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希瑤保持著剛剛那個姿勢站了好一會兒，直到又有顧客走進店內，她才恍如隔世地收回了自己的手。
她轉頭看向陸辰那張掛著幾分懶散和隨意的臉，嘴角抿得很緊。
「小辰，這件衣服，是不是我穿有些不太合適？」
「我覺得挺合適的。」
陸辰開口說道：「要不你先試試？」
雖然陸辰嘴上是這麼說的，腳下卻已經往店員的方向走了，這會兒他有了林希瑤的三圍，能直接去找店員拿衣服。
店員小姐的動作很麻利，很快就從後面的倉庫拿出了一套平整的校服，甚至還搭配了襪子。
看著林希瑤的模樣，店員本來想著再介紹介紹的，不過想到兜里揣的一百塊錢，最後還是選擇什麼都沒說。
「那我.……那我進去試試。」
林希瑤接過店員遞過來的衣服，轉頭鑽進了一側的試衣間。
「咔噠。」
門鎖落下的聲音在店裡清晰可聞。 陸辰坐到試衣間外的矮凳上，從林希瑤的小帆布包中摸出一根棒棒糖，卻沒有撕那層塑料膜，只是拿在手裡反覆轉動。
嘖，像我這樣用事業心談戀愛的，估摸著也就只有我一個了吧？
說到底，陸辰是個目的性很強的人。
他之前提前詢問林希瑤的三圍，找吳文翰商量走方隊的事情，甚至於專門選了jk服裝，都是在往那個目的上湊。
那些所謂能被稱為「創傷」的東西，到了最後被記住的，往往不是什麼具體的事，可能是一件衣服，一首老歌，又或者是某個熟悉的路口。
哪怕把這些東西藏起來，最後也總是會不自覺地被記起。
與其讓這些東西在未來某一天，偶然翻到這張破舊的記憶時再趕上流淚，不如現在就把它明明白白的在陽光下擺出來。
讓這件校服在運動會操場的陽光下暴曬，在那幾萬名師生的掌聲中被新的記憶所覆蓋。
舊的污漬擦不掉，那就用更厚、更亮的顏色把它塗滿。
陸辰叼著嘴裡的那根塑料小棍，聽著帘子後面傳來的聲響，臉上寫著隨意，但目光卻又從未移開手裡的那根鮮艷的棒棒糖。
過了一會兒，林希瑤走了出來。
她身上套著那件深灰色的西裝上衣，裡面的白襯衫領子被翻在了西裝領口外面，那條藏青色的百褶裙長度剛好蓋住她大腿的中段，褶皺隨著她的步子隨之擺動。 緊實的襪口在那段白皙的皮膚上勒出一道淺淺的凹痕，在黑色小腿襪的襯托下，裙下那一截大腿顯得更加的溫潤。
陸辰站直了身子，雙手叉腰打量著林希瑤：「嗯，看來我眼光還不錯，要不就這套吧？」
「要買這套嗎？」
「我覺得挺好看的，除了胸口稍微有點緊，別的挑不出什麼毛病。」
林希瑤聽到這句話，抿起嘴唇，嘴角向兩側微微拉伸：「那就這套吧。」
陸辰聽到林希瑤答應了下來，轉過頭，對著躲在櫃檯後面的店員抬了抬下巴：「就這套，不用試了，結帳，多少錢。」
林希瑤站在原地，終於還是沒忍住，轉過了身子。
正對著她的那面落地全身鏡里，倒映出一個她熟悉又不想回憶起的形象。
這種形象過於熟悉，熟悉到幾乎不需要看，僅僅只靠將衣服穿在身上，感受身上衣服的觸感，就能喚醒那些已經蒙了塵的舊記憶。
那是惠靈頓國際學校中，是那個坐在課堂椅子上，是那些不用擔心一切，不用在意一切，擁有一切的時光。
林希瑤的目光對準了面前的鏡子。
鏡中的人，貌似有些不一樣了，但又還是那麼像。 林希瑤伸出指尖，在鏡面上那個「自己」的眼角處點了一下。
冰涼的觸感，讓她的指尖縮了一下。
「看什麼呢？」
陸辰拿著刷完的小票走了回來，他停在林希瑤的身後。
兩人的倒影在鏡子中重疊，交織在一起。
陸辰伸出手，在林希瑤的馬尾辮上輕輕揪了一下，力道不輕不重，就像是當初在南中，穿著南中的校服，揪林希瑤辮子的力道並無差別。
林希瑤看著鏡子中的陸辰，從那種抽離感中驚醒：「我去把衣服換下來。」
十幾分鐘後，林希瑤換回了她原本那身淺色外套和衛衣。
在推開試衣間的門前，她看著手中裝著制服的袋子，平靜而淡然，又好像是在怔怔發呆。
不過在推門出來後，林希瑤又恢復了青春活潑又帶著幾分靈動的個性，走到陸辰身邊，很自然挽住了陸辰的胳膊。
踏出服裝店的門口，商場過道里嘈雜的音樂和人流的喧鬧，重新湧入耳朵。
林希瑤步子邁得很大，幾乎是小跑著到了陸辰的前面。 她轉過身，倒退著走，雙手背在身後，馬尾辮在腦後一甩一甩的，陽光透過商場的玻璃頂蓋灑在她身上，顯得格外靈動。
「小辰，咱們待會兒要去哪啊？」
林希瑤的眼睛亮晶晶的，在嘈雜的人群中顯得格外清脆，眉眼間充斥著幾分嬌俏。
她的話變得很多，一路上講著剛剛看到某個小情侶，又或者是哪家店的名字起的很有趣。
林希瑤時不時地回頭，小眼神打量著陸辰的臉，只要陸辰稍微回應一下，她就會笑得很開心。
「小辰，要不要去買兩杯飲料啊？」
林希瑤指了指不遠處的涼飲店。
「多買幾杯，正好給張思雨她們帶回去。」
陸辰順著林希瑤的話說道：「回去把你們宿舍那幾個嗷嗷待哺的舍友都餵飽了，省的她們總是在背後編排我。」
林希瑤吐了吐舌頭，表情顯得狡黠且俏皮：「她們才沒有呢。」
「哦，那她們怎麼說我的？」
「不告訴你。」 林希瑤走到自動扶梯的台階上，抓著扶手，面對著陸辰，嘴角用力向上頂著。
「不告訴我，那就請她們多吃幾頓飯，到時好好套套話。」
陸辰故作隨意地說道：「嗯，要是資金不夠，到時我就把衣服退了吧。」
「想得美。」
林希瑤把袋子往懷裡一抱，靈巧地往前多走了兩步，提前下了自動扶梯。
站在扶梯口，林希瑤背對著下行的電梯，眼中情緒被藏在了笑意盈盈的睫毛陰影下。
在買完涼飲後，林希瑤咬著吸管，稍稍放慢自己的腳步：「小辰，咱們還要去哪兒啊？」
「你不是運動會報名跳高了嗎？」
陸辰順手將塑料杯扔進垃圾桶：「正好順路給你買一件運動服。」
林希瑤的步子歪了一下，從自己的小帆布包中，翻出了自己的錢包。
不過2014年，使用現金的頻率少不少了，現在支付方式多種多樣，既能刷卡，也能用支付寶或者微信支付，再過幾年連小偷都要改行了。
林希瑤的手指，在錢包里撥弄了兩下，最後索性將自己的小錢包，都塞給了陸辰。 「你幹嘛？」
陸辰看著突然塞過來的錢包，側過頭看了一眼林希瑤。
「給你，不能總要你掏錢。」
那件代表著過去和回憶的制服被林希瑤拎在左手，右手則習慣性抓著小帆布袋的帶子。
「買衣服的錢我自己出，剩下的你先拿著，下午買水或者買別的你直接付就行。」
陸辰聽完，把錢包塞回了小帆布袋裡。
「我這個當老闆的還沒破產呢，還不用你這個小會計來扶貧。」
「什么小會計。」
林希瑤抿了抿嘴：「明明之前在圖書館，你還說我是你的合伙人呢。」
陸辰聽到這個在確定關係前，用的稱呼，還挺意外的。
不過他倒也沒反駁，合伙人嘛，又不是非得是商業上的才算數，人生合伙人也可以嘛。
搭夥過日子，怎麼不算合伙人呢？ 「你記性還挺好啊。」
「嗯。」
林希瑤低著頭，輕輕點了點頭。
陸辰沒去看林希瑤，也沒有接話，只是自顧自的帶著她走進了一家運動用品店。
架子上掛著一套專業運動服，上衣短得離譜，下擺只到胸肋下方，露出大片的腹部皮膚，底下的短褲也不算長，大腿根部的線條幾乎會完全暴露在空氣里。
「希希，這件怎麼樣？」
陸辰轉過頭看了一眼林希瑤。
如果放在平時，林希瑤應該會猶豫這種幾乎赤裸裸的展示而羞惱。
但現在，林希瑤盯著面前的那套衣服，臉上卻沒露出什麼害羞的表情，反而轉過頭看向陸辰。
「小辰.……你要是覺得好看，要不要我……進去試一試？」
她垂下眼帘，手在衣服上反覆摩擦，聲音低得需要陸辰湊近才能聽清。
陸辰盯著林希瑤看了兩秒，他能感覺到林希瑤這話說的是認真的。 如果他要說試一試，林希瑤真的會去試試。
「試什麼試，我就說說。」
陸辰隨口說道：「津海四月份也不算暖和，就你冬天凍得冰涼的小手小腳，穿這身衣服出去，估計還沒起跳就得凍感冒。」
最後陸辰選的還是一件領口拉的很高，相對普通的運動修身外套給林希瑤。
他在收銀台前抱著胳膊站定，看著林希瑤低頭走向櫃檯的背影。
說到底，陸辰還是挺希望林希瑤，剛剛羞惱的跟他生氣的。
就像陸辰打心底，希望林希瑤在去jk店裡的時候，能夠平常心的挑選。
前者代表著林希瑤剛剛的心情不是裝的，後者代表林希瑤已經放下了過去。
代表著陸辰也不需要去翻看林希瑤的日記了。
不過現在這麼看來，該當的惡人還是跑不了了。
「唉……我這個浪子當的，道德感也太高了點。」
陸辰搖搖頭，心說要是重生前的那個三十來歲的自己，會不會指著現在這個二十歲的自己，脫口就是一句「老東西，你變懦弱了」。 嘖，這畫面也是夠喜感的了。
想到這裡，陸辰搖搖頭，伸了個懶腰。
既然這件事兒沒有辦法避免，就儘量把活兒乾的漂亮點，該打的埋伏，該做的準備，多弄一弄准沒錯。
買完兩套衣服，下午走在回去的路上，林希瑤的步子邁的不快，總是時有時無的走神，偶爾還會側頭打量著陸辰兩眼。
「啪！」
陸辰曲起中指，在大拇指內側猛地一彈，發出一聲乾脆利落的脆響。
林希瑤被這突如其來的聲響驚得肩膀抖了一下，她停住腳，轉過頭下意識舉起了自己的小拳頭，但最終卻還是沒砸下來。
最後只是側過身，用肩膀在陸辰的胳膊上輕輕撞了一下。
「小辰，你嚇死我了。」
陸辰側過頭看著林希瑤：「想什麼呢？這麼入神？」
「我在想……能不能問你個問題。」
林希瑤抿了抿嘴。 「什麼問題？」
陸辰挑眉，心說只要不涉及那本他要偷看的日記，別的問題他都能回答，反正他這輩子惡名都刷新了，身上也沒啥黑點，經得起問。
「我想問……我在你心裡，到底排第幾啊？」
「嗯，這東西是有梯隊的。」
陸辰幫林希瑤拎著袋子，繼續說道：「像我爸媽那種，都是家人，肯定是要排第一梯隊的，真要給你排位置，那也得是從第二梯隊開始算起了。」
「那我.……只能在第二梯隊裡待著嗎？」
「我也沒說，不准你往第一梯隊裡沖一衝啊。」
陸辰伸手點了點林希瑤的額頭：「那不得看你自己嗎？反正硬性條件我擺在在那兒了。」
林希瑤抿了抿嘴唇，像是想說些什麼，但最後想要確認的想法，還是更勝一籌。
「那我在第二梯隊裡，排第幾？」
陸辰大步走到那輛黑色的比亞迪前，從兜里摸出車鑰匙，按下解鎖鍵。
車燈在黑暗中閃爍了兩下，電子鎖發出的「咔噠」聲在安靜的底層迴蕩。 陸辰拉開車門，在坐進去之前，轉頭衝著林希瑤咧嘴一笑。
「那樣的話，你在我心裡，應該是倒數第一。」
……
兩個小時後。
女生宿舍205宿舍里，張思雨正在追著自己的韓劇，聽到開門聲，她轉頭看了一眼，拎著袋子進來的林希瑤。
「希希，你回來了？」
張思雨暫停了平板上播放的韓劇：「你這都出去一下午了，是陸辰拉著你出去的吧？」
「嗯，買了幾身衣服。」
林希瑤點點頭，轉頭走向了陽台，只給張思雨留下一個看不出喜怒哀樂的背影。
張思雨看著林希瑤的狀態，心裡頭有些不踏實：「希希，你跟陸辰一下午都幹什麼了？他沒有欺負你吧？」
「沒有啊，他挺好的啊。」
林希瑤靠在陽台邊緣，看著屋外的夕陽，隨即轉過頭衝著張思雨笑了笑：「他說，我在他心裡頭排倒數第一呢。」 張思雨聽到這話，瞪大了眼睛：「啊？這不應該吧，陸辰能說出這種話來？」
「嗯，他確實是這麼說的。」
「那你怎麼一點都不生氣啊？」
「他還說了後半句話啊。」
林希瑤轉頭看向屋外，天邊的夕陽斜斜的映照在牆上，將一切染成同一個紅色，光穿過屋外白蠟樹的樹葉，點綴出幾片斑駁的影子飄在她的臉上，雙眸被映得忽明忽暗。
「小辰還說，我在他心裡頭也是第一呢。」
張思雨聽到這前後矛盾的話愣了一下，腦袋裡的邏輯轉了三圈才勉強接上。
倒數第一。
第一。
如果兩者都成立的話……
那就只剩下一個「唯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