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海沼澤邊緣的土路上,兩道身影正不緊不慢地前行。
走在左側的人,身形矯健,步伐輕盈,一頭烏黑的長髮用皮繩簡單地束在腦後,一張面巾遮住了整張臉,只露出了一雙異常漂亮的眼睛。
獨眼龍巴雷特則顯得隨意許多,他拍了拍凱爾的肩膀。
「別用那種眼神看我,凱爾。我知道,這個地方偏僻得像是被神遺忘的角落。」
凱爾沒有回應,只是掃視著周圍荒蕪的景象。
「領地是新開拓的,領主大人自然拮据一些。」巴雷特為自己即將引薦的主君辯護著,「但他是個好人,一個真正的學者,和我們以前見過的那些蠢豬貴族完全不同。這裡有潛力,我向你保證。」
凱爾終於停下腳步,指了指前方地平線上的景象——一抹黑色輪廓之下,是成片格子狀的綠色田野。
「那是什麼?」
巴雷特眯起眼。
「那是新生鎮的城牆......就是我和你說過的石膚軟藤,怎麼樣,帶勁吧?下面的......好像是海鹽薯,好傢夥,都種了這麼一大片了!」
隨著他們不斷靠近,那道黑色的輪廓越來越清晰,越來越高大。
它不像一個貧瘠開拓鎮的防禦工事,更像一座邊境要塞的壁壘,沉默地聳立在荒野之上。
凱爾的眉毛微微挑起,一個拮据的領主,可造不出這樣的城牆。
就在這時,一陣模糊的聲浪從鎮子鎮子的方向傳來。
那不是警鐘,也不是戰鬥的吶喊,而是狂熱的歡呼,仿佛鎮子裡開了一場盛大的慶典。
兩人對視一眼,加快腳步。
當他們繞過城牆進入小鎮後,一股濃烈的血腥和腐臭味,如一記重拳狠狠砸在兩人臉上。
縱然他們兩個是在戰場裡拼殺出來的漢子,也不禁皺起眉頭。
巴雷特預想中的那個安靜、艱苦、塵土飛揚的小鎮不見了。
取而代之的,是廣場上一座由怪物屍骸堆成的......山。
墨綠色的鱗甲反射著日光,無數蒼蠅如烏雲般在石山上空盤旋嗡鳴。
一隊人正忙活著把那頭最龐大的灰沼巨鱷運走。
那頭灰沼巨鱷渾身爬滿了爬山虎樣式的藤蔓,幾乎看不出原本的身形。
七月的烈日下,整個巨鱷身上綻開了無數暗紅色的花朵,隨著微風輕輕擺動,美麗又詭異。
巴雷特看得頭皮發麻。
「四級魔獸,」凱爾的聲音很平靜,但目光凝重,「而且......還有很多厲害傢伙。」
他指向屍山中幾具體型稍小的,同樣散發著三級巔峰的氣息。
巴雷特的嘴巴微張,僅存的獨眼中充滿了無法置信的震撼。
這和他一路上描述的,完全是兩個世界。
「我們......先進去喝一杯。」巴雷特的聲音有些乾澀,「打聽一下情況。」
凱爾點了點頭,沒有再問。
鎮裡的「霧海」酒館裡,熱鬧得簡直要把屋頂掀翻。
當巴雷特帶著凱爾擠進門時,喧鬧的酒館竟安靜了一瞬,數十道驚艷、好奇、貪婪的目光,齊刷刷落在了凱爾身上。
凱爾的眼神冷了下來,手緩緩摸向身後腰間的短劍。
這一幕太熟悉了,以往每次出現這種情況,接下來總得砍翻一兩個不知死活的醉鬼。
然而,讓凱爾驚訝的是,短暫的寂靜後,酒館裡的喧囂聲又轟然響起,那些目光也各自散去,仿佛剛剛只是確認了一下進來的不是什麼危險人物。
人們繼續大聲吹牛,用力灌酒,沒人來招惹門口的二人。
這地方......有點意思,凱爾心中閃過一絲訝異。
雖然只露出了一雙眼睛,但男人,你懂的——單這雙勾魂的眼睛就夠一群老爺們用了。
巴雷特好不容易才帶著凱爾擠進一個角落。
鄰桌的一個年輕騎士,正手舞足蹈地對著滿桌人吹噓。
「你們是沒看到!領主大人的藥劑瓶,嗖的一下!地面就結冰了!那頭畜生的崽子們全被隔在了外面!」
他對面一個水手模樣的人灌了口酒,滿臉不信。
「得了吧,小子!那可是灰沼巨鱷!還六十多頭!廣場上就三十頭,少的讓你給吃了?」
「是真的!」騎士急了,臉漲得通紅,「我們根本沒管那些小的!是巴德爾蜣螂把它們引開了,我們的目標從一開始就是首領!至於說少的鱷魚哪去了?被我們嚇跑了唄!」
巴雷特感到凱爾的目光落在了自己身上,那目光里充滿了探尋。
但他自己也聽得雲裡霧裡。
巴德爾蜣螂是什麼?突襲灰沼巨鱷巢穴?這都是什麼時候的事兒?
就在這時,一個熟悉的聲音插了進來。
「嘿!巴雷特!你這傢伙什麼時候回來的?」
是巴雷特自己「灰狼」小隊的隊員,他擠過人群,重重地拍在巴雷特的肩膀上。
在看到隊長身邊的凱爾時,仍是忍不住多打量了幾圈,才轉回頭來。
「你錯過了,頭兒!你錯過了一場最他媽精彩的狩獵。」
巴雷特抓住他的胳膊。
「到底怎麼回事?廣場上那些屍體......」
「就是我們幹的!」隊員的眼睛裡閃著光,「領主大人帶著我們幹的!奧拉那個矮子,差點兒被首領給撕了,但領主大人......」
他壓低了聲音,臉上帶著一種敬畏。
「領主大人用藤蔓把它從裡面撐爆了!從眼睛裡,嘴巴里,全是綠色的藤!那場面......嘖嘖。」
巴雷特的喉結滾動了一下。
他想像不出那個畫面。
他離開時,維林還是一個專注於研究,偶爾會因為實驗材料不足而皺眉的年輕學者。
用藤蔓撐爆一頭四級魔獸?
這是什麼?死靈法術嗎?
凱爾一直只沉默地聽著,他端起酒杯,抿了一口酒,目光掃過酒館裡每一個激動談論著戰況的人。
他看到了吧檯邊那個年輕騎士嶄新的皮帶,幾個工匠點的大份烤肉,甚至滿臉溝壑的農民都要了一杯麥酒。
狂熱、崇拜和敬畏的背後,是慷慨的分配。
這些,才是一個領地最真實的樣子。
「我聽他們說,」凱爾終於開口,他的聲音很低,「這次行動的開銷超過一千金陽。」
巴雷特的心臟猛地一抽。
一千金陽。
他帶著灰狼傭兵隊辛辛苦苦幹上兩年,也賺不到這個數字的零頭。
「我走的時候......」巴雷特試圖解釋,卻發現自己的聲音無比蒼白,「我走的時候,領主大人還在為湊齊一百金陽的鍊金材料發愁。這裡......不是這樣的。」
凱爾放下了酒杯,注視著他。
「巴雷特。」
凱爾的聲音不高,卻讓獨眼龍的身體下意識的繃緊。
「我不是說你在騙我。」凱爾說。
「你說他是個學者,是個好人,和那些蠢豬貴族不一樣。這些,我相信。」
凱爾的目光從酒館裡那些狂熱的鎮民臉上一一掃過,最後又回到了巴雷特身上。
凱爾的眼神里滿是野獸遇到威脅的危險氣息。
「你引薦的這位維林大人,他不是拮据。」
「他只是......把領地上最後一枚銅板,都換成了能扎進敵人眼睛裡的毒針。」
「他是在用一片沼澤當磨刀石,磨一把能斬斷枷鎖的刀。而我們這些人......」他環視了一圈酒館,「是他刻上刀柄的第一道血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