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3章 帝國少將的決斷
晨曦慘白。
銀脈河不再是一條河。
它成了一座墳場。
四天的廝殺,屍體一層疊著一層。最下面的已經和冰面凍在了一起,成了路基;中間的被踩得稀爛,紅色的冰渣混著碎肉;最上面的還冒著熱氣,那是剛死不久的倒霉鬼。
「咚。」
沉悶巨響震得河岸都在抖。
馬略伯爵裹緊了那件滿是油污的亞龍皮大衣,心疼地拍了拍身邊這個老夥計的鱗片。
「輕點,踏墓,輕點。」
這是一頭比城牆還高的六首蛇蜥,之所以馬略叫他踏墓,是因為這老傢伙太重了,每一步都像是要把大地踩成墳墓。
它六個腦袋在半空盤旋,暗綠色的鱗片上掛著白霜。
每往前邁一步,腳下的冰層就發出「咔嚓」聲。
後面跟著另外兩頭,那是脾氣暴躁的「腐喉」和怕冷的「碎脊」。
這三頭魔獸都是跟了他十幾年,形同家人的老夥計。
「伯爵大人,冰層————好像撐不住。」副官聽著腳下的動靜,臉都白了。
「這種鬼天氣。」馬略吐掉嘴裡的草根,面帶憂色,「誰也不知道冰層有多厚,但好歹前幾天三頭的過去了沒大礙。」
他抬頭看了一眼東側河岸邊那輛奢華馬車。
卡登少將正站在車旁,揮舞著馬鞭,像個催命鬼。
「沒辦法,走吧。」馬略嘆了口氣,「讓升格者」和那些重步兵走前面墊腳————要是這幾個老夥計真掉下去了,卡登那個二世祖就別想再指使我挪動半步。」
步兵們動了。
經過三天廝殺,升格者已經死傷大半,卡登不得不填進了大部分重步兵軍團,以保證河岸有足夠多的進攻梯隊。
升格者們依舊直愣愣地往前闖,腳下打滑也不停步。夾在中間的重步兵卻縮著脖子,盾牌提得很高,生怕被河岸上的箭矢射傷,亂糟糟地擠向對面。
六首蛇蜥混在隊伍尾端,巨大的腳掌每一次落下,都會把幾個凍僵了的升格者踩成肉泥。
「咔嚓」
巨大腳掌落下。
以落腳點為中心,裂紋蛛網狀向四周炸開。
原本堅硬的凍河表面,此刻對這種幾百噸的陸上霸主來說,還是有些脆弱了,但好在冰層足夠厚,這讓馬略鬆了口氣。
近了。
距離冰牆還有四百米。
城頭上,寒風如刀。
「領主大人!六————六個腦袋的蛇蜥!」
身旁一名指揮官抓著垛口,看著那頭正在蓄力的巨獸,聲音都在抖:「那玩意兒要是撞上來,咱們的第一道防線連一下都扛不住!」
維林沒說話。
相比那名指揮官,他顯得更加冷靜。
因為他早在得知帝國軍隊的第一時間便埋下了一組鍊金炸彈,防的就是面對無法戰勝的敵人時,能有一次「清場」的機會。
還能再等等嗎?
不,不行。
維林在心裡否決了自己的僥倖心理,原本他想等那些六首蛇蜥身後的三首蛇蜥也壓上那塊冰面後再引爆,爭取一網打盡。
但六首蛇蜥的重量超出了預期,如果放任這幾百噸的肉山撞擊城牆,防線瞬間就會崩塌。
必須現在掀底牌了。
這種生死大戰,維林只能選擇更穩妥的方案,況且,把那些高等戰力解放出來支援戰場,也能緩解各處防線的壓力。
維林心念一動。
思維接通。
【凱爾。】維林在意識中冷冷地下令,【動手。】
冰河側翼,一處隱蔽雪窩裡。
積雪動了一下。
凱爾掀開身上的白色偽裝布,露出了那雙毫無波動的死魚眼。在他身後,十幾名格別烏小隊成員正守著一組複雜的鍊金起爆陣列。
【收到。】
凱爾沒有任何廢話。
在他示意下,一名法師指尖躍動輝光,激活了魔法陣。
魔力脈衝驟然擴散,直透河床。
那些深埋於冰層之下的鍊金炸彈受到特定魔力刺激,以太劇烈震盪。
「轟!!!」
河床底下閃過數十道悶亮的光。
緊接著,以帝國軍後半部分為中心,囊括了幾千士兵和三頭六首蛇蜥的冰面,直接粉碎。
這些爆炸點選得極毒,正好卡在冰層受力的關鍵節點上。
伴隨著沉悶「嗡」聲,厚達數米的凍層瞬間解體,變成了無數拳頭大小的碎冰。
沒有任何過渡。
上一秒還是堅硬坦途,下一秒就成了翻滾的冰粥。
走在最前面的「踏墓」剛抬起一隻腳,另一隻腳下的支撐力憑空消失。
幾百噸的肉山連晃動的機會都沒有,「踏墓」僅僅發出了幾聲尖叫,就直挺挺地墜入翻湧的黑水之中。
水花濺起十幾米高。
刺骨河水灌滿了它的鼻腔。
緊接著是第二頭,第三頭。
還有數不清的升格者。
原本擁擠的衝鋒陣型憑空少了一大塊,就像是被巨人咬掉了一口。
「我的孩子!」
馬略伯爵從獨角蜥上跳了起來,那張總是半死不活的臉此刻扭曲得嚇人。
「繩子!快扔繩子!人呢?都死絕了嗎?快把它們拉上來!」
他瘋了一樣沖向河邊,根本不管那些還在水裡撲騰求救的士兵,眼睛裡只有那幾頭正在下沉的巨獸。
那可是施特勞斯家族的命根子!
要是淹死在這裡,他就是家族的罪人!
「進攻!繼續進攻!」
身後隱約傳來了卡登歇斯底里的咆哮。
卡登站在馬車上,臉漲成了豬肝色。
他根本不在乎那些畜生,也不在乎那些士兵。他只看到了城牆上的缺口。
「趁著混亂衝過去!誰敢後退就殺誰!」
督戰隊拔出了刀。
幾顆試圖往回跑的腦袋滾落在冰面上。
剩下的士兵被逼著繼續往前。
無人再敢回頭,更別提施救魔獸了。
「拉上來!用力!」馬略親自拽著一根粗大的纜繩,脖子上青筋暴起,對著那些個三首蛇蜥和自家士兵咆哮,「別他媽縮著了!把你們大哥拉上來!用力拉!」
三頭六首蛇蜥終干被拖到了安全的冰層上。
它們渾身都在抖,每個腦袋無力地垂在地上,嘴裡不斷往外吐著黑水。
這種冷血生物最怕極寒,這一泡,半條命都沒了。
「准將閣下!請讓它站起來!」卡登的傳令兵騎著馬衝過來,鞭子指著地上的巨獸,「少將命令,它們要繼續攻城!」
馬略猛地轉過頭。
那雙渾濁的老眼裡,第一次透出了殺氣。
「滾。」
他從牙縫裡擠出一個字。
「您說什麼?這可是————」
「我說滾!」馬略一把揪住傳令兵的領子,把他從馬上拽下來,狠狠摔在冰面上,「告訴卡
登,我的蛇蜥凍僵了,動不了。想攻城?讓他自己去填!」
說完,他一揮手。
「全軍後撤!回河灘休整!給蛇蜥生火取暖!」
施特勞斯家族的私兵立刻執行命令,帶著半死不活的巨獸和那些完好無損的,一同退出了戰場0
正面戰場空了。
只剩下那些重步兵和升格者。
沒了巨獸掩護,他們就是活靶子。
「放箭!」
城頭上,黛維林冷冷下令。
箭雨密密麻麻砸落。
冰面上太滑了。
那些穿著幾十斤重甲的帝國步兵根本站不穩。前排的人一滑倒,後排的人就踩上去。
人踩人,人擠人。
鮮血流出來,很快凍結,在那層原本就厚的血冰上又加了一層釉。
這層刺眼的猩紅順著水晶鏡片,毫無保留地刺入了河岸邊那雙狂怒的碧眼中。
「廢物!都他媽的是廢物!」
卡登把手裡那個價值連城的望遠鏡砸得粉碎。
他看著河對岸那些正在歡呼的「鄉巴佬」,看著自己像小丑一樣在冰面上打滾的軍隊,那股高傲像被人扔在地上踩了又踩。
第一天是穩妥的試探;第二天可以說海地人有些血性;第三天有突入的援軍這個意料之外的力可現在已經第四天了。
這是他給出的最後期限,也是能維持他體面的最後一天。
如果今天拿不下這座橋,以後他回到帝都該怎麼解釋?難道要說自己領著一群五級魔獸和帝國王牌騎士團「鋼鱗」把這群泥腿子耗死了?
不。
絕不。
他是來積攢戰功的,而不是笑話。
卡登轉過身,盯著站在角落裡的沃格爾子爵。
沃格爾正在擦拭他的刺劍。
這位子爵看起來也很狼狽,昨天被萊因哈特那一劍震傷的內臟還沒好利索,臉色慘白。
「沃格爾。」卡登的聲音很輕,輕得讓人發毛。
「大人,我在。」
「讓你的「鋼鱗」騎士團集合。」
沃格爾動作一頓:「少將,我的騎士們已經很累了,而且地行龍在橋面上————」
「給他們用那個。」卡登打斷了他。
「那個?您是說————「猩紅脈衝」?」沃格爾看著這位下定了某種決心的少將,灰色眼睛裡閃過一絲錯愕。
「大人,這只是個半成品。雖然它確實能比強效狂暴藥劑還能壓榨肉體潛能,讓使用者在短時間內獲得全方位的戰力提升,但這無異於飲鴆止渴。鍊金協會連它的致死率都沒摸清楚,原本不是說好留給赫克托那個帝國忠狗去試錯嗎?」
「赫克托?我們要是在這兒輸了,連見到他的機會都沒有!」
卡登突然爆發。
他一把揪住沃格爾的領結,鼻尖幾乎貼在了對方鼻尖上。
「看看河面!看看那些該死的屍體!今天又要失敗了,沃格爾!我們要輸給一群泥腿子幾天?!」
卡登喘著粗氣,像個輸紅了眼的賭徒。
「副作用?未知?我不在乎!哪怕喝下去會變成爛泥,只要能讓他們在死前把那座橋給我推平,就足夠了!」
「那是帝國冊封的騎士,不是一次性用品。」沃格爾冷冷提醒道。
「我會賠!瓦倫丁家族哪怕是用金幣堆,也能把這些騎士的命買下來!」
卡登猛地逼近,雙手扣住沃格爾的肩膀。
他的呼吸粗重而滾燙,在那張英俊的臉上,傲慢與驚怒糾纏在一起。
只要贏了,就是功勳。
只要贏了,所有手段都會被粉飾成果決」。
至於事後的代價?去他媽的代價!
他不敢也不願意去想那個天文數字一那些教會的高階牧師每次施展神術都昂貴得令人咋舌。
父親會為此大發雷霆嗎?
不,不管父親多生氣,總比讓他看到那個庶出子得意的嘴臉要好!那個雜種正等著自己在泥坑裡摔斷腿,好踩著自己的腦袋上位!
絕不!
卡登眼底的血絲幾乎要炸裂開來,他現在與其說是個戰事失利的將軍,更像是個輸紅了眼的賭徒,想要把所有的籌碼連同自己一起推上賭桌。
「我不管回到帝都要花多少錢去餵飽教會那群吸血鬼!也不管能不能治好!」他盯著沃格爾,聲音嘶啞,「我現在只要勝利!必須是勝利!」
「給他們喝下去!立刻!馬上!」
沃格爾看著面前這張扭曲變形的臉,感受著對方傳遞過來的戰慄。
他在一陣沉默後,突然笑了。
「如您所願,少將閣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