一聲悽厲咆哮。
那不僅僅是疼痛，更是某種核心機能被破壞後的驚恐。
他下半身的機械構裝體失去了控制，液壓杆瘋狂抽搐，原本支撐著沉重軀體的雙腿瞬間鎖死，膝關節處發出令人牙酸的金屬扭曲聲，火星四濺。
但他還有上半身。
哪怕失去了平衡，哪怕雙腿變成了廢鐵，五級戰士的蠻力依然恐怖。
亞當鬆開手中的戰錘，那隻覆蓋著厚重臂鎧的右手反向揮出。
甚至不需要看清身後的目標。
僅僅是揮臂帶起的勁風，就足以撕裂空氣。
「崩。」
沉悶的撞擊聲。
小蘭就像是一隻被巨熊拍飛的布娃娃，整個人橫飛出去，重重地砸在七八米外的廢渣堆里。
碎石滾落，將那個嬌小的身影掩埋大半。
「咳————」
凱爾被戰錘壓得跪倒在地，左臂呈現出有違生理的扭曲角度，但他還是強撐著抬起頭，看向那個還在瘋狂掙扎的鋼鐵怪物。
亞當癱在地上。
腰部的散熱口還在往外噴吐著魔法亂流，那雙引以為傲的機械腿此刻成了最沉重的枷鎖，拖得他無法動彈。
但他還沒死。
那雙猩紅的電子眼還在閃爍，雙手正瘋狂地扒拉著地面，試圖爬起來。
【別發愣！】
米婭尖銳的聲音切入公共頻道。她盯著凱爾呈現詭異扭曲的左臂和遠處生死不知的小蘭，眼眶通紅，聲音裡帶著濃重哭腔。
【他動不了了！給我砸死這個混蛋！！把背包里所有的東西都扔出去！別管多少錢了！我要他死啊！！】
這隻平日裡最愛摸魚的魅魔，此刻卻展現出了驚人的決斷力。
剩下三名隊員如夢初醒。
他們不再顧忌什麼戰術配合，也不再考慮庫存成本。
所有人手忙腳亂地解下戰術背包，抓起裡面一切能爆炸、能燃燒、能腐蝕的瓶瓶罐罐，忙不迭地砸向那個固定靶子。
「啪啦！」
「轟！」
「滋」
五顏六色的藥劑瓶在亞當身上炸開。
強酸混合著熾火膠，鍊金毒氣糾纏著麻痹粉塵。
亞當所處的岩洞儼然變成了一個鍊金大染缸。
「啊啊啊啊！」
亞當在火海與毒霧中翻滾。
令人驚異的是，即便經歷了如此傷害，那身重型板甲表面竟幾乎沒有留下什麼明顯創傷，甲片依舊泛著冷冽的光澤。
然而，這套「暴君」裝甲本就是未充能完畢的半成品，再加上剛才亞當那一連串毫無節制的爆發與過載驅動，原本維持內循環的防禦法陣早已能量枯竭。
失去了魔力的加持，看似完美的盔甲此刻處處都是肉眼看不見的漏洞。
那些毒霧與強酸氣體像是有靈性一般，順著法陣失效的間隙、沿著甲片連接的縫隙，滲進了盔甲內部。
在這個密閉的鋼鐵罐頭裡，毒氣無法散去，濃度成倍增加。它們腐蝕燒灼著亞當那具早已透支的肉體。
「該死的蟲子————我要殺了你們——————殺了你們！」
亞當的聲音開始變得含混不清，像是喉嚨里含著一口滾燙的岩漿。
他雙手撐地，硬生生將上半身抬起，那雙猩紅的眼睛盯著不遠處的凱爾和米婭。
那是窮途末路的野獸。
也是最危險的時刻。
就在這一瞬，令人室息的心悸感猛地攥住了米婭的心臟。
源自魅魔種族天賦對以太能量的超凡敏銳，以及作為施法者的本能。她「看」到了空氣中游離的以太正在湧向亞當胸口。
而在那厚重的胸甲之下，一個隱蔽的鍊金裝置正在高頻脈衝，它像是一個信號發射塔，正順著地下的魔力導管，向著工坊地底深處發送著什麼指令。
米婭原本還在扔瓶子的手僵在半空，那一雙紫色的眸子裡倒映出亞當胸口亮起的詭異紅光。
「他瘋了！」
米婭尖叫起來，聲音幾乎要刺破眾人的耳膜。
「他啟動了自毀術式！他在把魔力導向地下的儲液罐！他要炸了這個工坊！拉我們所有人陪葬！」
一旦那些高濃度的瘟疫原液被引爆，整個地下礦區都會變成一片死地。
哪怕是他們這些職業者，誰又能保證會活下來？
【阻止他！】
凱爾想要站起來，但斷裂左臂和嚴重內傷讓他剛一起身就跟蹌倒地。
其他的隊員距離太遠。
而且他們的遠程武器早已在剛才的混戰中打空，哪怕現在衝過去，也根本來不及切斷那層厚重板甲。
紅光越來越盛。
亞當裂開滿是鮮血的嘴，露出一個猙獰的笑容。
「一起————下地獄吧。」
時間仿佛在這一刻凝固。
絕望的情緒在隊伍中蔓延。
就在這時。
廢渣堆里傳來一聲輕響。
那是碎石滑落的聲音。
一隻滿是血污的手，扒開了壓在身上的石塊。
小蘭搖搖晃晃地站了起來。
她的鳥喙面具已經碎了一半，露出蒼白得沒有一絲血色的下巴。額頭上的鮮血順著臉頰流下，滴落在破損的皮甲上。
世界在她眼中是模糊的重影。
耳邊是尖銳的耳鳴聲。
但她的腦海里，反覆迴蕩著那個人的聲音。
一「當你握住刀的時候，你就不再是奴隸。」
—」找到你揮刀的理由，小蘭。」
那個坐在領主大廳王座上的男人，曾經溫和地撫摸著她的頭髮，將那枚象徵著新生的徽章別在她胸口。
理由？
小蘭抬起頭，看著倒在地上無法動彈的凱爾，看著驚慌失措的米婭，看著那些為了任務拼上性命的隊友。
這就是理由。
守護。
不是為了殺戮，而是為了守護這來之不易的光。
她體內血液開始沸騰。
一股從未有過的力量從脊椎深處湧出，那是屬於「魅影之紗」血脈的真正力量。
原本握在手中的匕首「無聲」，突然變得虛幻起來。
仿佛不存在於這個物質位面。
匕首的邊緣延伸出一道灰色的、半透明的鋒刃，像是月光下的影子，沒有實體，卻散發著令人心悸的寒意。
【相位穿刺】
小蘭動了。
沒有助跑。
沒有蓄力。
她就像是一縷被風吹動的青煙，瞬間跨越了十幾米的距離。
亞當只覺得眼前一花。
那個本該重傷不起的小女孩，已經出現在了他的面前。
「沒用的！」
亞當獰笑著，想要用頭槌撞碎這個不知死活的蟲子。
「我的頭盔是精金————」
話音未落。
小蘭手中的匕首遞了出去。
沒有絲毫阻礙。
沒有金屬碰撞的火花。
那柄虛幻的匕首竟然直接穿透了厚重的黑色面甲，就像是穿過一層水幕，無聲無息地沒入了亞當的眉心。
實體與虛幻的界限在這一刻被打破。
匕首在刺入大腦的瞬間，恢復了實體。
【恩賜解脫】
——噗嗤那是豆腐被攪碎的聲音。
亞當臉上的獰笑凝固了。
那雙猩紅瞳仁閃爍了兩下，隨後變得空洞。
胸口那團即將爆發的紅光，也像是被切斷了燃料的火焰，黯淡下去。
自毀指令中斷。
龐大的身軀徹底不動了。
【威脅————清除。】
小蘭鬆開匕首，身體晃了晃，向後倒去。
一雙有力的手接住了她。
是托馬斯。
這位一直躲在後面的牧師，不知何時沖了上來。
「神聖之光，癒合傷痛。」
柔和的白光從他掌心亮起，覆蓋在小蘭身上。
「幹得漂亮，孩子————真源在上，這是神跡。」托馬斯的聲音有些哽咽，他看著那把插在亞當頭盔上的匕首，眼中滿是震撼。
無視物理防禦。
這是什麼樣的能力！
凱爾在米婭的攙扶下走了過來。
他看了一眼亞當的屍體，又看了一眼昏迷過去的小蘭，那張萬年冰山的臉上，極為罕見地露出了一絲如釋重負。
「還沒完。」
凱爾深吸一口氣，壓下斷臂處的劇痛。
「米婭，帶兩個人，跟我進控制室。」
「托馬斯，你留在這裡照顧傷員。」
「是！」
眾人沒有絲毫停歇。
經過短暫的應急處理，米婭和兩名輕傷的格別烏隊員，跟著凱爾跨過亞當的屍體，走向那扇緊閉的黑色鐵門。
大門沒有上鎖。
或者說，亞當從未想過有人能活著走到這裡。
「哐當。」
鐵門被推開。
控制室內，兩名穿著灰色長袍的法師學徒正瑟瑟發抖地縮在角落裡。
他們手裡雖然握著法杖，但看到滿身是血、如同惡鬼般的凱爾等人闖進來時，連一句咒語都念不出來。
「別————別殺我們！我們只是————」
「噗！噗！」
兩支弩箭貫穿了他們的喉嚨。
凱爾收起手弩，跨過屍體，目光掃過整個房間。
這裡是工坊的大腦。
牆壁上掛滿了複雜的管道圖紙，巨大的鍊金台上堆滿了各種文件和試劑。
「動作快。搜。」
米婭立刻撲向了那個巨大的保險柜。
不需要鑰匙。
對於混跡陰溝多年的魅魔來說，這種物理鎖就像是玩具。
「咔噠。」
保險柜門彈開。
「哇哦————」
米婭發出一聲驚嘆。
裡面整整齊齊地碼放著十幾本厚厚的帳本，以及一疊用火漆封好的信件。
信封上，赫然蓋著赫克托男爵的家族徽章，以及明顯是帝都風格的私印。
這就是維林最想要的鐵證。
除了這些，保險柜的最底層還放著一本黑色封皮的手冊——《瘟疫原液提純與變異實驗記錄》。
旁邊是一個鉛制的小箱子。
米婭小心翼翼地打開一條縫。
一股極寒的氣息溢出。
裡面躺著三瓶銀灰色的液體，液體中仿佛有無數細小的哀嚎面孔在沉浮。
「黑淵水銀！」
米婭倒吸一口涼氣，「這一瓶就值兩千金幣！還是有價無市的那種！」
發財了。
這次是真的發財了。
但最大的驚喜還在後面。
凱爾走到了房間中央。
那裡有一個半人高的石台，石台上懸浮著一個直徑約半米的複雜光球。
無數金色的符文在光球內流轉，延伸出上百條光絲，連接著牆壁上的各個控制節點。
這就是控制整個地下工坊運轉的核心法陣。
通常來說，這種級別的法陣都是固化在地基里的，根本無法移動。
但凱爾發現，這個光球的底部，竟然有一個金屬底座。
底座上刻著一行小字：【第四代可攜式魔能中樞·試作型】。
「米婭。」凱爾喊了一聲。
正抱著黑淵水銀流口水的米婭跑了過來，順著凱爾的手指看去。
下一秒。
她的眼睛瞪得比銅鈴還大，連呼吸都停滯了。
「這————這是————」
她顫抖著伸出手，撫摸著那個金屬底座。
「可攜式核心法陣？！這怎麼可能？這種技術可是帝國皇家法師的機密！！！」
這意味著什麼？
意味著他們只要拆下這個東西，他們就可以把這一整套成熟的瘟疫生產線邏輯、能源分配系統、甚至是防禦機制，全部打包帶走！
只要有了這個，維林甚至可以在灰沼領隨時復刻出一座高效的魔法工坊！
這才是真正的無價之寶。
「能拆嗎？」凱爾問。
「能！必須能！拆不下來我就把這台子啃了！」
米婭激動得語無倫次，立刻從腰包里掏出一大堆精密的拆卸工具，整個人幾乎貼在了法陣上，眼中閃爍著名為「貪婪」的光芒。
十分鐘後。
隨著「咔嚓」一聲脆響。
原本懸浮的光球緩緩收縮，最後變成了一塊巴掌大的六邊形水晶盤，落入米婭手中。
整個地下工坊的轟鳴聲消失。
燈光熄滅。
只剩下應急的螢光石發出微弱的光芒。
一切都結束了。
米婭抱著那個散發著迷人魔力光輝的法陣盤，用袖子胡亂擦了擦臉上的灰土和血跡，露出一個財迷心竅的痴傻笑容。
她轉過頭，對著正在包紮傷口的凱爾舉起手中的戰利品。
「頭兒————」
「這次我們真的發財了。」
凱爾看著她那副守財奴的模樣，又看了看手中那疊厚厚的罪證。
雖然左臂斷了，雖然渾身是傷。
但他那張冷峻的臉上，嘴角難得地勾起了真誠笑容。
「撤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