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4章 小小禮物
「差不多就行了。」
凱爾的聲音不大,卻讓正在拆卸法陣底座的米婭渾身一僵。
那隻想要順手把旁邊幾根秘銀導管也撬走的小手停在了半空。
「只是幾根管子而已嘛————」米婭嘟囔著,尾巴有些不甘心地在身後甩動,但在凱爾冰冷的注視下,她還是老老實實地把手收了回來。
這裡是地下數百米。
貪婪是會害死人的。
「撤離路線?」凱爾轉頭看向托馬斯。
這位牧師正在給一名虛弱的工人餵水,聽到問話,站起身指著地圖,蜿蜒畫出了一條隱蔽通道。
「走廢棄的排水渠。雖然髒了點,但直通後山的暗河。我已經安排了兩名可靠的工人在前面探路。」
凱爾點了點頭。
他走到那個空蕩蕩的法陣基座前。
原本懸浮在那裡的光球已經被米婭打包帶走,只剩下一個光禿禿的石台。
但這還不夠。
對於赫克托那樣的人來說,只要工坊的架子還在,只要那些精密的鍊金設備還在,哪怕核心沒了,花上幾年時間和巨額金幣,依然能重建。
必須要徹底毀掉。
「米婭。」
「在!」
「你去替我辦一件事...
」
米婭附在凱爾嘴邊,先是雙眼瞪大,然後是一股子「你個濃眉大眼的竟然也......」的表情,最後興奮地舔了舔嘴唇。
「我要這裡變成一座墳墓。」
凱爾說完,拍了拍米婭的肩膀。
「收到!保證讓那位侯爵大人驚喜得尿褲子!」
不多時,凱爾等人便開始了撤離。
一百多名工人,在托馬斯的安撫和組織下,排著長隊鑽進了陰暗潮濕的排水渠。
沒有歡呼。
沒有痛哭。
長期的折磨已經讓他們的情感機能近乎壞死,此刻支撐他們邁動雙腿的,只有那個走在最前面的、背著昏迷少女的黑衣男人的背影。
那是生的希望。
當最後一名工人鑽進通道,米婭也處理完了最後一道指令。
「搞定。」
米婭拍了拍手上的灰塵,最後看了一眼這座充滿了罪惡與血腥的地下宮殿。
「再見啦,倒霉蛋們,希望你們會喜歡我留下來的小小禮物。」
她轉身鑽進黑暗。
次日清晨。
霧氣還未散去。
一支打著埃斯特家族旗號的運輸車隊,搖搖晃晃地駛入了礦區大道。
車輪碾過碎石,發出嘎吱嘎吱的聲響。
負責押運的是一名獨眼騎士,他騎著一匹高頭大馬,有些不耐煩地用馬鞭敲打著靴子。
「怎麼回事?崗哨呢?」
往常這個時候,外圍的巡邏隊早就該出來盤查了。
只有風穿過礦洞發出的鳴鳴聲。
「去看看。」獨眼騎士揮了揮手。
兩名斥候跳下馬,拔出長劍,小心翼翼地摸向大門。
鐵門虛掩著。
裡面黑洞洞的,看不清深淺。
「有人嗎!運輸隊送貨!」
斥候喊了一嗓子。
回音在空曠的隧道里迴蕩,一遍又一遍,卻沒有任何人回應。
一種莫名的寒意爬上了獨眼騎士的脊背。
這不對勁。
太安靜了。
就像是————裡面的人在一夜之間全都蒸發了。
「隊長,我們要進去嗎?」一名手下咽了咽口水,戰馬不安地刨動著蹄子。
獨眼騎士猶豫了片刻。
這裡的貨物可是價值連城的魔法材料,若是出了差錯,赫克托侯爵會把他剝皮抽筋的。
「發信號。」獨眼騎士咬了咬牙,「通知領主大人。剩下的人,跟我進去看看。」
一行人舉著火把,走進了那張吞噬光明的巨口。
然後,就再也沒有出來。
三個小時後。
一頭體型龐大的披甲雙足飛龍,在一隊獅鷲騎士的護衛下,降落在了礦區外的空地上。
飛龍收攏肉翼,掀起一陣狂風。
赫克托走了下來。
他穿著一身考究的黑色絲絨禮服,胸口別著一朵鮮紅的薔薇花,手裡拄著那根標誌性的蛇頭手杖。
即便是在這種荒郊野外,他也依然保持著那份不知道在給誰看的優雅。
只是此刻,那張英俊蒼白的臉上,陰沉得仿佛能滴出水來。
「還沒有消息?」
他的聲音很輕,卻讓跪在他面前的幾名侍從瑟瑟發抖。
「回————回大人。」一名侍從頭都不敢抬,「剛才進去的第二批搜救隊,也失聯了。」
「一群廢物。」
赫克托輕輕轉動著手杖上的紅寶石。
這座地下工坊,是他花費了整整兩年心血,投入了家族近半流動資金才建立起來的秘密工坊。
更重要的是。
那裡藏著足以讓他在這個動盪時代立足的底牌。
如果那裡出了事————
赫克托深吸了一口氣,壓下心中翻湧的暴戾。
「讓「黑鋼」小隊進去。」
侍從猛地抬起頭,眼中滿是驚駭。
黑鋼小隊。
那是赫克托手中最鋒利的一把刀。
由一名五級大騎士領隊,四名四級巔峰的職業者配合,全員配備了針對法師的禁魔裝備和昂貴的高階鍊金藥劑。
這支隊伍,足以攻陷一座小型城池。
「另外。」
赫克托從懷裡掏出一枚暗金色的耳釘,扔給了旁邊一名身穿重甲的高大騎士。
「戴上這個。我要實時聽到裡面的聲音。」
那是「雙生聆聽者」。
一對價值三萬金幣的奇物。
哪怕隔著十公里,也能清晰地傳遞聲音。
「遵命,吾主。」
名為加隆的五級大騎士接過耳釘,戴在右耳上。
他沒有再說什麼多餘廢話,轉身對著身後的四名精銳揮了揮手。
「出發。任何活物,殺無赦。」
鎧甲碰撞聲響起。
五道散發著恐怖氣息的身影,大步走進了礦洞。
赫克托坐在侍從從飛龍鞍具旁搬下來的軟椅上。
他閉上眼睛,手指輕輕敲擊著扶手。
耳邊的魔法耳釘里,傳來了加隆沉穩的呼吸聲,以及軍靴踩在碎石上的腳步聲。
「報告情況。」赫克托淡淡地說道。
「外圍防線已被突破。」加隆聲音傳來,確實非常清楚,「沒有戰鬥痕跡。守衛是被一擊斃命。傷口在咽喉,非常狠辣。」
赫克托的眉頭跳了一下。
「繼續。」
「進入第二層。這裡————很亂。」
加隆的聲音停頓了一下,似乎在觀察。
「地上全是屍體。大部分是互相殘殺造成的。看起來像是發生了暴動。等等————」
一陣翻動屍體的聲音。
「有高階潛行者的痕跡。還有————聖光殘留?這就很奇怪了。這種骯髒的地方怎麼會有牧師?」
牧師?
赫克托心頭猛地一緊。前些日子為了他那些忠誠下屬的小命,他確實向上面申請了一名牧師調派至此。
但教會不是站在自己這邊的嗎?
如果是自己人,為什麼會和亞當打起來?這完全解釋不通。
「去核心區。」赫克托的聲音冷了下來,「我要知道我的東西還在不在。」
「是。」
腳步聲加快了。
那種令人壓抑的死寂順著魔法連接傳遞過來,讓赫克托感到一陣莫名煩躁。
「到了。」
加隆的聲音變得凝重起來。
「大門是開著的。裡面的防禦法陣————失效了。」
赫克托猛地站了起來。
「進去!快!」
一陣急促的奔跑聲。
緊接著,是加隆倒吸涼氣的聲音。
「吾————吾主。」
「說!」
「亞當————亞當在這裡。
赫克托鬆了一口氣。
只要那個五級構裝體戰士還在,說明局勢還沒到最壞的地步。
「讓他接話。」
「不————他接不了。」
加隆的聲音裡帶著難以置信的顫抖。
「他坐在椅子上。但是————只有上半身。」
「什麼?」
「他的腿沒了。盔甲也沒了。就像是被什麼東西硬生生拆掉了一樣。而且————他的眉心位置有一道狹長創口。
,赫克托只覺得腦子裡「嗡」的一聲。
五級戰士。
竟然被人像拆玩具一樣拆碎了?
而且是在這裡?在他的地盤上?
「核心法陣呢?」赫克托幾乎是吼出來的。
「大人,我現在就去看一下。」
就在這時。
耳釘里突然傳來了一陣奇怪的聲音。
「沙沙————沙沙————」
像是無數隻腳在爬行。
又像是某種甲殼摩擦發出的脆響。
「那是什麼聲音?」赫克托警覺地問道。
加隆也察覺到了不對勁。
「警戒!有東西在靠近!」
拔劍的聲音。
鬥氣爆發的嗡鳴聲。
「在頭頂!該死!那是什麼鬼東西?」
一名隊員驚恐的叫聲傳了過來。
「蟲子!綠色的蟲子!它們在發光!」
赫克托愣了一下。
蟲子?
這裡是鍊金工坊,哪裡來的蟲子?
「不要管那些蟲子!我要看見我的法陣還在不在!」赫克托大吼道。
加隆的聲音充滿了困惑。
「好的大人!呃.....蟲子在————啃柱子?」
啃柱子?
赫克托的心臟猛地停跳了一拍。
一個可怕的念頭在他的腦海中炸開。
那些承重柱。
那是支撐著整個地下空間結構的關鍵節點。
如果斷了————
「快跑!!!離開那裡!!!」赫克托對著耳釘聲嘶力竭地咆哮。
但已經晚了。
地下深處。
核心控制室。
乍看之下,支撐穹頂的四根巨大花崗岩石柱依舊巍峨聳立,表面紋絲不動。
實際上,這些石柱的內部早已被它們分泌的高強度酸液掏蝕一空,只剩下一層薄如蟬翼的表皮維持著虛假的完整。
數以百計的腐蝕者正密密麻麻地覆蓋在其陰影處。
在感應到生人闖入的瞬間,蟲群馬上躁動起來,頃刻間便啃斷了那最後一點脆弱的支撐。
「咔嚓。」
一聲清脆的斷裂聲。
在加隆驚恐的注視下,第一根承重柱轟然倒塌。
緊接著是第二根。
第三根。
原本就因為之前的戰鬥而變得脆弱不堪的地下結構,在失去了支撐後,嗡嗡作響,開始崩塌。
數百萬噸的岩石和泥土,在重力作用下,發出了歡快的轟鳴。
「轟隆隆!!!」
大地震顫。
哪怕是身處地面的赫克托,也能感覺到腳下的土地在劇烈跳動。
遠處山體開始塌陷。
巨大裂縫如同蛛網般在大地上蔓延,吞噬著周圍的一切樹木和岩石。
煙塵沖天而起,遮蔽了太陽。
緊接著,一種令人心悸的失重感傳來。
咔嚓——轟!
赫克托腳下地面毫無徵兆地崩解了。
作為一名四級遊俠,赫克托的反應不可謂不快。在失衡的瞬間,他周身鬥氣爆發,試圖踩著墜落的碎石借力躍向後方。但他終究不是能夠御空飛行的施法者,在這天崩地裂的自然偉力面前,遊俠那引以為傲的敏捷顯得如此渺小。
他腳下最後的立足點粉碎,整個人不受控制地向著那深不見底的塵埃地獄滑去。
「大人!!」
悽厲的呼喊聲在煙塵中響起。
幾名忠心耿耿的親衛紅著眼撲了過來。哪怕知道前方是必死絕境,他們也沒有絲毫猶豫。
「頂住!把大人送上去!」
一名重裝護衛用身體撞開了滾落的巨石,半個身子瞬間被碾成了肉泥,發出一聲沉悶的骨裂聲,但他剩下的那隻手死死抓住了赫克托的披風,用盡最後一點力氣猛地向上甩去。
「抓住大人!快!獅鷲小隊!!」
侍衛長嘶吼著,半個身子懸在懸崖邊,雙腿被亂石卡住,但他死死扣住了赫克托的手腕,指甲深深嵌入了赫克托的肉里。
這一瞬間的停頓,給空中的騎士爭取了最後的機會。
天空中傳來一聲尖銳的鷹啼。一名獅鷲騎士冒著被落石擊中的風險,駕馭著坐騎俯衝而下。
騎士手中的長鞭如靈蛇般卷出,纏住了赫克托腰身。
「起!」
獅鷲猛地振翅,巨大拉力將赫克托硬生生地從死神手裡拽上了半空。
這短暫的滯空,終於讓那頭一直盤旋在側焦急嘶吼的雙足飛龍尋到了機會。它猛地俯衝而至,在半空中接住了自己的主人。赫克托驚魂未定地抓緊鞍具,翻身騎上了自己的坐騎,隨後被飛龍迅速帶離了塌陷區,落在了安全地帶的草坪上。
然而,那些剛才還在拼死托舉他的部下,有些卻再也沒有機會上來。
隨著更大規模的二次塌方,那片大地完全消失斷裂。
「啊」
在絕望的慘叫聲中,侍衛長和那十幾名親衛,連同無數碎石,如同螻蟻般墜入黑暗,被滾滾煙塵吞沒。
「不————不!!!」
赫克托跪倒在草地上,看著那座正在崩塌的大山,看著那些為了救他而消失在深淵中的部下,發出了絕望的嘶吼。
只有漫天的塵土在緩緩飄落。
赫克托呆呆地癱坐在鞍座上,原本整潔的禮服被撕扯得破破爛爛,手杖早就不見了蹤影,臉上滿是灰塵與血跡。
沒了。
黑鋼小隊沒了。
工坊沒了。
那些忠誠的衛隊也沒了。
但這還不是最讓他感到恐懼的。
最可怕的是,直到現在,他甚至不知道這一切究竟是誰幹的。
是教會的清洗?是商業對手的暗算?還是那個一直跟他作對的維林?
不,如果是維林,他哪來的力量摧毀黑鋼小隊?哪來的手段讓整座山塌陷?
未知的恐懼如同一隻冰冷的手攥住了赫克托的心。他根本不知道下面發生了什麼,只知道在一陣詭異的蟲鳴聲後,一切都毀滅了。
「挖————給我挖————」
赫克托顫抖著手,指著那片還在冒著煙塵的巨大廢墟,雙眼通紅,像是輸光了一切的賭徒。
「調集所有人手————把這片廢墟給我挖開!」
哪怕是屍體,哪怕是碎片,他也要親眼確認。
特別是那個價值連城的法陣核心。
它到底還在不在!?!?
那是他翻盤的唯一希望,只要核心還在,只要那個從帝都搞來的試作型中樞沒壞,他就還有機會東山再起。
「活要見人————死要見屍————」
赫克托嘴唇哆嗦著,喃喃自語。
「噗!」
急火攻心之下,他猛地噴出一口鮮血,染紅了胸前那朵已經被揉碎了的紅薔薇。
身體軟軟地倒了下去。
夕陽如血。
將這片剛剛形成的巨大墳場,以及那位不知所措的昏迷領主,染成了一片刺目的猩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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