由於白天還要開荒，集會的時間定在了清晨。
太陽尚未完全升起，灰藍色的天光將人的影子拉得很長。
廣場被一道無形的線分割。
東側，是新生鎮的「老鎮民」，衣衫雖然也打了補丁，但很乾淨，精神飽滿，三三兩兩地聚著低聲交談，目光不時投向高台，帶著好奇與期待。
西側，是一千一百多名新來的農奴，他們密集地擠在一起，像被雨水打濕的牲口，空氣中瀰漫著身上散發出的酸腐氣味。
每個人都是低著頭，眼神空洞，人數上雖是前者的10倍，但身上卻沒有任何生氣。
維林走上高台，整個廣場安靜下來。
他穿著一身剪裁合體的黑色外套，目光停留在西側那片麻木的人群上。
「我知道你們在想什麼，在擔心我會用鞭子，會派監工驅使你們幹活。」
農奴的人群中起了一陣細微的騷動，一些人把頭埋得更低了。
「我不會。」
維林停頓了一下。
「因為你們的效率，不值得我為你們配備監工。」
這句話里沒有任何情緒，只是一句事實陳述。
但它比任何鞭笞都有都更具侮辱性。
農奴們騷動起來，一些人抬起頭，眼中閃過屈辱和憤怒，但很快又被恐懼壓了下去。
他們不敢反駁。
維林沒有理會這些人的反應，轉向身旁的老沃克。
「今天有兩件事需要公布，第一件。」
老沃克向前一步，展開一張羊皮紙。
「奉維林·克萊因大人之命，頒布《新生鎮公民權贖買法案》。」
他的聲音粗獷而洪亮。
「第一，所有來自石岩鎮的農奴，從即日起，身份將轉為『契約工』。你們不再是領主的私有財產，但也不屬於自由民。」
人群中一片茫然。
「第二，你們現在所獲得的一切，都將以【績點】形式記錄在案，成為你們的債務。包括身上穿著的粗衣服和吃飯用的木碗，六十績點；睡覺的通鋪床位，一百績點；以及分發給你們的開荒工具240績點。」
「第三，『契約工』可以通過完成合作公會發布的任務，賺取績點。當積攢足夠的績點後，就可以在合作公會處兌換一份【新生鎮公民身份證明】，成為真正的新生鎮公民，一個自由民！」
老沃克話音剛落，幾個衛兵合力將一塊巨大的木板立在了高台一側。
木板上用黑炭密密麻麻地寫滿了名字。
四百績點這個數字，對剛到新生鎮的農奴而言沒有任何概念。
「換算成金陽，你們每個人，都欠著領主大人將近兩枚金陽的債務。」
人群徹底炸開了。
一個自耕農，在風調雨順的年景，辛苦勞作一年，不吃不喝最多也就能攢下二到四枚金陽。
兩枚金陽的債務，對一無所有的農奴而言是一個天文數字。
這意味著他們要不計報酬地為領主幹上好幾年，甚至十幾年。
這和農奴有什麼區別？
不，這比農奴制更殘酷，農奴至少還能得到領主一口飯吃，生病了領主會管。
而他們背負著永遠還不清的債務，還要自己掙飯吃。
壓抑的哭泣聲從人群中傳來，很快就連成一片，變成了悲慟的哀嚎。
他們感覺自己掉進了一個更深的陷阱。
高台東側的老鎮民們也沉默了，看著那些絕望的農奴，眼神複雜。
就在此時，維林抬了抬手。
一個身影從東側的人群中走出，踏上了高台。
是圖莫。
他身上是嶄新的藏藍色工裝外套，腰板挺得筆直，臉上浮現健康的紅潤，眼神里有一種台下那些人早已失去的東西。
上台後，圖莫先是對著維林深深鞠了一躬，再猛地轉身，面向那邊哭聲。
「哭！哭什麼哭！」
圖莫的聲音中氣十足。
「哭能把債哭沒嗎？哭能讓你們的婆娘孩子吃上飽飯嗎！」
他的吼聲竟真的壓下了一片哭嚎，所有人都怔怔地看著這個男人。
「一個多月前，我圖莫，跟你們一樣。不，我他娘的比你們還慘！我兒子病的都快死了！」
他指著自己的胸口，「然後領主大人來了，有了績點！我帶著我那四個兄弟朋友，五天五夜沒合眼，掙了八百五十個績點！」
「我用它換了一罐糖，所有人都笑我傻，笑我為了口吃的不要命。」
圖莫的目光掃過那些老鎮民，那些曾經取笑他的人都低下了頭。
「可我用那罐糖，換回來一頭牛！還雇了二十個自由民給我幹活！現在，我圖莫也有自己的開荒隊了！」
他指著廣場另一側的兌換處，那裡的貨架上擺著各種各式各樣的貨品。
「你們看見那些東西了嗎？只要有績點，就能換！你們看見你們的債了嗎？只要拼命干，就能還清！」
「領主大人給的不是還不清的債，他給的是價碼！自由在這裡是有價格的！不像在別的地方，你就算給貴族老爺干到死，你都只是個會喘氣的牲口！」
圖莫的話起了效果，哭聲停止了。
農奴們看著台上神采飛揚的圖莫，看著遠處琳琅滿目的貨物。
死灰般的眼神里，有什麼東西被點燃了，一星半點，卻燙的驚人。
維林看著火候差不多了，宣布了第二件事。
「合作公會兌換清單，今日更新。」
另一塊木板被豎立起來，上面是琳琅滿目的新商品。
除了更多的食物和工具，一個全新的兌換項被用紅色的顏料醒目地標出。
【識字夜校入學資格：每人一百績點。】
文書官公布完，大家第一時間都是不敢相信。
識字？那是老爺們才有的本事！
人群還沒從震驚中回過神來，圖莫的眼睛卻「轟」地亮了。
他不顧自己還在台上，立刻衝到文書面前，指著那行字。
「我！我報名！我兒子也報！我們都要學識字！」
人群再次騷動起來。
許多人也跟著擠了過去，爭先恐後的想要排隊。
維林看著台下開始變得混亂，但充滿活力的景象，微笑起來，添了最後一把火。
「最後，關於公民身份的兌換。」
「績點排行榜每日更新，張貼於廣場。」
「贖買公民身份的價格，前百名兌換者，三百績點就能恢復自由民身份。」
「之後恢復四百績點兌換。」
此言一出，剛剛燃起的希望之火，瞬間被澆上了一勺滾油。
他們看向身邊的同伴，眼神漸漸變了。
維林隱約間，又聽到了熟悉的聲音。
那是欲望引擎發出的陣陣轟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