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3章 冬幕節開始了
天地間的界限在這裡被強行抹去。
視界中只剩下一片慘白,耳膜被轟鳴填滿一那是億萬噸冰晶在高速摩擦中發出的尖嘯,仿佛整個世界都在這股偉力下戰慄。
暴風雪如血崩般砸落,將布爾坦赫要塞群吞入腹中。
氣溫的斷崖式暴跌帶來了劇烈痛楚,站在城頭的士兵們甚至來不及驚呼,就被狂風按在牆垛之後。他們慌忙將自己蜷縮在最近的藏兵洞中,手指不安地扣進石縫,生怕稍一鬆懈就會被這股蠻力扯入蒼穹。
所謂的皮甲與棉衣在零下四十度的極寒面前薄如蟬翼,刺骨寒意化作無數冰刀,無視了所有防禦,直接侵入每一寸肌膚,進而狠狠扎進骨髓深處。
要塞城牆上,那台正在揮動鏈鋸劍的黑鋼構裝體動作猛地僵滯。
它高達五米的雄偉身軀在風雪中劇烈顫抖,體表那原本如岩漿般流淌的赤紅魔力迴路,此刻在極寒侵蝕下迅速黯淡,最終變成了死灰般的暗褐色。
這台鋼鐵巨獸雖然沒有停止運作,但它的一切都被按下了十倍慢放鍵。
動力爐發出沉悶轟鳴,竭力輸送著能量,但阻塞的傳輸通道讓身軀變得笨重無比。
關節處凝固如石的潤滑油脂更是成為了沉重枷鎖,伴隨著摩擦聲,它抬起手臂的動作遲緩得像是一個行將就木的老人。
它揮向一名來不及躲入藏兵洞的士兵,但這原本致命的一擊實在太慢了—慢到那名士兵甚至有時間愣神,然後下意識地後退了幾步。
鏈鋸劍在距離士兵還有半米遠的地方揮了個空,甚至連那名士兵的衣角都沒碰到。
這台曾經令人聞風喪膽的殺戮機器,此刻就像是一個在泥潭中掙扎的鐵皮玩具,徒勞地揮舞著武器,卻再也無法對任何人造成威脅。
而在構裝體腳下,那些「升格者」遭遇了更壯觀的毀滅。
藥物賦予的狂熱在物理法則面前毫無意義。
這些赤裸上身的狂信徒依舊在嘶吼衝鋒,腳掌踩入地面半凝固的血泊。極寒降臨時,血水轉瞬凍結,把他們的雙腳焊死在城牆上。
他們毫無知覺,依舊機械地強行邁步。
「咔嚓。」
脆響聲連成一片。
那是骨骼崩斷的聲音,他們的腳踝以下被留在了冰面里,斷茬處參差不齊,失去支撐的身體進而摔倒,傷口湧出的熱血在接觸空氣不久後也化作了紅色冰凌。
但這並未阻止後續浪潮。
更多升格者邁入,更多升格者倒下,斷肢處流淌出的鮮血迅速將他們與地面、與同伴粘連在一起。
很快,城牆上下便堆起了數座由人體構成的屍山。
無數紫紅色的手臂被凍結在一起,還在風雪中保持著最後揮舞抓撓的姿勢,凝固成了一座巨大、扭曲的冰雕。
短短十分鐘。
原本無可匹敵的洶湧攻勢,就被這道暴風雪生生截斷。
赫克托的移動堡壘之上。
這位黑炎侯爵抓著面前的欄杆,雙眼瞪得老大。
狂風卷著雪片,肆無忌憚地抽打在他臉上,將他精心打理的金髮吹得凌亂不堪。
「該死!該死!該死!」
赫克托看著眼前這幅地獄繪卷,氣得渾身發抖。
在他的劇本里,應該是黑鋼洪流碾碎城牆,大軍在夕陽下入城,將秩序帶給這片混亂
的土地。
而不是像現在這樣,被一場莫名其妙的暴風雪搞得狼狽不堪。
「侯爵大人!」
一名隨軍首席法師跑上露台,他的眉毛和鬍鬚上掛滿了白霜,臉色慘白如紙。
「魔導大炮————全完了!」
法師的聲音帶著哭腔,在這呼嘯的風聲中顯得格外悽厲,「溫差太大!炮管核心符文組都出現了崩裂!冷卻液結冰膨脹,把底座都撐裂了!如果不立刻送回來維修,這三門「肅正者」就真的要報廢了!」
赫克托猛地轉過頭,那雙陰鷙眼睛盯著法師。
「報廢?」
他從牙縫裡擠出這兩個字。
那是帝國皇帝借給他的戰略級武器。
目的主要是讓他拿來測試實戰效果,他並沒有資格讓它們報廢。
「大人,撤吧!」法師顧不得禮儀,大聲吼道,「黑鋼構裝體不知為何行動變得異常緩慢!升格者已經凍死了兩成!再不撤,幾支軍團就要成建制覆滅了!」
赫克托深吸一口氣,冰冷的空氣刺痛肺葉,卻也讓他那發熱的大腦冷靜了下來。
他抬頭看向遠方那座在風雪中若隱若現的要塞。
那道沖天而起的綠色光柱已經消失。
「高環魔法————」赫克托眯起眼睛,心中迅速盤算,「這種改變天象的法術,代價必然極其慘重。他們維持不了多久。」
這是常識。
在魔法理論中,越是宏大的法術,持續時間越短,反噬越強。
這場暴風雪來得如此猛烈,必然是付出了極大代價的結果。
只要避其鋒芒,等魔力耗盡,風雪自然會停歇。
「傳令。」
赫克托鬆開欄杆,恢復了那副冷硬的表情。
「全軍後撤十五公里。尋找背風處紮營。」
「開啟所有魔力爐,構建大型熱能結界。」
他最後看了一眼布爾坦赫要塞,眼中仍帶著不甘。
「威蘭德爾,維林————你們的這場雪,改變不了什麼。等雪停的那一刻,就是我把你們凍硬的腦袋掛在旗杆上的時候。」
沉悶號角聲在風雪中響起那是撤退的信號。
原本擁擠在城牆下的黑色軍團開始如退潮般離去。
只是這退潮的速度慢得令人髮指。
黑鋼構裝體在雪地里艱難跋涉,每一步都在深達膝蓋的積雪中拖出長長的痕跡。輜重車輛的車輪被凍土卡住,拉車的馱獸發出哀鳴,鞭子的抽打聲在風中顯得格外無力。
布爾坦赫要塞,主塔樓城牆。
維林靜靜地佇立在垛口前。
他身上那件銀灰色的「凜冬之擁」大衣,此刻正散發著微弱的魔力輝光。
獨特的斜紋織法結構中,無數微小的魔力渦旋正在運轉,將外界嚴寒隔絕,同時鎖住體溫。在這零下四十度的極寒氣溫中,他甚至能感覺到一絲暖意。
在他身旁,威蘭德爾親王雖然也披著同樣的大衣,但老人臉色依舊有些發白。
親王看著城下那片狼藉戰場數千具被凍成冰雕的「升格者」屍體,十幾台因為故障被遺棄的攻城器械,以及遠處那支正在風雪中艱難蠕動的敵軍長龍。
「結束了?」
威蘭德爾聲音沙啞,對突然到來的勝利還沒做好準備。
就在半小時前,他還以為要塞必破,甚至做好了關鍵時刻強行帶著維林撤離的準備。
「不,殿下。」
維林雙手插在大衣兜里,目光穿透漫天飛雪,鎖定在那支緩慢撤退的隊伍上。
「赫克托犯了一個錯誤。」
「他以為戰爭告一段落了,但實則戰爭才剛剛開始。」
維林轉身走下城牆,穿過歡呼雀躍卻又凍得瑟瑟發抖的守軍人群,徑直來到了後方祭壇。
這裡的空氣比外面更加寒冷,仿佛所有的熱量都被那個儀式抽乾了。
十幾名德魯伊橫七豎八地倒在地上,早已昏迷過去。
而在祭壇中央,艾拉正靠坐在那根枯萎的鹿角法杖旁。
如果不是那根法杖,維林也認不出來眼前的老精靈是誰—誰又能想到,只不過短短几分鐘,這位精靈就像是蒼老了幾百歲一樣。
聽到腳步聲,艾拉艱難地抬起眼皮。
看到是維林,她那乾癟的嘴唇微微蠕動,聲音輕得像是一片落雪。
「這下————這片土地————真的要安靜了。」
維林沒有說話。
他快步上前,單膝跪地,從懷中掏出一瓶金色藥劑。
那是一瓶強效生命藥劑。
隨著藥液入喉,艾拉灰敗的臉色終於恢復了一絲血色,微弱呼吸也逐漸變得平穩。雖然失去的生命力無法完全補回,但這至少能讓她多追回一些壽命。
「好好休息。」
維林伸手幫她理了理凌亂的白髮,語氣鄭重,「精靈的犧牲,白塔領會銘記。接下來的事,交給我們。」
他站起身,對著周圍趕來的醫師揮了揮手。
「把大師們抬下去,用最好的條件服侍,如有怠慢,叛國罪論處!」
「是!伯爵大人!」周圍醫護紛紛神色嚴肅地答道。
處理完這一切,維林低頭看了看手錶。
此時尚未正午。
但在漫天風雪的遮蔽下,天色早已暗如黑夜。狂風在要塞的尖塔間呼嘯,發出鬼哭狼嚎般的聲響。
「大人,下面已經準備就緒,請您移步檢閱。」萊因哈特頂著風雪大步走上露台,在那呼嘯的風聲中沉聲匯報。
維林微微頷首,收回投向遠方戰場的目光,轉身隨著這位年輕將軍走入了通往地底深處的螺旋石階。
布爾坦赫要塞,地下三層。
獸欄大廳內,近百個鐵籠延伸至黑暗深處。一雙雙散發著幽幽藍光的眼睛亮起那是來自北地深處、天然親和嚴寒的座狼。
而在另一側,數千匹戰馬正在吞咽著特製的紅色液體。
隨著暗紅色的「沸血藥劑」灌入喉管,原本因寒意而躁動的馬群瞬間安靜了一瞬,緊接著
「呼!」
一股股滾燙白氣從戰馬鼻孔中噴涌而出,原本鬆弛的肌肉劇烈賁張,青黑色的血管如樹根般在皮下隆起。在這股藥力催化下,外界那足以凍裂鋼鐵的極寒,對它們而言將不再是絕境。
「萊因哈特將軍。」
維林站在高台上,目光掃過這支即將化身為雪中死神的軍隊。
他抬起手,將一枚代表最高指令的紅色令旗拋下。
萊因哈特穩穩接住,單膝跪地,眼神狂熱。
「按計劃行事。傳令卡爾將軍,你們二位率領近衛軍走北線,我則率領聯盟騎士團走南線,在執政官大橋匯合,把赫克托的退路剪斷!」
維林轉過身,凜冬之擁隨即獵獵作響,宣告著死神已近。
「去吧,冬幕節————開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