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0章 帝國巨螂
四天後,地下鍊金工廠。
巨大的蒸汽管道在頭頂縱橫交錯,發出低沉轟鳴,白色蒸汽不時從閥門縫隙中噴出,讓整個空間顯得朦朧而濕熱。傳送帶像是一條不知疲倦的黑色長蛇,蜿蜒穿過數百個工位。
落霧站在二層觀察平台上,下方,整個生產流程被涇渭分明地切成了兩半。
流水線的最前端,二十名年輕德魯伊圍站在巨大的環形萃取池旁。他們不再是森林裡那種悠閒散漫的模樣,神情肅穆。
池水中浸泡著大量寧神花瓣。隨著領頭德魯伊的吟唱,德魯伊們同時伸出手,掌心泛起柔和的翠綠光芒,按在池壁鑲嵌的銅質增幅器上。
在自然神術催化下,池水劇烈翻湧,花瓣中的藥性被激發、融合,原本渾濁的液體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得澄澈透明,仿佛經過了七天七夜的月光洗禮。
緊接著,這批剛剛完成「神術活化」的基礎原液被泵入管道,流向下一道工序。
在那裡,畫風突變。
瓦勒里烏斯設計的鍊金機械接管了一切。自動灌裝機發出節奏感的「咔噠」聲,將藥液注入一排排玻璃瓶中。旁邊的人類學徒動作飛快,塞入軟木塞,機械臂隨即壓下,用融化的火漆封口,再被傳送帶送往打包區。
整個過程行雲流水,就連德魯伊們都在這種氣氛下變得緊張高效。
「不可思議。」落霧看著那不斷流出的成品,低聲喃喃。
他看到最後一道工序——工人將一箱箱裝滿藥劑的木箱,「砰」地蓋上蓋子,打上白塔領的徽記,然後被推車運走。
【清醒之露】的藥劑,在他眼裡是需要沐浴月光七天、用露水小心調和的聖物。可在這裡,它們像廉價的劣質麥酒一樣,被噸噸噸地製造出來。
「這就是產學研高效轉化的美感,大師。」維林走到他身邊,手裡拿著份剛剛出爐的報表,「加上這批,我們的庫存已經突破了一萬支。」
落霧轉過頭,鬍鬚抖動了一下,「一萬支————維林閣下,你知道在精靈市集上,一支能解除精神控制的藥劑能賣多少錢嗎?至少十金陽!」
「在這裡,它的成本是一枚銀月。」維林隨手將報表遞給對方,「略高於材料成本價格。」
落霧接過報表,掃了眼上面的數字,只覺得荒謬。「一枚銀月————您打算賣多少錢?
兩枚?還是五枚?」
「不賣。」維林從口袋裡掏出一支成品,舉到眼前晃了晃,清澈的液體倒映出他平靜的臉,「這批貨,是免費的。」
落霧愣住了。「這————一萬支,免費?」他以為自己聽錯了,「哪怕是為了對抗邪惡,這也太————」
「太慷慨了?」維林笑了笑,將藥劑拋起又接住,「不,大師。這是投資。」
他轉身看向下方忙碌的流水線,眼中無半分心疼。
「教會靠什麼控制那些底層信徒?恐懼,還有聖水帶來的虛幻。這瓶藥劑就是撬棍,能把他們腦子裡的枷鎖砸開。」
維林指了指東方,那裡是鐵壁侯爵領地的方向。
「試想一下,當那些農夫、工匠、商人喝下這個,發現自己被所謂的神」寄生了,腦子裡長滿了蟲子————他們會怎麼做?」
落霧握緊了法杖,「他們會憤怒,會恐懼。」
「沒錯。憤怒和恐懼是最好的驅動力。為了活命,為了擺脫寄生,他們只能逃。離開忠於教會的帝黨領地,擁抱行走著真源派的王黨勢力。」
「這一萬支藥劑撒出去,換回來是幾十萬甚至上百萬的人。」維林側過身,看著目瞪口呆的德魯伊,「而人,才是最貴的資源。和這些未來的勞動力比起來,這點藥劑成本算什麼?」
落霧沉默了許久。他看著這個年輕的人類領主,感到了比面精靈議會問詢還要強烈的壓迫感。
這個男人竟然把拯救做成了生意...
「受教了。」落霧最終嘆了口氣,行了個禮,「人類的————智慧。」
「走吧,大師。」維林沒有在這個話題上停留,「藥劑只是前菜。多虧了您那位同僚這幾天不眠不休的「輔導」,那個我萌生了幾個多月的構想終於落地了。」
他做了個請的手勢,「去看看您參與製造的另一件傑作」。
「」
兩人穿過層層關卡,乘坐升降梯直達地下最深處。
隨著密門緩緩打開,一股混雜著泥土腥氣和植物清香的味道撲面而來。
這裡是個巨大的地下溶洞。頭頂的模擬光源灑下柔和的光線,地面上鋪滿了厚厚的腐殖土。
在溶洞中央,盤踞著一個龐然大物。
那是莎拉。
但現在的她,和平時有些不太一樣,她解除了人形擬態,下半身蟲腹膨脹到了驚人地步,足有兩輛馬車那麼大。
一排排工螂正忙碌地穿梭,將經過特殊處理的高能生物質—主要是粉碎的魔獸骨肉和原血晶遞給她。
莎拉一邊大口吞噬,複眼半閉,顯得異常愜意。
她的腹部正在有節奏地蠕動,每一次收縮,上面的甲殼縫隙里都會亮起微弱的翠綠光芒。
那是自然神術【生命溫床】。
「啵。」
一聲輕響。
一枚深褐色的卵鞘從她尾部滑落,掉在柔軟的菌毯上。那卵鞘足有半人高,表面布滿了類似古老樹皮的粗糙紋理,看起來就像是一截枯木。
緊接著是第二枚、第三枚————
簡直就像是一條生物生產線。
瓦勒里烏斯正帶著幾個助手在記錄數據,看到維林進來,興奮地跑了過來,鬍子上還沾著點不知名的粘液。
「完美!簡直是完美!」
老鍊金術士指著那些卵鞘,聲音因為激動而有些破音,「結合了德魯伊【原初生態學派】的理論,我們成功繞過了蟲後莎拉的血脈限制!這就是我們要的—帝國巨螂」!」
落霧皺著眉,走到一枚剛剛破殼的卵鞘前。
一隻灰撲撲的蟲子正從裡面鑽出來,只有手指大小,怎麼看,它橢圓形的身形都像極了一隻——過於大個的蟑螂。
只見它一出來,雙馬尾在空中旋轉幾圈,就撲向了旁邊一塊爛木頭,開始啃食,那對細小的顎發出細微的「咔嚓」聲。
「這就叫「巨螂」?」落霧強忍著噁心感,表情怪異,「它哪裡巨了?」
「名字只是個代號,大師。」維林走到培養皿前,看著那隻貪婪的小蟲子,「這裡的「巨」,指的是它們對糧食的破壞力。」
他敲了敲玻璃壁,那隻蟲子停下了進食,觸角擺動一陣,似乎在尋找聲音來源,表現出極強的攻擊性。
「您那位擅長催生的同僚,建議我們在它體內植入了一個微型的貪食詛咒」變種。」維林笑著解釋,「當然,我們稍微改動了一下,把詛咒變成了本能。現在,在它們眼裡,任何能啃的東西都可以是它的食物。」
「不僅如此,吃得多,排得也多。」維林指了指那蟲子尾部滲出的幾滴渾濁液體,「它們的排泄物,乃至死後腐爛的屍體,都帶有一種針對土壤肥力的慢性毒素。雖然單只的計量微乎其微,甚至難以檢測,但如果是數萬、數十萬隻聚集在田野里————」
維林頓了頓,露出了個淡淡笑容,「滲入地下的毒素足以破壞土質結構,讓那片土地在未來幾年內大幅減產。」
「這是專為帝國的皇室領地量身定製的禮物。」
不僅僅是因為蟲子,更是因為身旁的維林一無論是那令人驚嘆卻又殘忍的構思,還是此刻掛在對方臉上那副仿佛只是剛完成了一件精巧小發明的輕鬆笑容,都讓他感到一種難以言喻的危險。
「而且,這是莎拉目前唯一一種獨立蟲裔。」
瓦勒里烏斯在一旁補充道,語氣里滿是身為造物主的自豪,「它們可以切斷和莎拉的心靈網絡。也就是說,哪怕把它們扔到幾千公里外,沒有蟲後指揮,它們也會憑藉本能自己進食、交配,乃至產卵。」
「如果不是德魯伊教我們如何用自然循環」去替代蜂巢思維」,我們根本做不到這一點。」老頭子感慨地拍了拍大腿,「用自然的法則去製造自然的災害,真是————絕妙的諷刺。」
「獨立繁衍?」
落霧看著那些迅速進食的幼蟲,眉頭微微皺起,並沒有表現出太過激烈的反應,只是帶著幾分學者式的隱憂,「在精靈的領地,自然的自我調節機制會很快壓制這種外來物種。但人類的帝國————那裡並沒有強大的自然循環。」
他轉頭看向維林,「一旦沒有天敵,這種繁殖力驚人的生物會不會泛濫成災?若是它們越過邊界,擴散到周邊其他公國,那即便不是浩劫,也是個不小的麻煩。」
「您太高看這些小東西了,也太小看我們的敵人了,大師。」
維林對此並不擔心。
「對於擁有龐大法師團和教會力量的帝國來說,哪怕是深淵裂隙的超凡災害他們都能硬抗,更別提這種只有一級強度的普通生物了。」
維林的態度非常清醒,「一旦帝國反應過來,無論是火系的烈焰風暴,還是牧師的大範圍淨化,清理它們並不比掃地難多少。」
「只要他們騰出手,這所謂的蟲災」可能連一周都撐不過去。所以我才設計了這極高的繁殖欲望和進食本能—不為了造成多大傷害,只為了噁心他們。
說到這裡,維林走到那堆積如山的卵鞘前,看著正在產卵的莎拉。
「事實上,我甚至擔心這一萬枚卵根本不夠看。我已經讓莎拉準備第二批、第三批的投放計劃了。」
維林伸出一根手指,輕輕搖了搖,「我們要做的,僅僅是用這種源源不斷的低成本麻煩,讓帝國那台龐大的戰爭機器不得不分出一部分精力來「拍蒼蠅」。」
「每一個被迫去燒蟲子的魔法師,每一個去淨化糧倉的牧師,都是從前線抽離的資源。只要能讓他們無暇他顧,哪怕只是拖住他們後勤幾天,我們的戰略目的就達到了。」
這真是一種極度噁心、卻又無比實用的陽謀。
落霧不得不承認,這個人類對於戰爭節奏的把控令人嘆為觀止。
「既然你已經考慮到了這一步————」落霧嘆了口氣,指了指那些卵鞘,「怎麼送過去?這裡有一萬枚卵。走陸路?帝國的封鎖線連只蒼蠅都飛不過去。走海路?聽說帝國已經對你們實行了貿易封鎖,海運是最重要的一環。」
這些蟲卵雖然外殼堅硬,但也是活物,經不起長途顛簸和高溫。
「誰說我們要走地面?」
維林沒有回答,而是抬起頭,看向溶洞頂部那個巨大的通風井。
那裡,隱約傳來一陣粗獷豪邁的笑聲,伴隨著某種猛禽尖銳刺耳的啼鳴。
那是大賊鷗的叫聲。
「看樣子,我們的「快遞員」已經準備好了。」
維林整理了一下衣領,向通風井走去,「走吧,大師。去看看我們為空軍準備的新戰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