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告訴我!」瓦勒里烏斯那雙渾濁的老眼裡,此刻全是血絲,他死死抓著維林的胳膊,像是溺水的人抓住最後一根稻草。
「那些蟲子!它們根本沒有腦子!你是怎麼讓它們打出那種……那種配合的?是精神控制?不對!同時控制五百個單位,就算是傳奇法師也做不到!」
維林沒有掙脫,「大師,您冷靜一點。」維林的聲音一如既往的平穩,「這個問題的答案,用語言很難描述。」
「跟我來。」
他引著幾乎是被他拖拽著的瓦勒里烏斯,走進了749局的最深處。
莎拉正安靜地趴在獨屬於她的一小片領地上——自從維林和她建立了良好關係以來,所有蜣螂的籠子都再需要了。
她沒有像其他同類一樣躁動不安,那對巨大的黑色複眼,在維林出現的一瞬間,就倒映出他清晰的身影,流露出一絲近乎於寵物般的依賴與孺慕。
維林沒有立刻開始解釋,他反而向瓦勒里烏斯提出了一個看似毫不相干的問題。
「大師,在您的研究生涯中,您是否……關注過深海哺乳類生物的溝通方式?」
瓦勒里烏斯愣住了。
他的大腦還在因為戰場上的畫面而高速運轉,維林這天外飛來的一筆,讓他有些短路。
「深海……哺乳類?」他下意識地重複道,「你是說,海豚?或者巨鯨?它們的鳴叫確實是一種溝通方式,但那過於原始,無非是傳遞一些求偶、警告、或者發現食物之類的簡單信息……」
「不,大師,您只說對了一半。」
維林搖了搖頭,糾正道。
「它們傳遞的信息或許簡單,但傳遞的方式,卻遠比您想像的要複雜。在無盡之海的某些區域,不同的海豚族群,會使用完全不同的聲波頻率進行交流。」
「一個族群的海豚,只會對自己頻段內的信息做出反應,而對其他族群的呼喚置若罔聞。」
瓦勒里烏斯不愧是五級鍊金術士,他的大腦立刻捕捉到了關鍵詞。
「頻率……方言……只對特定信息做出反應……」
他猛地抬起頭,看向莎拉,又看向維林,眼神中的困惑逐漸被一種駭然的明悟所取代。
「你的意思是……」
「沒錯。」維林打了個響指。
「巴德爾蜣螂,它們對聲音並不敏感,但它們對震動,尤其是通過地面的高頻與低頻震動,有著與生俱來的天賦。」
維林沒再解釋,而是讓莎拉叫出了十隻巴德爾蜣螂。
那十隻二級魔獸一離開群體,立刻就顯得混亂、笨拙,沒頭蒼蠅一樣亂爬。
「現在,大師,請您下個命令。」維林說。
「什麼命令?」
「什麼都行。比如,讓其中五隻,去撞擊左邊那根石柱。另外五隻,原地防禦。」
瓦勒里烏斯像是看瘋子一樣看著維林:「這不可能!它們聽不懂!除非你挨個用心靈連結去命令它們,但那需要時間,戰場上……」
他的話還沒說完,維林已經閉上了眼睛,似乎在和莎拉交流。
下一秒,莎拉的一條節肢,在岩石地面上,高頻震顫了一瞬。
篤篤——篤——篤篤篤。
那不是聲音,而是一種只有大地和蟲子才能聽懂的語言。
瞬間,瓦勒里烏斯眼珠子都快瞪出來了。
那十隻混亂的甲蟲里,有五隻像是被無形的線猛地一拽,動作整齊劃一地轉向,低頭,對著左邊的石柱發起了衝鋒!
而另外五隻,則瞬間收攏,背靠背圍成一圈,將頭頂的獨角對準了外面!
分工明確,執行得沒有半分猶豫!
「這……這……」瓦勒里烏斯指著那些蟲子,手指都在發抖,「頻段……你用海豚溝通的原理,運用在了甲蟲身上?!」
他不是傻子,瞬間就想通了關鍵。
但他想通的越多,後背的寒意就越重。
「你……你給它們……分組了?用不同的震動頻率,作為它們的『頻道』?」
「很聰明,大師。」維林點頭讚許,「我把它們分成了十個小隊,每個小隊都有一套獨立的『加密指令集』和一套『不加密指令集』。而莎拉,就是我的指揮台和信號發射塔。」
「我把那些複雜的戰術,比如『鉗形攻勢』、『交替掩護』,都拆解成最基礎的指令,然後為每一個指令,都編寫了一段獨一無二的震動編碼。」
「再將十個小隊拆開重組,那單個小隊就能同時做出十個不同的行動,我就擁有了五十個可以實現複雜指令的戰術小隊了。」
維林攤開手,語氣輕鬆得像是在討論今天午飯吃什麼。
「理論上,只要我的『指令庫』足夠完善,我就可以讓它們在戰場上,彈出任何我想要的樂章。」
瓦勒里烏斯不說話了,他只是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他腦子裡已經不是戰場了,而是他自己的鍊金實驗室。
如果……如果用不同頻率的震動來控制藥劑的融合……那豈不是可以實現多種藥性的完美分層?
如果用在構裝體上,是不是可以創造出一支絕對服從、配合無間的傀儡軍團?
這個年輕人,他不是創造了一種戰術,他是創造了一套全新的鍊金體系!
老鍊金術士的眼神從駭然,逐漸轉為狂熱,最後變成了一種近乎崇拜的欽佩。
他看著維林,聲音乾澀地問出了最後一個,也是他最關心的問題。
「維林……建立這套……這套匪夷所思的指揮體系,你……你花了多久?十年?二十年?這是你家族幾代人的心血結晶嗎?」
維林看了他一眼,眼神裡帶著一絲奇怪的意味,仿佛在思考怎麼回答才能讓對方理解。
最後,他選擇了一個最簡單直接的答案。
「昨晚。」
「……什麼?」
「我說,昨晚花了一夜。主要是前期構思花了點時間,後面給它們分組和輸入指令集,還是挺快的。」
轟!
瓦勒里烏斯感覺自己天靈蓋都掀飛了。
他看著維林那張波瀾不驚的臉,又看了看旁邊那隻母蟲莎拉。
就在這時,一個讓他畢生難忘的畫面出現了。
那隻較小的母蟲,緩緩地抬起了它的一隻前肢,在它的複眼旁,輕輕地虛扶了一下。
那個動作,那個位置,那個弧度……
和維林思考時,下意識扶眼鏡的動作,一模一樣。
仿佛在用這種無聲的方式告訴這位震驚的老者。
我的父親,創造這一切,只用了一夜。
而我,學會這一切,也只用了一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