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2章 王都怪談(今日萬更)
夜色像一塊發霉的裹屍布,死死捂住了澤爾海姆下城區的口鼻。霧氣濕冷,混雜著陰溝里的腐臭和劣質煤煙味,直往人的骨頭縫裡鑽。
老哈克提著半瓶兌了水的劣質朗姆酒,深一腳淺一腳地踩在滿是泥濘的石板路上。他是碼頭區的卸貨工,這會兒腦子裡除了酒精帶來的那點暈眩,就只剩下對家裡那個黃臉婆嘮叨的恐懼。
「去他媽的教會————去他媽的聖水————」
老哈克打了個酒嗝,那股酸臭味連他自己都皺了皺眉。他扶著牆根,解開褲腰帶,對著巷口那堆垃圾痛快地放水。
淅瀝瀝的水聲在死寂的深夜裡顯得格外刺耳。
尿完抖了抖,老哈克系好褲子,剛一轉身,眼角的餘光就瞥見巷子口立著個黑影。
那是個穿著連帽長袍的人,或者是別的什麼東西。它就那麼靜靜地杵在巷子拐角的陰影里,一動不動,像根爛木頭樁子。
「喂!沒長眼啊?」老哈克罵罵咧咧地揮了揮手裡的酒瓶,「別擋道!大爺我今天心情不好!」
那黑影沒吭聲。
甚至連呼吸的起伏都沒有。
老哈克眯起醉眼,借著慘白月光想要看清對方的臉,但那兜帽壓得極低,裡面是一片死寂的黑。
「啞巴?」
老哈克啐了一口唾沫,搖搖晃晃地往前走。路過那黑影身邊時,他特意側了側身子,不想沾上晦氣。
兩人擦肩而過。
一陣陰冷的風突然從巷子裡卷過,老哈克沒來由地打了個寒顫,那感覺就像是一塊濕漉漉的生肉貼在了後脖頸上。
他下意識地停住腳,回頭看了一眼。
那黑影還在那兒,姿勢都沒變過。
「神經病。」老哈克嘟囔了一句,轉過身繼續往家走。
啪嗒。
啪嗒。
腳步聲在空蕩蕩的街道上迴響。
老哈克走得並不快,但他總覺得今天的回聲有點不對勁。每當他的靴底磕在石板上發出一聲脆響後,緊接著總會跟著一聲極其輕微、黏膩的聲響。
就像是————光腳踩在爛泥里的聲音。
咕嘰。
老哈克猛地停住腳。
身後的聲音也戛然而止。
此時他正走到一處十字路口,頭頂那盞老舊的煤氣燈正發出嘶嘶的燃燒聲,將他的影子長長地投射在側面的灰牆上。
老哈克咽了口唾沫,那種被野獸盯上的毛骨悚然感讓他酒醒了一半。他僵硬地轉動脖子,想要回頭確認一下。
身後空無一人。
只有那團還沒散去的霧氣在翻滾。
「自己嚇自己————」老哈克鬆了口氣,抹了一把額頭上的冷汗,抬腳準備繼續走。
就在這時,他眼角的餘光掃過了牆面。
那一瞬間,他的心臟仿佛被一隻冰冷的手狠狠攥住,停止了跳動。
牆上是他的影子,這沒錯。那佝僂的背影,手裡提著的酒瓶,都清晰可見。
但在他的影子背後,竟然還疊著另一道影子。
那道影子比他高大得多,輪廓模糊,像是一件寬大的袍子。而在那袍子的下擺處,本該是雙腿的位置,卻並沒有腿的形狀。
取而代之的,是七八條細長、扭曲、正在瘋狂舞動的陰影。
它們像是活物一樣,在牆面上蜿蜒、抽搐,其中一條最粗壯的「觸手」影子,正慢慢地、慢慢地向著老哈克脖子的倒影纏繞過去。
「嘶」
耳邊似乎傳來了一聲類似昆蟲甲殼摩擦的低鳴。
啪嗒。
酒瓶落地,摔得粉碎。
「鬼————鬼啊!!!」
一聲悽厲至極的慘叫劃破了下城區的寧靜。老哈克像是瘋了一樣,連滾帶爬地沖向街道盡頭,褲襠瞬間濕了一片,連那雙破靴子跑掉了一隻都渾然不覺。
同一時刻,鐵匠區的銅錘巷。
這裡住的大多是些手藝人,晚上相對安靜,只有偶爾幾聲狗吠。
托馬斯是個模具工,剛加完班,正拖著疲憊身軀往家趕。他手裡提著一盞快沒油的風燈,光線昏黃如豆,只能照亮腳下那一小塊路面。
這條路他走了二十年,閉著眼都能摸回家。
前面是個丁字路口,平時堆著些廢棄的爛木箱。
但今天,那裡立著個東西。
托馬斯把風燈舉高了些。
那是一尊雕像。
看起來像是聖輝教會那種常見的天使石像,但這尊顯然是從哪個廢墟里刨出來的。石像的半張臉已經崩碎了,露出了粗糙的斷面,剩下的一隻眼睛死氣沉沉地盯著路面。它的翅膀斷了一隻,另一隻扭曲地耷拉著,手裡捧著的也不是聖典,而是一個空蕩蕩的破碗。
「誰這麼缺德,把這種晦氣東西扔路口?」
托馬斯心裡犯嘀咕。這種破損的聖像在教義里是不吉利的,通常都要敲碎了深埋。
他繞過雕像,快步走過。
那種被人窺視的感覺讓他後背發毛,他沒敢回頭,只是加快了腳步。
穿過一條短巷,前面又是一個路口。
托馬斯剛一拐彎,腳步驟然釘在了原地。
路燈下,赫然立著一尊雕像。
崩碎的半張臉,斷掉的翅膀,那個空蕩蕩的破碗。
一模一樣。
不,就是剛才那一尊。
「見鬼————」托馬斯感覺頭皮一陣發麻,手裡的風燈晃了晃。
他明明已經走過了那個路口,這東西怎麼會跑到前面來?難道是誰在惡作劇?
「誰?誰在那兒?」托馬斯壯著膽子喊了一聲。
沒人回答。只有風吹過破碗發出的嗚嗚聲,像是在哭喪。
托馬斯不敢再看那尊雕像,低著頭,貼著牆根,幾乎是小跑著衝過了路口。
這一次,他聽見了聲音。
在他身後。
那是石頭在地面上摩擦發出的刺耳聲響。
滋啦一托馬斯猛地回頭。
身後空蕩蕩的,那個路口黑漆漆一片,什麼都看不清。
「幻覺,一定是太累了。」他喘著粗氣,自我安慰著,腳下卻越跑越快。
還有最後一個街口就到家了。只要拐過前面那個彎,就能看見自家的紅門。
托馬斯衝過拐角。
這一次,路口沒有雕像。
他大大地鬆了一口氣,緊繃的神經鬆懈下來。看來確實是自己想多了,或者是眼花了。
他走到自家門前,掏出鑰匙。
手有些抖,鑰匙插了幾次才插進鎖孔。
就在這時,那種強烈的、如芒在背的窺視感再次襲來。
托馬斯僵住了。他握著門把手,遲疑了兩秒,最終還是沒忍住,猛地回頭看向身後的街道。
街道空空蕩蕩,月光慘白地灑在石板路上。
沒有雕像。
沒有鬼影。
什麼都沒有。
「呼————」托馬斯徹底放鬆下來,甚至覺得自己有點可笑。
「哪有什麼鬼怪..
」
他擰動鑰匙,推開房門。
屋內沒有點燈,只有窗外透進來的月光,在客廳中央投下一塊慘白的光斑。
而在那光斑的正中央。
那尊只有半張臉的天使雕像,正靜靜地立在那裡。
它離門口只有一步之遙,那隻完好的石頭眼睛,正死死地盯著剛剛推門而入的托馬斯。
那個破碗幾乎要懟到他的臉上。
「啊—!!!」
托馬斯雙眼一翻,連哼都沒哼一聲,直挺挺地向後倒去,重重地砸在門檻上,暈死過去。
一分鐘後。
屋裡的「雕像」動了。
「快快快!解除定身術」,老子的腰都要斷了!」
那尊「天使」直接衝著牆角的陰影喊了一嗓子。隨著空氣扭曲,一個穿著灰色法師袍的瘦削男人顯出身形,手中短杖輕輕一點,「雕像」身上的僵硬感消失。
扮演雕像的男人一屁股坐在托馬斯家的椅子上,長出了一口氣:「這石膚術」的效果雖然逼真,但透氣性太差了。我說導演,下次能不能換個輕點的造型?」
「少廢話,效果好就行。」灰袍法師一邊說,一邊從懷裡掏出本皺巴巴的記事本,借著月光在上面重重地畫了個勾,「剛才那傢伙嚇暈時的尖叫聲,簡直是今晚最美妙的音符。這表情,這絕望感,滿分。」
「必須的,我可是專業的。」
這時,原本空蕩蕩的托馬斯家客廳里,竟然陸陸續續從窗外翻進來、從床底下鑽出來好幾個人。
首先進來的是那個「觸手怪」一麻子臉。但他身後還跟著兩個同樣一身黑衣的助手,手裡提著幾塊奇怪的稜鏡和發光石。
「剛才那場戲配合得不錯。」麻子臉一邊把身上掛著的干章魚須往下扯,一邊對身後的助手說道,「多虧了你們的光影折射」,把我的影子放大了三倍,那老酒鬼看到觸手亂舞」的時候真是被嚇懵了。」
「那是,陰影戲法」可是我的拿手好戲。」其中一個助手得意地晃了晃手指,「連那黏糊糊的踩水聲,都是我躲在牆角用濕抹布拍牆模擬出來的,同步率百分之百。」
緊接著,窗外又翻進來兩個一模一樣的「天使雕像」。
這兩人無論是妝容、斷掉的翅膀,還是手裡的破碗,都和屋裡坐著的那個分毫不差。
「累死我了。」其中一個「雕像二號」摘下頭套,露出一頭紅髮,「這傢伙一走過去,我就得趕緊撤,還得給懷特發信號。」
「我才是最險的。」另一個「雕像三號」苦笑著把破碗扔在地上,「我在第二個路口。那傢伙回頭的時候,我正往草叢裡鑽呢,多虧法師給了個陰影戲法」,不然就穿幫了。」
屋裡坐著的「雕像一號」一也就是最後嚇暈托馬斯的那位,此時已經點上了一根煙:「這就是團隊配合的力量。要是光靠咱們兩條腿跑,累死也追不上這受驚的兔子。」
「門鎖能看出被撬過嗎?」麻子臉轉頭看向一直蹲在門口的矮個子。
「放心吧,我可是職業的!」那矮個子手裡轉著兩根細鐵絲,「這種民用鎖,我閉著眼三秒就能無損打開。」
「行了,別閒聊了。」那個拿著記事本的灰袍法師——也就是這支「鬧鬼小隊」的隊長看了看外面的天色,「西蒙老闆說了,今晚是全城公演。咱們這組負責銅錘巷,隔壁鐵匠鋪還有一場無頭騎士」的戲要趕,那邊需要更多的煙霧效果和馬蹄聲幻術。」
眾人聞言,立刻行動起來。
「雕像」們迅速清理掉地上的泥皮和菸灰,幻術師消除了空氣中殘留的魔法波動,盜賊則小心翼翼地把門鎖恢復原狀。
臨走前,麻子臉特意走到暈倒的托馬斯身邊,從懷裡掏出一瓶沒開封的「聖水」,塞進了托馬斯的手裡,然後把那個破碗倒扣在聖水瓶子上。
「這叫什麼?」「雕像一號」問。
「這叫點題。」麻子臉咧嘴一笑,那笑容在月光下透著股狡黠的壞勁兒,「完美的謝幕。」
一行人悄無聲息地離開,消失在夜色中。
只留下昏迷的托馬斯,和那個被精心布置過的、足以讓明天整個街區炸鍋的詭異現場。
而在靜默別院的書房裡,維林正站在那幅巨大的王都地圖前。
西蒙手裡拿著一份剛送來的情報,臉上的肥肉因為興奮而微微顫抖。
「大人,效果炸了。」西蒙壓低聲音,語氣里滿是難以置信,「剛剛巡夜的衛兵報告,下城區今晚發生了至少二十起鬧鬼」事件。有人看見長觸手的主教在牆上爬,有人看見聖像流血淚。現在整個下城區人心惶惶,連聖殿騎士團都被驚動了,正在滿大街抓鬼呢。」
維林手裡把玩著一枚黑色的棋子,自光落在地圖上那座宏偉的大教堂標記上。
「恐懼是最好的催化劑。」
他將棋子輕輕按在教堂的位置上,發出一聲清脆的敲擊聲。
「當人們發現,他們所信仰的神不僅不能保護他們,反而會變成深夜裡索命的怪物時————」維林轉過身,看著西蒙,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你猜,他們會怎麼做?」
西蒙咽了口唾沫,他看著這位年輕領主的眼睛,感覺自己仿佛也在看一場精心編排的恐怖戲劇。
「他們會————砸碎神像。」西蒙喃喃說道。
「沒錯。」
維林走到窗前,拉開厚重的窗簾。
遠處的夜空中,聖輝大教堂的尖頂依舊燈火通明,但在那光輝之下,無數黑暗的暗流正在瘋狂涌動。
「明天,讓演員們休息一下。」維林淡淡地吩咐道,「估計主演馬上就要坐不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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