維林對這份帶刺的「賠償」不置可否。
「男爵大人，」吉姆遞上了一份蓋著石須紋章的文書，笑容恰到好處，「我家領主此刻正在您的看管之下，不知我能否見他一面？」
維林沒有說話，只是對衛兵抬了抬下巴。
「帶他去。」
臨時俘虜營的藤蔓圍欄旁，吉姆見到了他的領主，空氣中難聞的汗水與酸腐氣味沖得吉姆直皺眉頭，但奧拉背靠著木樁坐在地上，恍若未聞。
「大人，您受苦了，」吉姆先是一陣像模像樣的心疼，而後聲音里有著按捺不住的興奮，「不過請您放心，我已經維林處理好了領地里的『麻煩』。」
他湊近了，壓低聲音，語氣里滿是得意。
「那幫農奴，一千一百多張只會吃飯的嘴，變成了咱們石岩鎮對維林男爵的賠償。呵，這一下子領地每年能省下多少糧食！等您回去，負擔可就輕多了！」
可奧拉那雙空洞的眼睛沒有泛起一絲波瀾。
沒有喜悅，沒有憤怒。
這讓吉姆漸漸笑不出來了，他下意識地後退了半步。
農奴的死活？領地的開銷？
這些奧拉此刻根本不在乎，他的腦海里只有戰敗那天，從地里瘋狂湧出的墨綠藤蔓以及在維林無聲指揮下，那支配合無間的甲蟲軍團。
......
錯錨港，金帆商會的頂層辦公室里。
龍鷹騎士魯道夫已經站了快十分鐘，他板著一張無可挑剔的貴族臉，用一種忍著巨大噁心、卻又不得不保持禮節的古怪腔調，一字一頓地複述著海狼那粗鄙不堪的口信。
「......維林大人好得很，魚已經釣上來了，又肥又大。讓她把心放回肚子裡，別-他-媽-瞎-操-心了！」
當最後那幾個詞從這位伯爵騎士的嘴裡一個接一個的蹦出來時，空氣仿佛被抽乾了，死一樣的寂靜。
卡洛琳身旁的侍從們連呼吸都屏住了，生怕副會長的怒火下一秒就點燃整個房間。
但......預想中的雷霆並未降臨。
在凝固的空氣里，卡洛琳那雙翡翠色的眼眸先是微微一眯，緊接著，一絲笑意，控制不住地從她嘴角翹了起來。
她腦子裡瞬間就有了畫面，維林正板著那張一本正經的臉，旁邊是海狼那副吊兒郎當，唾沫橫飛的德行。
她甚至能想像出，看到維林安然無恙，海狼故意用這麼一句粗話來噁心眼前這位龍鷹騎士時，是何等的......有趣。
這是一種心照不宣的默契，一種外人無法領會的屬於他們之間的玩笑。
然而，這抹轉瞬即逝的笑意，在她的目光落到魯道夫胸前那枚太陽紋章上時，便封凍住了。
黛安娜？那個女伯爵？？
卡洛琳的眼睛眯成了兩道危險的弧線。
剛才那點因為默契而生的愉悅感瞬間煙消雲散。
取而代之的，是領地被悍然入侵的警覺。
黛安娜？
那個在公國西南玩弄權術風生水起的女伯爵。
她給維林寫信是要幹什麼？
她憑什麼？她怎麼敢？
卡洛琳感覺自己就像個辛辛苦苦的礦工，好不容易刨出來一塊蒙塵的寶鑽，正盤算著怎麼切割打磨，讓它亮瞎所有人的眼。
結果一扭頭，就發現有個不長眼的人湊了過來，還自以為是地想要幫忙鑑定。
用得著你嗎？
卡洛琳此刻腦海里只有如何把那個闖入者趕走，把那隻伸向她最特殊「投資品」的手給剁了。
「你可以離開了，騎士閣下。」
卡洛琳的聲音恢復了往日的冰冷，她揮了揮手，甚至懶得再正眼看魯道夫。
龍鷹騎士行了一禮，轉身離去，房間裡只剩下卡洛琳和她的侍從。
卡洛琳坐回她那張華麗的高背椅，手指在桌面上一下一下地敲著。
侍從躬身，從懷裡掏出一份羊皮紙清單，動作格外小心地遞了過去。
「閣下，這是『啟源會』送來的第一份物資需求清單。」
卡洛琳接過清單，目光掃過。
【3級以上魔獸糞便五千磅。（密封保存）】
【具有基礎魔法天賦的學徒一名。要求：能吃苦耐勞，對異味有較高耐受度。】
【......】
清單上的內容一如既往地離奇，但卡洛琳的怒火卻一點一點熄滅。
她把清單拍在桌上，整個人向後靠進椅背，兩條修長的腿優雅地交疊在一起，裙擺滑落，露出一截軟嫩的雪白。
這才對味兒。
這才是維林。
他腦子裡裝的就該是這些亂七八糟的玩意兒，而不是跟那個女伯爵玩什麼酸腐的「筆友」遊戲！
而這些東西，只有她——金帆商會能搞到！
只有她，卡洛琳·錢寧，能面不改色地給他送過去，並附上一句「不夠再要」。
黛安娜？
一個剛剛平息了內耗的窮酸伯爵。
除了幾句不值錢的鼓勵和一點過時的情報，她還能給出什麼？
可笑。
卡洛琳站起身，赤足踩在冰涼的地板上，走到巨大的落地窗前。
她像個巡視疆土的女王，俯瞰著整個錯錨港的繁華。
但莫名的緊張感再次爬上心間。
不行。
不能給那個女人任何機會。
她搖了下鈴鐺。
「屬下在。」
「通知船長，『海妖之歌』號準備出航。」
「我要親眼去看看，我的投資品被我餵了這麼多好東西，現在到底長成什麼樣了。」
「也順便讓他明明白白的知道，誰的投資才是他最該抱緊的大腿。」
合伙人，有，且只能有一個。
她的目光緊盯著西方，那是新生鎮的方向。
而新生鎮的領主府，維林的辦公桌前。
領主府邸，
燭火搖晃。
他手裡捏著的，是那封蓋著初升太陽紋章的信。
他把信紙鋪開，表情沒什麼變化。
在燭光的照映下，一個字一個字的掃過去。
【關於原血精粉一事，你不必掛懷，它的價值已遠遠超出了我的預期。】
維林的手指無意識地敲了敲桌面，黛安娜比他想像中更聰明，也更果斷。
信里還提到了那個「牧羊犬」的故事。
【你的故事很有用，現在那些『牧羊犬』為了我隨口許諾的一點榮耀，正忠心的守著我的邊境，領地安穩多了。】
維林對此毫無意外，對那些在權力遊戲裡掙扎的人來說，這種借力打力的玩法，跟天外飛仙沒什麼兩樣。
他繼續往下看，目光落在信件的最後一段時，他的瞳孔猛的收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