銀髮魔女那氣急敗壞的尖叫，穿透雲霄，在新生鎮的上空久久迴蕩。
卡洛琳漲紅著臉，狠狠跺了一下腳，轉身就走。因為走得太急，華美長裙的蕾絲邊勾到了路邊的灌木，她狼狽地扯了一下，頭也不回地衝進了小鎮。
維林站在原地有些沒弄明白，他只是提出了一個更嚴謹的應急預案。
這有什麼問題嗎？
邏輯上毫無瑕疵。
然而，他已沒有精力深究女性的思維迴路了。
因為下一刻，山呼海嘯般的歡呼聲，徹底將他淹沒。
這歡呼不再僅僅是迎接勝利者的禮讚，更是壓抑許久的釋放。
新生鎮的居民們，無論是鐵匠、農夫還是手工匠人，他們的視線越過維林，死死地盯在那頭被蜣螂拖拽著，龐大到不真實的巨鱷屍體上。
那比牛車還要粗壯的軀體，那爬滿了藤蔓的詭異造型，那即便是死了也依舊散發著凶戾氣息的巨口。
他們中的許多人，一輩子都只是在先輩的醉話里聽說過這種等級的怪物。
現在，它死了。
就躺在他們面前。
而殺死它的，是他們的領主。
人群看向維林的眼神徹底變了，原先的尊敬與愛戴，此刻正迅速發酵，升華為近乎狂熱的崇拜。
他們無法理解這頭巨獸是如何被殺死的，也無法想像那需要何等的力量。
在他們樸素的世界觀里，這已非人力所能及。
領主大人，就是無所不能。
......
領主府的會議室里，誰也不敢打破沉默。
卡洛琳換回了一身幹練的黑色套裙，端坐在長桌主位，上午那股氣到現在還沒有消散。
她的兩側分別坐著維林、里奧、奧拉、瓦勒里烏斯。
一份戰損報告，被他用兩根手指捏著，仿佛那是什麼骯髒的東西。
她將報告輕輕放在桌上，發出清脆的一聲響。
「全套矮人精工附魔板甲，經鑑定，胸甲結構性受損，臂甲多處破裂，整體附魔靈光暗淡了60%。初步估算，維修費用不會低於五百金陽。」
卡洛琳的目光掃過眾人，聲音冷若冰霜。
「再加上那柄特製的戰錘，錘頭崩裂了一個豁口，想要恢復如初就只能送回矮人鍛爐，至少需要一百金陽，我還得派個信得過的商隊去，這又是一筆開銷。」
她的視線最終落在了奧拉身上，嘴角掛著一絲譏諷。
「我必須承認，男爵閣下，您硬扛巨鱷衝鋒的姿態確實英勇。只是我很好奇，這種不必要的英勇，除了能滿足您個人的表演欲望，還能給我們帶來什麼？哦，是的，帶來了一張六百金陽的維修帳單。」
奧拉的臉瞬間漲成了暗紅色，蒲扇般的大手猛地一拍桌面，發出「砰」的一聲巨響，桌上的杯盤都跳了起來。
「你這娘們懂個屁的戰士榮耀！老子......」
他吼到一半，聲音突然卡住了。
他的餘光瞥見維林看向了自己。
維林倒沒有發怒，恰恰相反，他的眼神平靜，只是......在看他。
就這麼看著。
一股涼氣，毫無徵兆地從奧拉的尾椎骨竄上天靈蓋。
那句「老子」後面的話，硬生生的被他咽了回去，梗著脖子，悶聲坐下。
這戲劇性的一幕讓卡洛琳都愣住了。
她狐疑地看著維林，這個混蛋，到底對這頭暴躁的混血矮人做了什麼，能把他收拾的這麼服帖？
但看維林那個神遊天外的樣子，心頭的火氣燒的更旺了。
「看來奧拉男爵已經認識到了自己的『英勇』所帶來的價值。」卡洛琳收回目光，語氣里的不滿更重了，「當然，這點損失在和我們的領主大人比起來，確實不算什麼。」
她拿起另一份清單，纖長的手指划過上面的條目。
「【遲緩術】藥劑，三瓶；【微光藥劑】，七瓶；【大步流星】鍊金材料，七人份；」
念到這裡，卡洛琳緩了口氣，明顯在平復情緒，「最過分的是【寒霜之觸】藥劑，五十二瓶！用這麼多，廣場上那頭灰沼巨鱷是被你灌死的嗎？還有里奧，他那兩根寂滅音叉的材料成本我也幫你算進去了。」
「總計，六百二十金陽。這還不包括為那三百隻寶貝蜣螂提供的強化營養膏。」
卡洛琳終於抬起頭，直視著維林。
「一場輝煌的勝利，克萊因閣下。代價是將我們商會一個月的流動資金或者奧拉大師未來兩年的薪水，一同丟進了沼澤里。」
整個會議室再次陷入安靜。
只有維林的手指，在桌面上富有節奏地輕輕敲擊著。
噠——噠——噠——
他完全沒被卡洛琳的話影響，反而像是在計算著什麼。
在卡洛琳話音落下的那一刻，敲擊聲戛然而止。
維林抬起頭，迎上她燃燒著怒火的視線，認真的點了點頭。
「我聽見了，卡洛琳一千二百二十金陽，一筆巨大的開銷，足以讓任何一個普通的男爵領直接破產。」
維林先是肯定了她的結論，讓她的怒火為之一滯，仿佛蓄滿力量的一拳打在了棉花上。
「那麼，既然花銷我們已經算清楚了。」維林難得地笑了起來，「現在是不是該談談利潤了？」
「利潤？」卡洛琳像是聽到了天大的笑話，幾乎要氣笑了，「維林閣下，我們差點破產！你跟我談利潤？」
這讓卡洛琳更加惱火。
「我希望你的『利潤』至少能把這個窟窿填上。」
她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敲，發出清脆的響聲。
「否則，金帆商會下一季度的所有投資計劃，都將被迫中止——包括對起源會的。」
這是赤裸裸的威脅，會議室里的空氣變得沉重。
里奧下意識地摸了摸自己那枚價值不菲的戒指。
瓦勒里烏斯則擔憂地看著維林，嘴唇蠕動，卻沒發出聲音。
只有奧拉，他似乎對這次的戰果一點也不擔心。
維林站起身，走到窗邊，推開那扇沉重的橡木窗。
午後的陽光與沼澤特有的潮濕氣味一同涌了進來。
「瓦勒里烏斯大師，」維林沒有回頭。「請你把這張清單，以資深鍊金術士的身份，向我們的錢寧小姐，介紹一下我們帶回來的那堆『戰利品』。」
說罷，維林遞給了大師一張寫滿了字的羊皮紙。
瓦勒里烏斯鄭重接過，他渾濁的老眼只在那張紙上掃了兩行，花白的鬍子便不受控制地顫抖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