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5章 金色狂潮
七月的尾巴被烈日烤得焦黃。
蟬鳴聲嘶力竭,熱浪在白塔領的每一寸土地上翻滾。
而在圍海造田的廣袤灘涂上,另一種更加熾熱的情緒正在蔓延。
鐵鏟撞擊硬土。
泥土翻開。
一串沾著濕潤泥土的渾圓塊莖滾了出來。表皮粗糙,帶著點點灰白色的鹽霜結晶,每一個都有成年男人的拳頭大小。
「出貨了!」
一名農夫扯著嗓子吼道。
這一聲吼,像是點燃了引信。
整片田野沸騰了。
**一名穿著沾滿泥點長袍的中年文書官站在田埂上,**手裡捏著那枚剛挖出來的「海鹽薯」。沉甸甸的分量壓在掌心,那是比黃金還要讓人安心的重量。
「這玩意兒真的能吃?」
旁邊一名剛被招募的流民咽了口唾沫,盯著那灰撲撲的主蒺瘩。
「能不能吃?」中年文書官推了推鼻樑上的單片眼鏡,冷哼一聲,指甲在薯皮上一掐,淡黃色的汁液滲出,「這可是把海水當肥料長的寶貝。不管是煮著吃、烤著吃,還是磨成粉做餅,都比那硌牙的黑麥麵包強百倍。」
他轉過身,對著身後拿著炭筆和羊皮紙的年輕記錄員揮了揮手。
「別愣著。過秤。」
巨大的木製天平被架設在田邊。
一筐又一筐的海鹽薯被倒進托盤。
砝碼不斷增加。
記錄員的手在顫抖。筆尖在羊皮紙上劃出一道道墨痕,那個最終計算出來的數字,讓他感到一陣眩暈。
「報數。」中年文書官的聲音平靜無波。
記錄員抬起頭,聲音裡帶著如釋重負的顫抖。
「畝產————二百一十磅。」
短暫的寂靜後,雜亂卻真摯的歡呼聲響了起來。
「活了!真的活了!」
「在海床上種出了糧食!」
雖然這個數字只有內陸肥沃農田中小麥產量的三分之二,但這可是剛剛排乾海水的鹽鹼地,是所有農夫眼中的「死地」。能在這裡長出吃的,對所有人來說已經是神恩浩蕩了。
「安靜!」
文書官突然拔高了音量,壓下了人群的歡呼。他看著那些因為撿回一條命而沾沾自喜的勞工,搖了搖頭。
「你們以為,這就是值得歡呼的理由嗎?僅僅是因為它在死地里長了出來?」
他合上帳本,大步走到高處。
「二百磅就讓你們樂成這樣..
「」
他猛地轉身,手臂向著身後那片曾經是海洋的方向揮去。
「抬起頭!看看我們到底擁有多少畝?」
眾人下意識地順著他的手指看去。
一道道巨大的堤壩將海床切割成宏偉的階梯,從腳下一直延伸到視線的盡頭。而在那一級級向著天際攀升的黑色土地上,鬱鬱蔥蔥的綠色波浪正隨風起伏。
那不是幾畝,也不是幾百畝。
那是一望無際的、足以淹沒視線的土豆田!
田壟間,沉重車輪碾過通往城市的土路。
一輛輛滿載著這些灰撲撲塊莖的板車排成長龍,這支散發著泥土芬芳的車隊蜿蜒如龍,穿過繁忙的城門,最終停靠在那個匯聚了全城目光的地方—中心廣場。
廣場上,數口巨大鐵鍋架在篝火上,裡面油脂翻滾,發出「滋啦滋啦」的聲響。
那是油脂混合著澱粉受熱後的焦香,順著風鑽進每一個人的鼻孔。
雖然瘟疫的陰霾已逐漸散去,但外界關於「糧食危機」的流言卻愈演愈烈。被「斷糧」恐懼折磨得人心惶惶的市民們,此刻都聚集在廣場周圍,伸長了脖子盯著那口大鍋,仿佛那裡煮著的是他們最後的希望。
「讓開讓開!別擋著路!」
幾名衛兵維持著秩序。
維林站在高台上,看著下方烏壓壓的人群。
隨著局勢平穩,外界都在瘋傳領地即將斷糧,這種看不見的恐慌比瘟疫更具殺傷力。
想要消除謠言,靠嘴說是沒用的。
堆積如山的食物,才是唯一的定心丸。
「領主大人有令!」一名傳令官高聲喊道,「今日新糧試吃」,旨在破除糧荒謠言!所有在籍公民,憑身份牌免費領取一份!我們要讓所有人看到,米那斯提力斯不缺糧!」
沒有廢話。
沒有冗長的演講。
最直接的展示與給予。
安東帶著妻女排在隊伍里。他手裡拿著剛領到的炸薯條,金黃酥脆,上面撒了一點點珍貴的海鹽。
「爸爸,這個好燙。」
女兒莉娜吹著氣,小心翼翼地咬了一口。
「咔嚓。」
酥脆的外殼碎裂,綿軟的內芯在舌尖化開。
莉娜的眼睛亮了。
「好吃!」
安東也嘗了一口。
熱量。
純粹的、厚實的熱量順著食道滑進胃裡,那種飽腹感一刻不停地驅散了連日來的焦慮。
「真的————不用餓肚子了。」
安東看著手裡的小紙袋,又看了看廣場中央堆積如山的海鹽薯。
只要有這東西在。
哪怕外面瘟疫橫行,哪怕赫克托封鎖了一切商路。
白塔領,垮不了!
夜幕降臨。
地上的狂歡並未波及地下的靜謐。
領主府地下三層,絕密鍊金實驗室。
空氣中瀰漫著一股淡淡的血腥味和消毒水的味道。
凱爾坐在手術台上,斷裂的左臂已經被重新接好,纏著厚厚繃帶。他的臉色依舊蒼白,但精神還算不錯。
米婭坐在高腳凳邊緣,兩條纖細的小腿懸空著不安分地晃蕩。她雙手捧著那瓶尚掛著白霜的快樂水,仰起脖頸,喉嚨隨著「咕嘟、咕嘟」的急促吞咽聲不住滾動。
碳酸氣泡在口腔炸裂的刺激感讓她迷離地眯起紫眸,臉頰泛起兩團醉酒般的配紅,嘴角甚至溢出了一絲深褐色的甜液,順著白皙的下巴滑落至鎖骨。
「唔————」
身後,小蘭輕柔地托起那根纖細的黑色桃心尾巴。她的指尖蘸取了些藥膏,輕輕按揉在尾巴根部紅腫的擦傷處。
冰涼藥膏與體內炸開的快樂水形成了冰火兩重天的刺激,讓魅魔渾身過電般一顫。米婭咬著瓶口,鼻腔里發出一聲甜膩而壓抑的輕哼,那根敏感的尾巴本能地纏上了小蘭的手腕,難耐地收緊又放鬆。
「這就是你們帶回來的「特產」?」
維林站在實驗台前,指著那個只有巴掌大小的六邊形水晶盤。
「差點就把命搭進去了。」
米婭在一旁嘟囔著。
「值得。」
凱爾言簡意賅。
他用完好的右手將一本黑色封皮的手冊推到維林面前。
《瘟疫原液提純與變異實驗記錄》。
以及那個水晶盤——【第四代可攜式魔能中樞·試作型】。
「簡直是藝術品————」
一個近乎呻吟的聲音響起。
瓦勒里烏斯大師整個人幾乎趴在了那個水晶盤上。他手裡拿著放大鏡,鏡片後的眼球布滿了血絲,卻亮得嚇人。
「看看這個迴路設計!看看這個能量摺疊技術!把那麼龐大的法陣邏輯壓縮在這么小的載體內,甚至還預留了傻瓜式的操作接口!」
老鍊金術士激動得手舞足蹈。
「這東西有什麼用?」維林問到了關鍵。
「用處?」瓦勒里烏斯猛地抬起頭,「大人,您還不明白嗎?這不僅僅是一個能源核心。這是一個通用的「鍊金大腦」!」
他指著水晶盤邊緣的幾個接口。
「只要給它輸入魔力,再把配方圖紙輸入進去,它就能自動調配魔力流,控制溫度、
壓力、攪拌速度————只要把原料倒進去,它就能像母雞下蛋一樣把藥劑吐出來!」
「不需要高階鍊金術士守著,哪怕是個學徒,只要會按開關就行!」
維林這下聽懂了,這不就是自動化生產線麼?
「效率能提升多少?」維林問。
「至少二十倍。」瓦勒里烏斯豎起兩根手指,「而且廢品率幾乎為零。」
維林的手指輕輕敲擊著桌面。
二十倍。
這意味著什麼?
意味著原本昂貴稀缺的鍊金藥劑,將徹底變成流水線上的工業產品。
「很好。」
維林轉頭看向另一邊的解剖台。
那裡放著一雙被拆解下來的金屬腿。那是屬於亞當的遺物。
里奧正戴著厚厚的防護手套,小心翼翼地用探針撥弄著那些精密的齒輪和液壓杆。
「怎麼樣?」維林問道。
里奧嚇了一跳,手中的探針差點掉在地上。
「大人。」里奧激動地說道,臉漲得通紅,「這————這個構造很奇怪。它不是純粹的死靈構裝,沒有用到靈魂之火。」
「說重點。」
「是!它是靠魔力壓縮驅動的機械結構!」里奧指著膝蓋關節處的一個複雜齒輪組,「如果我們降低它的功率輸出,不追求那種爆發力,這套傳動系統完全可以用來做別的東西。」
「比如?」
「比如————自動挖掘機?或者————不需要馬拉的車?」里奧的聲音越來越小,似乎覺得自己是個異想天開的瘋子。
維林卻笑了。
他走到里奧身邊,拍了拍這個社恐少年的肩膀。
「去做。要錢給錢,要人給人。」
里奧呆住了。
「另外。」維林轉過身,看向還在對著水晶盤流口水的瓦勒里烏斯,「大師,結合那本《瘟疫手冊》,我要你做一件事。」
「您說。」瓦勒里烏斯頭也不抬。
「逆向推導。既然知道了瘟疫是怎麼造出來的,那解藥應該不難吧?」
「簡單得就像喝水。」瓦勒里烏斯冷笑一聲,「有了這個自動核心,再加上那本手冊里的變異邏輯,我能把血咳合劑」的成本壓縮到現在的十分之一。而且起效時間只要半小時。」
「很好。」
一直站在一旁的特里斯坦走了出來。
這位年輕的政務官推了推單片眼鏡,鏡片上閃過一道寒光。
「大人,既然成本這麼低,我們是不是可以換個玩法?」
「說說看。」
「不要賣。」特里斯坦的聲音里透著一股子政治家的狡詐,「我們送。」
「送?」
「通過真源派去送。」特里斯坦指了指地圖上那些標註著教堂的紅點,「教會不是賣聖水嗎?不是說瘟疫是神罰嗎?那我們就讓真源派的修士拿著這種真源聖水」去救人。」
「免費的,永遠比收費的香。」
「當信徒發現,神罰在真源」面前不堪一擊時,教會的根基也就爛了。」
維林看著特里斯坦,滿意地點了點頭。
這就是他要的效果。
殺人誅心。
深夜。
書房的燭火搖曳。
維林獨自坐在高背椅上,手裡捏著一封火漆已經被拆開的信件。
這是米婭從赫克托的保險柜里順手牽羊帶出來的。
信紙很厚,散發著一股淡淡的薰香。
字跡優雅,用詞考究。
但內容卻令人作嘔。
那是赫克托與一位樞機主教的通信。
在那位主教的筆下,這場瘟疫簡直是一石二鳥的「神跡」:他們賺的不僅是金陽,更能篩選出更虔誠的信徒,順便借死神之手,名正言順地消滅那些不願奉獻的「無信者」。
甚至連每一瓶「聖水」的利潤分配,都算到了銅幣。
「這就是你侍奉的「光」。」
維林把信扔在桌子上。
桌子對面,站著一個穿著灰袍的男人。
法比安。
這位曾經的教會執事,如今的半個階下囚,正盯著那封信。
他的手在顫抖。
他認得那個筆跡。那是他曾經無比崇敬的樞機主教大人的親筆。
「不————這不可能————」法比安喃喃自語,像是要說服自己,「主教大人是仁慈的——
——他是神的代言人————」
「讀下去。」維林的聲音很冷。
法比安顫抖著拿起信。
視線掃過那些熟悉的字跡。
【————關於貧民區的清理計劃,效果顯著。恐懼是最好的牧羊犬。那些賤民為了活命,哪怕是獻出最後的口糧也會跪求聖水。下個月的收益預計能翻倍————】
啪嗒。
信紙從指間滑落。
法比安跪在地上,雙手抱著頭。
信仰。
那個支撐他活了三十年的東西,在這一刻崩塌了。
他以為自己在贖罪。他以為自己在傳播福音。
原來,他一直是在幫魔鬼遞刀子。
「我不是來聽你懺悔的。」
維林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米那斯提力斯的燈火通明。
「我不需要一個是非不分的狂信徒,也不需要一個只會自我感動的懦夫。」
維林轉過身,居高臨下地看著法比安。
「法比安,今晚過後,你要麼死在下水道里,要麼換個活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