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案公布的次日清晨，新生鎮西側的荒地依然和昨天差不多。
一千一百多名契約工散落其間，大部分人的動作依舊遲緩得像在夢遊。
「動起來！你們這群軟腳蝦！鋤頭是用來刨地的，不是給你們當拐杖的！」
萊恩的嗓子已經喊得快冒煙了，可那群新來的農奴，依舊有氣無力的戳著地面。
他當了十幾年農民，也經歷過渾渾噩噩的時候，可現在不是有好日子可以過了麼？這幫子人怎麼就跟看不見似的？
但願維林大人那個《公民贖買法案》會叫醒這群迷路之人。
「萊恩，」旁邊另一個技術員湊過來，壓低聲音，「大人這次是怕是想錯了。對付這幫人，就得用鞭子，說別的都沒用。」
萊恩不耐煩地啐了一口：「我他媽當然知道！可大人不讓！」
就在他煩躁的撓頭時，眼角瞥見一個異類。
一個壯漢，長得跟頭熊似的，正赤著膀子，將一塊磨盤大的頑石從泥土裡硬生生撬起，然後用肩膀頂著，一步一頓地往地壟外面滾。
他身上的肌肉墳起，汗水混著泥土，在陽光下閃著油亮的光。
就這麼一個人，乾的活比旁邊十個人加起來都多。
萊恩眉頭一挑，大步流星地走了過去，笑著問：「你叫什麼名字？這麼賣力氣，是為了贖身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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巴頓頭也不抬，從牙縫裡擠出兩個字，「巴頓，賺績點。」
萊恩眼前一亮，「嘿！終於有個明白人了！你想拿績點換什麼？我建議你換點肉，這樣有力氣，開荒能更快。」
巴頓默默搖了搖頭，絲毫沒有停下自己的腳步，「母親......病了，績點......換藥。」
萊恩心下一顫，原來如此，也是個苦命人。
荒地旁，一名文書官坐在長桌後。
每當有農奴完成一小片區域的開墾，經過技術員確認後，便可以來這裡登記。
文書官會用含有微弱魔力的墨水，在一個小木牌上寫下績點的數字，然後鄭重地交到農奴手中。
整個過程充滿了儀式感。
它在無聲地宣告——你的勞動是受承認的，是有價值的。
夜幕四合，勞作了一天的人們聚集在廣場上。
火把的光亮驅散了黑暗，也照亮了每個人臉上疲憊又期許的神情。
巨大的【績點排行榜】旁，不少人已經圍了過來。
一名文書官走上高台，清了清嗓子，開始高聲宣讀。
「格林，開墾荒地零點二畝，績點，二。」
「山姆，挖掘石料二百磅，績點，一。」
一個個名字被念出，人群中不時發出一陣小小騷動。
大部分人的績點都在一到三之間徘徊。
這個數字讓許多人感到沮喪，三百績點似乎是一個遙不可及的數字。
「巴頓！」文書官的聲音陡然拔高，「開墾荒地一畝，績點，十！」
十個績點！
人群瞬間安靜下來，隨即爆發出巨大的轟響。
所有人的目光都在尋找，究竟是誰能在一天就開墾出一畝地來。
可四下詢問，發現巴頓並不在廣場。
契約工居住區附近的晚餐發放點。
巴頓腰裡別著那枚刻著「10」的木牌，兩隻手拿著兩個嶄新的木碗。
隊伍很長，空氣中瀰漫著汗臭和豌豆糊寡淡的氣味。
他周圍的人，眼神或是麻木，或是樂觀，小聲交談著食物和工作。
「前面的幫忙看一看，今天的豌豆糊里還有肉絲嗎？」
「兩枚金陽的債......我們這輩子都還不清了......」
巴頓沒有理會這些，他只是等著自己盛飯。
他需要食物，吃飽了明天才能換來更多績點。
領完晚餐，他像一頭護食的野獸，胳膊夾著黑麵包，雙手端著兩碗豌豆糊，小心翼翼地穿過人群，回到他棲身的住所。
那是一棟「回」字形，中間開著天井的小樓。
巴頓快速經過一樓中央的小廣場，特意繞開了臭氣熏天的公共廁所。
他快步向上走，直接到頂樓四層。
一個面熟的鄰居靠在門口，見巴頓端著兩份飯回來，扯著嘴角。
「呦，巴頓，你娘都病成那樣了，還吃得下一份？不如省點力氣。」
巴頓只是用兇狠的眼神瞪了回去，那人便縮了縮脖子，不敢再言語。
他擠進自己和母親棲身的角落，那是最靠里的床位，放剛放下木碗，一隻灰色的老鼠就從床底「吱」地一聲竄了過去。
巴頓一腳踩空，卻也嚇跑了這個偷食賊。
「媽！媽！」
他把一塊還熱乎的黑麥麵包塞到枯瘦的老婦人手裡，「快吃，吃了就有力氣了！」
老婦人咳嗽著，虛弱地看著兒子：「巴頓......別......別為我浪費績點......你該攢著......贖身......」
「贖身有什麼用！」巴頓眼眶通紅，聲音嘶啞，「要是您不在了，那自由跟狗屎有什麼區別！媽，您再等等，我今天掙了十個績點，很快，很快就能換到藥了！」
「兌換處最便宜的草藥合劑要五十個績點，我五天！不，我四天就能掙到！」
老婦人渾濁的眼睛流下淚來，撫摸著兒子粗糙的手。
「傻孩子......我的傻孩子......」
就在這時，一個粗獷的聲音在外面響起。
「巴頓！巴頓在不在！」
巴頓警惕地站起身，透過窗子看到了白天的監工萊恩。
「你來幹什麼？」巴頓站在窗口，眼神帶著警惕。
萊恩咧嘴一笑，將一個裝著褐色藥液的小瓶子在手中拋來拋去。
巴頓心下一動，四步並作兩步地趕到樓下。
剛走到萊恩面前，巴頓就驚訝的喊出聲來。
「【祛病合劑】！」
這個藥劑他當然認識，昨天晚上他就在「兌換處」看了無數遍。
萊恩露出一口白牙，「小子，你挺識貨，尋常流感使上這東西，第二天就能下地幹活，要不要？」
巴頓愣住了，「可我......我不夠績點。」
「我知道，」萊恩拍了拍他的肩膀，語氣真誠，「我先用我的績點給你墊上了，一百個績點。等你小子以後發達了，再還給我就行。維林大人說過，新生鎮不拋棄任何一個願意奮鬥的人。」
巴頓看著那瓶藥，又看看萊恩，這個白天還對他吆五喝六的男人，此刻的笑容卻比火爐還暖。
他笨拙的接過藥劑，眼淚「啪嗒」一下就掉了下來，重重地單膝跪地。
「萊恩大哥......我......我巴頓這條命......」
「行了行了！大老爺們兒的！」萊恩扶起他，「趕緊給你娘餵藥！明天，給老子更賣力氣地幹活！」
巴頓狠狠點了頭，拿著藥劑跑回了房間。
萊恩的笑容漸漸收斂，雙手背著，往自己家的方向走去，嘴裡還嘀咕著。
「算你和你娘走運，趕上了好時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