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9章 清醒之露
德魯伊們輪流湊到顯微鏡前。
驚呼聲、吸氣聲此起彼伏。
對於崇尚自然、視潔淨為生命的精靈來說,這種群蟲亂舞的視覺衝擊力不亞於一場信仰崩塌。
他們一直以為自己掌控了生命,卻沒想到在肉眼看不見的地方,生命以一種如此猙獰、如此混亂的形式存在著。
「這就是教會給平民喝的聖水」。」維林聲音適時響起,帶著一絲冷冽,「也是我們即將要面對的敵人。」
落霧重新走回顯微鏡前。
這一次,他沒有了之前的傲慢。
他盯著目鏡里的畫面,雙手微微顫抖。
作為生命大師,他比任何人都清楚這意味著什麼。
這種微小的寄生蟲,如果進入人體————
瓦勒里烏斯這時走了上來,遞給落霧一份手繪圖譜,「這是我們在不同時間段觀察到的形態變化。它們正在控制宿主,並會隨著時間,完全占據人類的大腦。」
落霧接過圖譜。
他看著上面那些精細的素描,又看了看那台黃銅顯微鏡。
最後,他的目光落在了維林身上。
那種看「短生種暴發戶」的眼神消失了。
改為了面對同等級、甚至更高等級學者的凝重。
他知道精靈和眼前的人類是同一個陣營的。
那種肉眼不可見的邪惡,比森林裡任何猛獸都更讓他感到生理性厭惡。
落霧手中的橡木法杖重重頓地,發出沉悶聲響,「這是對生命循環最惡毒的嘲弄。它們不屬於自然,它們是————扭曲的寄生。」
「很高興我們在這一點上達成了共識。」
維林轉身走向另一側的實驗台,那裡已經擺滿了各式各樣的萃取設備,「既然是褻瀆,那就需要淨化。各位,我想我們要開始工作了。」
落霧·漫遊者再次直起身時,眼中的輕視已蕩然無存。
他握著法杖的手指因為過度用力而微微發白,隨後,他向維林行了一個屬於精靈學者的平禮—這在十分鐘前是絕對無法想像的。
「是我們坐井觀天了,伯爵閣下。」
落霧的聲音有些乾澀,充滿了誠懇,「這種邪惡確實存在,而且如此微小、隱蔽。如果不是這台真理之眼」,我們恐怕還在用錯誤的感知去對抗它。」
周圍的年輕德魯伊們也紛紛低下了頭,臉上帶著慚愧與後怕。
「承認無知是探索真理的第一步。」維林並沒有趁機嘲諷,而是迅速將話題引向正軌,「既然看清了敵人,現在我們需要討論怎麼殺死它。大師,在精靈的知識里,有什麼能針對這種寄生兼具精神控制的生物?」
落霧沉吟片刻,一邊渡步,一邊在腦海中構建著配方:「或許————我們可以嘗試把寧神花」的花瓣和月亮井水」作為主材。」
「寧神花具有安撫精神、麻痹微小生物神經的作用;而月亮井水蘊含純淨的淨化之力,是污穢克星。」落霧越說思路越清晰,手中的橡木法杖無意識地在地上輕輕敲擊。
「但這還不夠。單純混合這兩種材料藥性太烈,必須搭配一些輔助材料來中和————比如晨露草的汁液,或者少量龍根粉?」
說到這裡,他看向維林,神色認真:「具體的配比和輔材的選擇,我們需要去嘗試。
這需要大量的實驗來測定臨界點—既要能剝離寄生者,又要保證對宿主的絕對溫和。」
說到這裡,老德魯伊皺了皺眉,「還有,按照精靈古法調製的話起效太慢,至少需要七個晝夜的月光浸泡,而這裡的蟲子————活性太強了。」
「這就是我要的答案。」維林打了個響指,臉上露出了滿意的笑容。
「那個交給我們。」
瓦勒里烏斯適時地插話,他拍了拍身旁那台巨大的黃銅離心機,眼中閃爍著鍊金術士特有的狂熱,「只要原材料是對的,我們不需要七天就能把濃度提純到臨界點。」
落霧看了一眼那個充滿機械美感的大傢伙,點了點頭:「那就試試吧。精靈提供自然饋贈,人類提供鋼鐵秩序。」
合作以前所未有的默契展開了。
實驗室里忙碌起來。沒有爭吵,沒有種族的隔閡,只有為了同一個自標而運轉的齒輪。
年輕的德魯伊們小心翼翼地取出珍貴的月亮井水,施展神術催化寧神花的藥性;而人類鍊金術士則接過處理好的原液,倒入高壓蒸餾釜和離心陣列中。
翠綠的自然光輝與鍊金台的幽藍火光交織在一起,映照著每個人專注的臉龐。
失敗接踵而至。
「第一次試驗,濃度過低,蟲體僅麻痹三秒後復甦。」
「第二次試驗,萃取溫度過高,月亮井水的靈性結構崩解,失敗。」
「第三次————」
每一次失敗後,落霧和瓦勒里烏斯都會湊在一起,對著數據和顯微鏡下的樣本低聲討論,修正方案。一個負責把控藥性的靈性平衡,一個負責調整鍊金參數的精確度。
許多次失敗後。
當又一瓶經過改良的濃縮液從冷凝管中滴落,被裝入水晶瓶時,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這瓶液體呈現出一種極其純淨的無色透明狀,沒有刺鼻的藥味,反而散發著一股凜冽的、讓人精神一振的清香。
維林親自操作滴管。
一滴液體落在載玻片上,覆蓋了那團蠕動的白色線蟲。
顯微鏡下,在接觸到藥液的瞬間,像是被注入了某種狂暴的能量,它們的身體急劇膨脹,仿佛體內有什麼東西在瘋狂生長,瞬間被撐大到了肉眼幾乎可見的程度!
緊接著,它們的皮膚變成了黑色,之後紛紛崩解,大片蟲群融化開來,只剩下一灘令人作嘔的、摻雜著少量破碎蟲屍的濃稠黑水。
「成功了!」瓦勒里烏斯聲音顫抖。
實驗室里爆發出一陣歡呼。一名年輕的人類學徒激動地抱住身邊的德魯伊,後者愣了一下,隨即也露出了釋然笑容,拍了拍對方後背。
「完美的傑作。」落霧看著那瓶藥劑,由衷地讚嘆,「結合了自然靈性與鍊金的暴烈。它能讓被寄生者擺脫控制,重獲清醒。」
「既然是兩族智慧的結晶,不如一起給它起個名字?」維林微笑著提議。
落霧和瓦勒里烏斯嘀咕了一陣,確定了它的正式名稱—【清醒之露】。
三天後,地下囚牢。
這裡關押著幾名在邊境衝突中抓獲的教會狂信徒。
一名赤裸上身的戰俘被綁在鐵椅上。他雙眼渾濁,嘴裡還在含糊不清地念叨著讚美主教的禱詞,完全喪失了理智。
根據檢測,他腦內的寄生蟲已經開始孵化,正在接管他的神經系統。
「按住他。」
維林站在鐵椅前,手裡拿著一支剛剛灌裝好的藥劑。
——
兩名健壯守衛上前,一左一右死死鉗住戰俘下巴,強迫他張開嘴。
落霧帶著幾名德魯伊站在單向玻璃後,神情緊張地注視著這一切。這是【清醒之露】
的第一次人體實驗。
冰涼的藥液灌入喉嚨。
戰俘猛地嗆咳了一下,隨即開始劇烈掙扎。
「呃—啊啊啊!」
悽厲的慘叫聲在囚牢內迴蕩。戰俘的身體像是一張被拉滿的弓,脊背高高拱起,脖頸上的青筋暴突,仿佛有什麼東西正在他體內橫衝直撞。
「大人,生命力量正在衰退!」瓦勒里烏斯衝著維林大喊。
維林沒有動,只是靜靜地看著,「那是蟲子在垂死掙扎。等。」
十秒。
二十秒。
戰俘的掙扎突然停止了。
他本能地想要向前探身,卻被身旁的兩名護衛死死架住,連彎腰低頭這個簡單的動作都成了奢望。
胸腔劇烈起伏。
「嘔——!!」
一股腥臭無比的黑色流質從他口中噴涌而出。由於無法低頭,這些穢物順著他的下巴淋漓而下。
畫面非常糟糕。
在那些向身下流淌的黑水中,無數條斷成幾截的黑色線蟲仍在抽搐。它們原本緊緊吸附在宿主腦內,此刻卻被藥劑強行剝離、殺死,排出體外。
戰俘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整個人像是從水裡撈出來一樣虛脫。
但過了一會,他抬起頭時,那雙渾濁的眼睛變了。
那種狂熱的、呆滯的迷霧逐漸散去,露出了深深的迷茫和恐懼。
「我————這是在哪?」
戰俘茫然地看著四周,聲音沙啞,「我怎麼覺得自己好像記得————又好像不記得————」
玻璃牆後,落霧長長地吐出一口氣。
「讚美自然。」老德魯伊的手指鬆開了法杖,臉上露出了放心的笑容,「我們把一個靈魂從自然之敵手裡搶回來了。」
其他德魯伊們也難掩激動。對於他們來說,這不僅僅是一次實驗成功,更是一場針對「非自然生物」的偉大淨化戰役。
「別急著慶祝。」
維林的聲音從擴音器里傳出,打斷了德魯伊們的自我感動,「這只是一個個例。外面還有幾十萬、甚至幾百萬人等著喝這東西。」
他推開囚牢的大門,對落霧招了招手。
「跟我來。讓你們看看,我們要如何拯救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