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夜沼澤的空氣漸漸冷卻,降低到了全天的最低點,窪地里吹拂的風也涼快了許多。
維林將一小瓶淡綠色的液體遞給奧拉。
「【微光藥劑】,含在舌下,一個小時內,你的視力會和貓一樣。」
奧拉·石須接過瓶子,粗大的手指顯得瓶身格外纖細。
他拔開木塞,將藥劑倒進嘴裡,一股苦澀的金屬味道立刻瀰漫開。
眼前的黑暗褪去,世界變成了一副由銳利線條構成的黑白畫。
但他心裡那股彆扭勁兒越來越重。
他湊到維林身邊,聲音壓得像磨盤在滾:「維林,我得說,你這安排不對勁。這兩百隻巴德爾蜣螂是精銳,是重甲單位,你讓它們去敲邊鼓?這是把工程錘當哨子吹!正確的用法,是集中所有力量,跟著我,從一個點猛鑿進去!撕開一個口子,我們才有機會!」
在他的戰爭哲學裡,精銳就該用在最關鍵的突擊上,像一柄燒紅的尖刀,捅進敵人最柔軟的腹部。
維林沒有回頭,他的單筒望遠鏡始終對準山谷的入口。
「奧拉,你只需要相信我的判斷,然後,在你該揮動戰錘的時候,用盡全力。」
這句平靜的話語堵住了奧拉所有的抱怨。
他只能將目光投向黑暗,內心卻在詛咒——如果計劃失敗,他發誓要用戰錘把維林的腦袋砸開,看看裡面裝的究竟是智慧還是爛泥。
忽然,遠方的山谷側翼,一道微弱的綠光閃爍了一下,隨即熄滅。
那是里奧發出的信號。
「開始了。」維林輕聲說。
咚!咚!咚!
仿佛有數十面巨骨在山谷外被同時擂響,聲音密集而沉重。
奧拉能想像出那個畫面——數百隻巨大的甲蟲,排著隊,輪流用它們堅硬的頭殼去撞擊巨鱷們堆砌起來的岩石工事,撞完就退,下一隻再上。
它們並不試圖衝破防線,只是在製造一種令人煩躁的噪音。
「吼——!」
山谷內,被激怒的吼聲此起彼伏。
奧拉透過望遠鏡,清晰地看到那些龐然大物變得焦躁不安。
它們在自己的陣地里來回踱步,巨大的尾巴煩躁地拍打著地面,濺起大片的泥漿。
騷擾持續了將近十分鐘。
終於,一頭體型稍小的成年巨鱷忍無可忍,它發出一聲暴虐的嘶吼,率先衝出了岩石工事,朝著噪音最密集的方向追去。
它的行動像一個信號。
沉重的腳步聲如同雷鳴,大地開始輕微顫抖。
奧拉透過望遠鏡,看到一大群黑影從那個簡陋的關卡里從猛衝出來,它們放棄了辛辛苦苦構建的防線,朝著遠處遠方追去。
「它們上鉤了!」奧拉的呼吸變得粗重,他下意識的握緊了戰錘,「大部分都出來了,至少有二十頭!」
「幹得漂亮!」奧拉身後的騎士們發出了壓抑的歡呼。
但很快,奧拉的心一路沉到了谷底。
他的望遠鏡死死鎖定在山谷深處,那個龐大的陰影一動不動,如同山巒。
在它周圍,還有十頭最精銳的巨鱷衛隊,它們只是抬起了頭,冷漠的目送著同伴的追擊,沒有絲毫要離開的意思。
更要命的是,那頭巨鱷首領,似乎察覺到了什麼。
它緩緩抬起巨大的頭顱,將那雙金色的豎瞳,開始向窪地邊緣的幾處入口掃視!
那一瞬間,奧拉感覺全身的汗毛都炸了起來。
不是錯覺!那畜生發現這其中有詐了!
「遭了!」奧拉牙齒縫裡擠出兩個字,心臟狂跳,「它在找我們!它根本沒上當,這是在等我們自己跳出去!」
他身後的騎士們也察覺到了那道充滿壓迫感的視線,呼吸都停了。
奧拉反手握住戰錘,肌肉繃緊,轉過頭看向維林,準備提出自己的計劃——由他帶領騎士們從側翼強行衝鋒,不惜一切代價撕開一個缺口。
維林依舊舉著望遠鏡,連頭都沒回,只是淡淡的說了一句:「別急,奧拉,再等等,看戲。」
「看戲?!」
奧拉的火氣「蹭」的就上來了,差點兒吼出來,「等死嗎?」
就在奧拉的理智快要被怒火和焦急燒斷的這一刻。
山谷的另一頭,毫無徵兆的爆發出了一片耀眼的光芒——那是里奧在釋放【光亮術】!
那光亮的驚人,一瞬間把整個沼澤都照得如同白晝,讓眾人剛剛適應了黑暗的眼睛,都是一陣刺痛。
奧拉下意識地閉上眼,但那強光已經穿透了眼皮。
緊接著,傳來的不是打鬥的聲音,而是一種截然不同的吼叫。
是那頭灰沼巨鱷首領的咆哮,但這次聲音里沒有了之前的威嚴和憤怒,取而代之的是......奧拉從未聽過的,驚慌?
奧拉猛的睜開眼,強忍著不適望過去。
他看到了百十個巴德爾蜣螂,在光亮術的掩護下,根本沒有和巨鱷戰鬥,而是像一股黑色的泥石流,直接沖向了山谷最深處的一片窪地。
那裡,密密麻麻全是半埋在泥里的鱷魚卵。
「攻擊它們的後代......」奧拉喃喃自語,他臉上的懷疑被巨大的震驚所取代,「原來這才是真正的目的!」
第一波噪音,不是為了引出首領,而是為了清掃外圍的雜兵,讓這片真正的要害之地暴露出來。
攻擊巢穴,這才是那把真正插向心臟的刀!
巨鱷首領對著衛隊發出短促的嘶吼,一半的衛隊,五頭精銳巨鱷,帶領窪地中部的巨鱷們,朝著繁育巢的方向狂奔而去。
現在,首領的身邊只剩下最後五頭護衛了。
奧拉轉過頭,用複雜的目光看著維林。
這個傢伙,他從一開始算計的就不是巨鱷的智慧,而是它身為一個族群首領,身為一個母親的本能!
這時,維林才終於放下望遠鏡,他臉上沒有計謀得逞的得意,只有棋子棋手落子後的如釋重負。
他轉過頭,那雙酒紅色的眼睛在夜裡,看得奧拉心裡發毛。
「奧拉,它現在很生氣,也很害怕。它的衛隊也亂了。」
「輪到你了。」
「幫我把它的腦殼敲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