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6章 皈依
祈禱室的石牆冰冷且潮濕。
「啪。」
皮鞭抽打在脊背上,發出一聲悶響。
並沒有想像中那麼痛。
法比安跪在神像前,赤裸的上身布滿了交錯的血痕。汗水混著血水順著背脊滑落,滴在地板那封攤開的信紙上,暈開了墨跡。
【預計死亡三千人。】
【聖水銷量提升百分之四十。】
那封信上的每一個字,都變成了燒紅的烙鐵,在他腦漿里攪動。
「啪。」
又是一鞭。血珠飛濺,落在神像冰冷的腳背上。
法比安丟開鞭子,整個人癱軟在地。他抬起頭,盯著那尊面目慈悲的聖輝之神。
石頭雕的。
全是石頭雕的。
哪怕信徒把膝蓋跪爛,把額頭磕碎,這石頭也不會流一滴淚。
「為什麼————」
法比安抓著頭髮,指甲摳進頭皮,「告訴我————這就是光嗎?」
只有回音在四壁亂撞。
「吱呀。」
厚重的木門被推開。
光線切了進來,有些刺眼。
法比安下意識地縮成一團,想要去遮掩身上那些醜陋的傷疤。
「不用藏。」
聲音很溫和,像是某種流動的泉水。
埃利亞斯走了進來。這位年輕的真源派牧師並沒有穿那種繁瑣的祭司袍,而是一身利落的亞麻短衫,手裡捧著一本薄薄的手抄本。
他走到法比安身邊,蹲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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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嫌棄地上的血污,埃利亞斯從懷裡掏出一塊乾淨的手帕,擦去了法比安額角的冷汗。
「痛嗎?」埃利亞斯問。
法比安慘笑一聲,嗓子啞得像是吞了把沙子。
「這是贖罪————我在清洗我的罪孽————」
「血洗不掉血。」
埃利亞斯把那本手抄本放在法比安膝蓋上。封皮很粗糙,甚至還能聞到墨水的味道。
「神不在天上,不需要你用痛苦去取悅。」埃利亞斯指了指自己的胸口,「真源在血脈,信仰在人心。」
法比安愣住了。
他看著那個年輕牧師。對方的眸子裡沒有那種高高在上的憐憫,只有平靜。
一種他在大教堂的主教眼裡從未見過的平靜。
「別跟他廢話了,埃利亞斯。」
另一個聲音響起。
馬泰奧靠在門框上,雙手抱胸。這位前書記官推了推鼻樑上的單片眼鏡,鏡片反光遮住了眼底的情緒。
「這傢伙已經把自己關在這裡十個小時了。如果自虐能解決問題,那還要軍隊幹什麼?」
馬泰奧走到兩人面前,居高臨下地看著法比安。
「你覺得自己很髒?」
法比安低下頭,身體顫抖。
「那就去把弄髒你的人殺掉。」
馬泰奧的聲音很冷,卻帶著一種奇異的煽動力。
「與其在這裡對著一塊石頭流淚,不如變成火。把那些躲在光鮮亮麗的長袍下、數著金幣喝人血的蟲子,全都燒死。」
「燒————死————」
法比安喃喃自語。
他伸出手,顫顫巍巍地翻開了膝蓋上的那本書。
第一頁只有一行字。
一【真源唯本,血脈自證。】
沒有繁瑣的儀式要求,沒有等級森嚴的階級劃分。
字裡行間,只有對生命最原始的敬畏,以及反抗一切枷鎖的決絕。
法比安讀著讀著,眼淚流了下來。
不是因為痛苦。
而是因為輕鬆。
那種壓在心頭三十年的巨石,那種名為「原罪」的枷鎖,在這一刻碎了。
原來他不需要贖罪。
他只需要復仇。
黎明。
米那斯提力斯的霧氣還沒散。
——
領主府書房裡,燭火通明。
維林坐在高背椅上,手裡轉著一支羽毛筆。特里斯坦站在窗邊,手裡拿著一份剛送來的早報。
「篤篤。」
敲門聲。
「進。」
門開了。
法比安走了進來。
他剃光了頭髮,身上那件象徵著教會執事身份的白袍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件灰撲撲的粗布長衫。
那是苦行僧的打扮。
但他沒有赤腳。腳上穿著一雙結實的皮靴—那是準備趕路的人才會穿的鞋。
法比安走到書桌前。
沒有猶豫,雙膝跪地。
「咚。」
額頭重重地磕在地板上。
「罪人法比安,叩見領主大人。」
聲音不再顫抖,透著一股死過一次後的決絕。
維林停下手中的筆,看著這個趴在地上的男人。
「想通了?」
「是。」
法比安直起上半身,從懷裡掏出一卷羊皮紙,雙手高舉過頭頂。
「這是我的決心。」
特里斯坦走過來,接過羊皮紙,展開掃了一眼。
這位一向喜怒不形於色的政務官,眉毛挑了一下。
「嚯————這名單夠長的。」
特里斯坦把名單遞給維林。
密密麻麻的名字。
不僅有周邊幾個男爵領教會的秘密聯絡點,甚至還有內部人員才懂的接頭暗號。
這不僅僅是一份名單。
這是把聖輝教會在這一片的根基連根拔起。
「我想知道理由。」維林把名單放在桌上,手指輕輕敲擊著桌面,「背叛信仰的滋味,不好受吧?」
「我沒有背叛信仰。」
法比安抬起頭。
那雙曾經總是充滿了惶恐和迷茫的眼睛裡,此刻燃燒著兩團幽火。
「我只是————找到了真神。」
他從領口扯出一枚掛墜。
不是十字架。
而是一個被鐵絲纏繞的、向下滴落的水滴造型那是真源派的徽章,雖然簡陋,卻是埃利亞斯連夜幫他做的。
「從今往後,世間再無法比安執事。」
法比安聲音低沉。
「只有真源派的持律者,法比安。」
維林盯著他看了三秒。
隨後,笑了。
「很好。」
維林站起身,走到法比安面前,伸手把他扶了起來。
「既然是自己人,那就別跪著。」
維林拍了拍法比安肩膀上的灰塵,目光越過他,投向窗外早已蓄勢待發的信使們。
「去吧。特里斯坦將配合你將密函發往泛灰海聯盟的各個領地。我要讓這片土地上再也沒有一隻教會的老鼠。」
「遵命。」法比安行了一個標準的修士禮,轉身離去,背影如一把剛出鞘的刀。
隨著十幾匹快馬疾馳而出,一場針對教會與敵對勢力的聯合清洗,以白塔領為中心,在整個泛灰海聯盟範圍內同步爆發。
沒有大張旗鼓的審判,只有令人膽寒的圍獵。
那份名單成了催命符。無論是碼頭的苦力、酒館的老闆,還是街角賣花的老婦,那些潛伏多年的眼線被連根拔起。赫克托侯爵與教會滲透在西境的情報網轉瞬癱瘓。
在這場雷霆手段之下,原本密布於領地內外的探子,十不存一。
當《信仰自由令》貼滿大街小巷時,維林已經徹底弄瞎了敵人的眼睛。
一「無論信奉真源、聖輝,亦或自然之靈,只要遵守領地法律,皆受保護。」
這看似公平的條令,實則是一記狠招。
它剝奪了教會「唯一正統」的解釋權。
而在暗處,真源派的觸角開始瘋狂生長。
有著法比安這個「內鬼」帶路,再加上維林的官方資源傾斜,原本只能在地下活動的真源派迅速建立了公開的據點。
那些被教會壓榨的貧民、那些渴望力量卻無門而入的「無血者」,蜂擁而至。
一張巨大的情報網,以米那斯提力斯為中心,向著四周輻射開來。
三天後。
訓練場。
「鐺!」
巨劍與匕首碰撞。
火星四濺。
奧拉向後滑退了三步,戰靴在沙地上犁出兩道深溝。
沙塵未落。
奧拉低頭看著手中的雙手巨劍。
這柄名為「碎岩」的武器是用高純度精鋼混入微量秘銀鍛造的,重達八十磅,足以斬斷重騎兵的馬腿。
但此刻,寬厚的劍脊上多了一個米粒大小的缺口。
很整齊。
就像是被某種極度鋒利的東西,輕描淡寫地切掉了一塊黃油。
「見鬼。」
奧拉罵了一句,吐掉嘴裡的沙子。他抬起頭,看著幾米外的那個嬌小身影。
小蘭站在那裡。
她並沒有擺出防禦姿態,雙手垂在身側,那柄名為「無聲」的匕首在指尖無意識地轉動。
沒有殺氣。
甚至連呼吸聲都聽不到。
但奧拉背後的汗毛卻一根根豎了起來。
就在剛才那一瞬間,他感覺到了純粹的、不講道理的「終結」。不是被砍傷,也不是被擊敗,而是如果不退那三步,自己手裡的劍連同握劍的手腕,都會斷掉。
「喂!丫頭!」
奧拉把巨劍往地上一插,震得地面抖了抖,「發什麼呆?再來!」
沒反應。
小蘭依舊盯著奧拉胸口的某個位置——或者說,是透過他在看某種虛空中的東西。
那雙瞳仁里沒有焦距,只有一片空洞。
「停。」
凱爾的聲音從場邊傳來。
他從武器架上跳下來,黑色的風衣下擺揚起又落下。
「今天到此為止。」
凱爾走到兩人中間,用完好的右手按住了小蘭的肩膀。
觸感冰涼。
像是按在了一塊沒有溫度的大理石上。
小蘭猛地一顫,眼中的空洞迅速褪去,重新聚焦。她有些茫然地看了看凱爾,又看了看一臉鬱悶的奧拉。
「凱爾————老師?」
「去休息。」凱爾收回手,指了指休息區,「喝點熱水。」
小蘭乖巧地點點頭,收起匕首,像個做錯事的孩子一樣低著頭走了。
「我說,這算怎麼回事?」
奧拉拔出巨劍,一臉的不爽,「剛熱完身就跑了?這丫頭最近怎麼跟丟了魂似的,打著打著就走神。」
「她沒走神。」
凱爾看著小蘭離去的背影,從懷裡摸出一塊半成品的木雕和一把刻刀。
「她在找門。」
「門?」奧拉撓了撓亂糟糟的大鬍子,「什麼門?」
「位階之門。」
凱爾手中的刻刀在木頭上削下一片薄薄的卷花,「她在亞當身上看到了一次。現在,她想在那扇門關上之前,擠進去。」
奧拉愣了一下,隨即倒吸一口涼氣。
「你是說————五級?」
凱爾沒有回答,只是手裡的刻刀頓了一下。
五級。
那是從低階超凡跨入中階超凡的分水嶺。
跨過去,就是另一個物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