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8章 顯微鏡下
一周後。
一支被擠壓變形的羽毛筆在羊皮紙上劃出最後一道墨痕。
金穗侯爵幾乎是用扔的方式丟掉了筆。
「這就是全部了?」侯爵盯著桌面上那份墨跡未乾的《海地—豐饒林海貿易條約》,聲音里透著終於擺脫麻煩了的解脫感。
「還有附件三。」卡洛琳微笑著將另一份文件推了過去,摺扇在掌心輕輕敲擊,「關於不可抗力」的免責條款,以及————風語者家族的「特殊准入限制」。」
聽到那個家族的名字,侯爵擦手的動作頓了一下。
他飛快地掃了一眼條款—上面明確規定,海地公國提供的「工螂清潔服務」僅限於金穗領內部使用,嚴禁向第三方轉租,除非————獲得金穗侯爵本人的書面授權。
「精明的人類。」侯爵哼了一聲,但那雙總是半眯著的眼睛裡卻閃過滿意之色。
這意味著,以後那位挑剔的青眸若想用這些蟲子去修剪他的皇家園林,就得求到自己頭上。
這可是個不小的權柄。
「合作愉快。」侯爵沒有再廢話,在那份附件上也簽下了名字,隨後站起身,甚至沒有進行例行的告別禮,轉身就朝那輛懸浮馬車走去。
「你們要的糧食已經卸在碼頭上了。既然收了貨,就讓那些蟲子動作快點,我的領地一刻也無法再忍受那些污穢,別讓我等太久。
隨著那輛帶有淨化法陣的馬車升空,特里斯坦對著身後的下屬打了個手勢。
早已待命多時的起重機發出齒輪咬合的轟鳴。
一個個加固的密封貨箱被吊起,緩緩送入精靈商船的底層貨艙。那是整整一萬枚處於休眠狀態的「工螂」蟲卵,它們被浸泡在特殊的營養液中,等待著在異鄉的土地上孵化。
緊隨其後的是一支特殊的隊伍。一百隻「王蟲」排著整齊的隊列,在十名身穿灰色制服的技術顧問帶領下登上甲板。這些顧問都佩戴著閃爍微光的「蜂巢終端」,負責建立精靈僱主與王蟲之間的溝通橋樑。
而在另一側的深水泊位上,來自豐饒林海的商船正在卸貨。
一袋袋在此刻比黃金還要珍貴的糧食,順著滑梯傾瀉而下,堆滿了碼頭的倉庫。
維林站在高處,俯瞰著這繁忙的一幕。
「這就是不對等貿易的美妙之處。」卡洛琳走到他身邊,看著那些糧食,計算著利潤,「我們付出的是可以無限再生的蟲子,換回來的卻是戰略資源。那個侯爵以為自己賺了,殊不知他正在幫我們養大一支軍隊。」
「各取所需罷了。」維林轉身,風衣下擺在海風中獵獵作響,「走吧,去研究院。那二十位貴客」應該已經到了。」
灰沼領,地下研究院。
二十名身穿翠綠色長袍的精靈德魯伊正站在大廳中央。
他們好奇地打量著四周,但更多的是一種源自骨子裡的優越感。
這是一個與地表世界截然不同的空間。
四壁並非由岩石堆砌,而是通體塗抹著灰白色的石漿,乾涸後平整得如同打磨過的鏡面,接縫處嚴絲合縫,乾淨、整潔。
這裡沒有精靈建築那種順應植物紋理的柔美曲線,也沒有鏤空雕花,所有的線條都筆直得像是用尺規畫出來的,呈現出令人窒息的絕對秩序。
空氣中飄散著鍊金藥劑的淡淡酸澀。
德魯伊們在這片蒼白單調的背景下顯得有些格格不入,像是誤入灰白叢林的飛鳥。
站在他們對面的,是以瓦勒里烏斯為首的白塔領鍊金術士們,他們身著統一的深灰罩袍,神情嚴謹,也同這周圍的鍊金台一樣,成了這龐大實驗室的一部分。
——
德魯伊顧問團為首的是一位年長的德魯伊,名叫落霧·漫遊者。
他留著長長的銀色鬍鬚,手裡握著一根盤繞著藤蔓的橡木法杖。
「這就是人類的魔法工坊」?」落霧用杖尖輕輕敲了敲旁邊的一根玻璃導管,發出聲清脆聲響,「充滿了一股————死物的味道。沒有生命律動,只有對物質的強行干預。」
「這叫鍊金反應,大師。」瓦勒里烏斯捧著一本厚厚的實驗記錄走過來,臉上掛著假笑,「雖然沒有自然神術那麼優雅,但在效率上,我們有自信。」
「效率?」落霧有些懷疑,隨手從懷裡掏出顆乾癟種子。
翠綠色的光芒在他指尖一閃而過。
那顆種子瞬間發芽、抽條,在幾秒鐘內長成了一株盛開的蘭花。
「這才是效率。」落霧傲然道,「人類總是試圖用複雜的機械去模仿神跡,卻不知道真正的力量就在自然之中。我想不通,侯爵大人為什麼要派我們來協助你們這種————拙劣的模仿者。」
周圍的年輕德魯伊們發出一陣低笑。
瓦勒里烏斯並沒有因為這句嘲諷而立刻反駁,反而像是發現了什麼不可思議的事情一般,猛地轉頭看向剛走進門的維林。
那催生植物的翠綠光芒,那種獨特的生命律動————簡直和領主大人的血脈天賦【春律信使】如出一轍!
兩人視線在空中短暫交匯。
維林不動聲色地微微眯起眼,微不可察地搖了搖頭,示意對方不要聲張。
「更有趣了。」維林表面平靜,心中卻掀起了波瀾。
如果說德魯伊的神術本質上是對自然生命力的調動,那自己這個無需吟唱、瞬發而至的【春律信使】,是否意味著某種跨越種族的血脈共性?
這讓他聯想到了「真源派」—那群能夠越過教會神權,直接施展神術的異端。
或許,所謂的神賜,所謂的自然恩澤,本質上都是銘刻在基因深處的血脈力量?就像一把鎖和鑰匙,只要血脈對了,就能打開力量的大門。
「可惜現在的樣本數據太少,無法驗證。」維林壓下心頭的猜測,「但這群德魯伊的到來,或許以後能幫我解開這個謎題。」
想罷,維林大步走進實驗室,身後跟著特里斯坦。
他沒有理會德魯伊們投來的審視目光,徑直走到一張蒙著黑布的實驗台前。
「維林伯爵。」落霧微微頷首,態度還算恭敬,「希望您叫我們來,不是為了看這些玻璃瓶子是如何爆炸的。」
「當然不是。」維林一把掀開黑布。
那下面並不是什麼玻璃器皿。
而是台造型奇特的黃銅儀器。
它由一系列精密的透鏡和旋鈕組成,底部有一個反光鏡,將被放大的光線聚焦在一個極小的載玻片上。
這是維林結合了矮人工匠的打磨技術和鍊金術的光學原理,復刻出的第一台高倍顯微鏡。
「這是什麼?」落霧皺起眉頭,「某種刑具?」
「這是真理之眼」。」維林從旁邊的架子上取下個密封試管。
試管里裝著的,正是從教會那裡搞來的「聖水」。
清澈,透明,看起來毫無雜質。
「在你們眼裡,這水乾淨嗎?」維林晃了晃試管。
落霧舉起手中的橡木法杖,杖尖凝聚起一點翠綠的微光,輕輕觸碰在玻璃試管壁上。
綠光閃爍了幾下,隨即變得有些黯淡。
落霧慢慢收回法杖,眉頭緊鎖,神色變得凝重:「不對勁。」
「哦?」維林挑了挑眉,「怎麼說?」
「雖然看起來清澈見底,但在自然神術的反饋中,這裡面————隱藏著某種極其微弱、
卻又令人作嘔的邪惡氣息。」落霧盯著那管水,眼神中帶著警惕,「它違背了自然規律,這不是普通的水。」
「那它具體是什麼?」維林追問道,「是毒藥?詛咒?還是某種魔法殘留?」
落霧沉默了片刻,最終搖了搖頭:「太微小了,而且偽裝得極好,單憑現在的感知,我無法確切定性。」
他抬起頭,認真地看向維林:「伯爵閣下,如果你把這個樣本交給我,我需要布置一個自然迴響法陣」進行深度解析。大概————給我一周時間,我也許能找出這種違和感的源頭。」
「一周?」維林輕笑了一聲,搖了搖頭。
「怎麼?這已經是很快的速度了。」落霧有些不悅地辯解道,「面對未知邪惡,我們需要保持敬畏和耐心,層層剝離它的偽裝————」
「太慢了。」維林笑著打斷了他,「在白塔領,揭開這種真相,只需要一分鐘。」
「一分鐘?這不可能。」落霧下意識地反駁。
「大師。」維林沒有解釋,只是側身讓開位置,對瓦勒里烏斯招了招手。
瓦勒里烏斯上前,用滴管吸取了一滴聖水,小心翼翼地滴在載玻片上,然後蓋上蓋玻片,熟練地調整焦距。
「請看。」維林側過身,做了個邀請手勢,「落霧大師,請用您的眼睛,去看看這滴「乾淨」的水裡,到底藏著什麼。」
落霧有些猶豫地走上前。
他覺得這是人類故弄玄虛的把戲。
但他還是彎下腰,將一隻眼睛湊到了那個黃銅目鏡前。
起初,視野里只有一片白茫茫的光亮。
「什麼都————」
落霧的話還沒說完,維林伸手幫他微調了一下旋鈕。
畫面清晰了。
那一瞬間,這位活了三百歲、自詡看透自然真諦的德魯伊,身體僵住了。
他看到了一場噩夢。
在那原本「清澈」的水滴里,無數半透明的、長著細長觸鬚的怪異生物正在遊動。
它們擁擠在一起,彼此纏繞、交織、吞噬、繁衍。
「這————這是什麼幻術?!」
落霧猛地抬起頭,臉色蒼白如紙,連連後退了兩步,差點撞到身後的實驗台。
「這不是幻術。」維林平靜地看著他,「這就是微觀世界。這就是你們所謂的純淨自然」中,一直存在卻被你們忽視的真實。」
其他德魯伊見狀,紛紛圍了上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