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1章 恐怖故事
西蒙愣住了。
他張了張嘴,卻發現自己無言以對。
是啊。
對於那些快餓死的人來說,能填飽肚子、能忘掉痛苦的「聖水」,就是救命稻草。誰敢斷他們的糧,誰就是他們的仇人。
「那————那怎麼辦?」西蒙無助地看著維林,「難道就看著他們把全城的人都變成蟲子?」
「當然不。」
維林從袖口裡抽出一卷羊皮紙,拍在西蒙那寬厚的胸脯上。
「殺人可以不用刀,用這個。」
西蒙手忙腳亂地接住羊皮紙,展開。
借著昏暗的燭光,他看到了上面密密麻麻的字跡。
不是檄文。
也不是揭露真相的證據。
而是一個個————故事?
【驚悚!午夜大教堂的慘叫,主教的長袍下為何伸出滑膩的觸手?】
【獨家揭秘!聖水工坊的恐怖真相:那些失蹤的孤兒,都去了哪裡?】
【碼頭工人的親眼所見:喝下聖水的人,半夜會像蜘蛛一樣在牆上爬行!】
西蒙越看越心驚,越看越覺得後背發涼。
這上面的每一個故事,都寫得繪聲繪色,細節逼真到了極點。甚至連那個「長出觸手的主教」喜歡吃幾分熟的人肉,都描述得一清二楚。
「這————」西蒙吞了口唾沫,「大人,這————這是假的吧?」
「真假重要嗎?」
維林走到祭壇邊,手指輕輕划過那個鐵砧符號。
「真相往往是枯燥的、複雜的、難以理解的。你跟那群大字不識一個的貧民講寄生蟲」、講毒素」,他們聽得懂嗎?他們只會覺得你在嫉妒教會。」
維林轉過身,看著西蒙。
「但恐懼不同。」
「恐懼是通用的語言。每個人都怕鬼,都怕怪物,都怕自己變成非人的東西。」
「我要你動用真源派所有的渠道—乞丐、妓女、小偷、倒夜香的僕人。把這些故事散播出去,不要去爭辯,不要去講道理。只管在酒館裡裝作喝醉了隨口一說,在井邊洗衣服時壓低聲音聊幾句。」
維林走到西蒙面前,伸出手,替他整理了一下那歪掉的領口。
「記住,越是離譜、越是噁心、越是恐怖,信的人就越多。」
西蒙看著這位年輕的領主。
在搖曳燭光下,維林的臉龐顯得格外平靜,甚至帶著幾分書卷氣。但在西蒙眼裡,這張臉比那些傳說中的魔鬼還要可怕。
這是一位操縱人心的大師。
「我明白了。」
西蒙深吸一口氣,將那捲羊皮紙攥在手裡,像是攥著一把鋒利的匕首。
「這哪是故事————這是把教會架在火上烤啊。」
西蒙那張市儈的臉上露出了瞭然的笑容。
三天後。
恐懼像是一場瘟疫,但比真正的瘟疫傳播得還要快。
不知何時,街頭巷尾開始流傳一個個令人毛骨悚然的「恐怖故事」。
起初是在下城區的一家破舊酒館裡,臉色慘白的流浪漢在講他的「親身經歷」。
流浪漢說,他起初還以為那是個喝醉了在街頭睡覺的酒鬼,可那人突然在月光下發了瘋似的對著自己的影子撕扯喉嚨,手指死命往嘴裡摳,仿佛要從食道里拽出什麼東西來。
直到聽見那喉嚨深處傳出「咔噠、咔噠」詭異的甲殼摩擦聲,流浪漢才驚恐地發現,那個人胸口根本沒有起伏他沒有呼吸,是個死人!
而那屍體的手裡,還死死攥著教堂發的空瓶子.....
接著是菜市場的流言,買菜的大神神叨叨地告訴周圍人關於「隔壁家小兒子」的故事。
那孩子自從去教堂領了聖餐回來,就不說話了,只會對著牆角笑。半夜裡,母親聽見廚房有動靜,點燈一看,發現孩子正趴在地上,四肢反折成蜘蛛一樣的詭異角度,正在生吞家裡的老鼠。母親嚇得尖叫,孩子轉過頭,眼白翻起,嘴裡流著綠色的涎水,用不屬於人類的嘶啞聲音說:「媽媽,我還要那個金色的水————」
再然後,流言傳到了匠人區,版本變得更加獵奇。
有人說,深夜路過大教堂的後巷時,千萬不要抬頭看。
因為你會看見那些高高在上的彩色玻璃窗後,映出的不是唱詩班的影子,而是一群長著觸手和複眼的巨大輪廓。它們在管風琴的轟鳴聲中蠕動,將一個個信徒像吸果凍一樣吸乾,剩下的皮囊則被重新充氣,穿上教袍,第二天繼續站在門口分發聖水。
甚至連一些貴族的私宴上,氣氛都變得詭異起來。
貴婦們用扇子遮著臉,顫抖著討論那位紅衣主教的傳聞。據說主教大人的手套從來不摘下來,是因為他的指甲已經脫落,指尖長出了某種軟體動物的吸盤。而在他主持彌撒時,那高聳的法冠下偶爾會流下粘稠液體,滴在地板上,會發出「嘶嘶」的腐蝕聲。
這些故事沒有一句直指教會,但每一個故事的結尾,那個恐怖的源頭—無論是變異的親人、吃人的怪物,還是牆縫裡的眼睛都指向了那座巍峨的聖輝大教堂。
教會慌了。
這種獵奇的恐怖故事傳播速度太快了,人們既害怕又好奇,而且真假摻雜,比單純的謠言更難闢謠。
教士們在廣場上大聲疾呼,說這些都是異端的污衊,是魔鬼的謊言。他們甚至抓了幾個講故事講得最凶的乞丐,當眾施以鞭刑。
但這正如維林所預料的那樣——
你越解釋,大家就越覺得你是在掩蓋那些不可名狀的恐怖。
你抓人,大家就覺得你是怕那個「吃人皮囊」的秘密被揭穿。
午後陽光有些刺眼,西蒙抱著摞沉甸甸的牛皮紙包裹,快步穿過充滿味的下城區街道。
路過一處教會的施粥點時,他的腳步不由得慢了半拍。
往日裡為了那滴「神恩」能把頭打破的流民們,此刻卻像是捧著一碗燙手的毒藥,僵在原地。
西蒙不動聲色地混在路人中瞥了一眼。
只見一個瘦得皮包骨頭的男人正盯著碗裡那淡金色的液體,喉結劇烈滾動,卻遲遲不敢張嘴。在他的視野里,那哪裡是什麼救命的聖水,液體搖晃產生的波紋,在他腦海中自動補全成了無數細密的「蟲卵」;那折射的光暈,像極了傳言中怪物那帶有「吸盤」的觸手,甚至是某種「反折四肢」。
哪怕肚子餓得咕咕叫,那種對「肚破腸流、變成怪物」的本能恐懼,硬生生壓過了對食物的渴望。
「我不喝————我不喝————」男人最終顫抖著手,將那碗以往視若珍寶的東西潑在了地上,轉身就跑,仿佛身後有什麼東西在追。
看到這一幕,西蒙藏在衣領下的嘴角猛地咧開,露出一個極其快意的笑容。
但他很快意識到這是在大街上。
那笑容只持續了一瞬便收斂回去。
胖子乾咳一聲,迅速換上了一副愁苦且忙碌的生意人面孔,推了推鼻樑上那副破眼鏡,腳下的步伐卻變得輕快了許多。
穿過喧鬧的街區,環境逐漸變得幽靜。
那座爬滿藤蔓的靜默別院已近在眼前。
西蒙在門口整理了下被汗水浸濕的領口,深吸一口氣,調整好情緒,這才跟著引路的僕人走上二樓。
「伯爵閣下。」
管家塞巴斯蒂安站在書房門口,刻板的聲音打破了走廊的寂靜,「真理之頁字模坊」的老闆來了,說是送您要的幾本書籍。」
「讓他進來。」
維林那平靜無波的聲音從屋內傳出。
西蒙立刻換上一副謙卑與討好的神色,抱著那摞厚厚的書籍,氣喘吁吁地出現在門口。他特意讓自己的呼吸聲聽起來粗重些,聲音洪亮,足以讓走廊里的僕人都聽得清清楚楚。
「讚美聖輝,伯爵大人!為了趕製這批《海地風物誌》,我和我的夥計們可是連哪怕一秒鐘都不敢合眼,總算是趕在太陽升起前完成了。這紙張————噢,您摸摸這手感,用的全是上好的白樺木漿,不僅昂貴,而且充滿了知識的芬芳,請您過目!」
維林站在通往露台的落地窗邊,手裡端著一杯紅茶,微微側頭,神色淡漠:「辛苦了。把書搬進來,我要親自檢查一下排版。」
「是,是!您請看。」
西蒙抱著書快步走進書房,用腳後跟輕輕帶上了厚重的橡木門。
隨著「咔噠」一聲輕響,門鎖扣合,隔絕了外面的視線與聲音。西蒙那副點頭哈腰的生意人偽裝撤下下來。
「呼————」
胖子把那堆用來掩人耳目的書恭敬地放在桌上,然後才費力地扯了扯領口,對著維林彎下腰行了一禮。那張油膩的胖臉上帶著難以掩飾的興奮,順手推了推鼻樑上那副綁著繩子的破眼鏡。
「大人。」
「效果比預想的還要好。今天早上,大教堂門口的領粥隊伍少了一半。還有幾個喝了聖水的人因為肚子疼,在教堂門口打滾,被周圍的人圍觀,都在指指點點說是蟲子」發作了。」
「教會那邊呢?」維林依然看著遠處燈火通明的城區,語氣平靜。
「亂成一鍋粥了。」西蒙嘿嘿一笑,臉上的橫肉隨之顫動,「聽說紅衣主教氣得砸爛了他最喜歡的那個水晶球。他們現在正滿城抓造謠者」,但這反而讓更多人相信是真的。我們的人混在人群里稍微扇了扇風,火就更旺了。」
「很好。」
維林轉過身,將茶杯輕輕擱在書堆旁。
他走到壁爐前,注視著裡面早已熄滅的灰燼,火光在他的瞳孔深處若隱若現。
「故事講完了。」
維林拿起壁爐架上的一根撥火棍,輕輕撥弄了一下死灰,幾點火星在黑暗中稍縱即逝。
「恐懼的種子已經種下,現在土壤已經鬆動了。西蒙,你知道接下來該做什麼嗎?」
西蒙收斂了笑容,微微躬身,那雙被肥肉擠成一條縫的小眼睛裡閃爍著寒光:「等待發芽?」
「不,光聽故事是不夠的。」
維林扔下撥火棍,金屬撞擊石板發出清脆的聲響,在空蕩房間裡迴蕩。他透過落地窗,遙遙望向遠處王都方向那隱約可見的燈火,目光如同穿透了夜幕的利刃。
「既然觀眾們已經入戲,那我們就得讓他們親眼看看————那些所謂的鬼」,到底長什麼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