津海的晚風吹散了愁緒，隨風扯過遠處學生的歡笑聲，模模糊糊吹拂到了湖邊，好似活躍著這裡的安靜。
陸辰也沒有拒絕，他本來就打算和林希瑤好好聊聊，看了看四下無人，點了點頭：「行，那就在這兒吧。」
不過陸辰剛要落座，卻又被林希瑤拉住了：「小辰，我們能不能背靠背坐？」
林希瑤看著陸辰，又低下了頭，她怕看到陸辰的臉，那些話又不知道該怎麼開口了。
陸辰也讀懂了林希瑤的想法，坐在長椅的一邊，轉了轉身子，兩人的後背輕輕靠在一起，甚至於林希瑤還主動往陸辰的方向靠了靠。
湖面上有一點碎光，風吹過來的時候，倒影就散開，又慢慢聚回去。
林希瑤靠在陸辰的後背上，用腦袋頂了頂：「小辰，我的日記……你都看完了對吧？」
「嗯。」
陸辰沒有裝傻，坦蕩的承認了下來。
林希瑤聽到這個回答，眼睫輕輕動了一下，她很輕地吸了一口氣，又慢慢呼出來。
「那你應該知道，我以前挺厲害的，也挺聰明的，一個高中生就能折騰出幾萬塊錢的債.……」
林希瑤輕笑了一聲，甚至於還帶著一點開玩笑的語氣：「甚至還會拆東牆補西牆，聽起來.……是不是還挺有商業天賦的？」 饒是嘴皮子溜的陸辰，在看完了整篇日記，也有點接不住這個玩笑話。
林希瑤等了好久，都沒等到陸辰說話，就自己低頭笑了笑，踢了踢路邊的小石子：「小辰，你怎麼都不誇我一下？」
「夸不出來。」
陸辰說完搖了搖頭。
林希瑤的嘴角輕輕停住，但卻又很快挑了起來，點了點頭：「也是.……如果是我看到了，可能也夸不出來吧。」
「那個時候我爸媽都瞞著我，覺得我還在上學，不該知道公司里的事情，可是.……我又不是一點都看不出來。」
林希瑤的語氣還是很輕鬆，像是在講別人家的事情：「我媽接電話回去陽台，我爸吃飯的時候會突然不說話，我一回房間，客廳就會有聲音。」
「所以啊……我就偷聽，很沒禮貌，對吧？」
說到這裡，林希瑤甚至還輕笑出了一聲：「但那個時候我覺得，我要是不聽，她們肯定不會告訴我。」
「後來我聽他們說，公司的投資人撤資了，公司差了一筆周轉的錢，怎麼算都還是差上一筆。」
「所以呢……我就打算把我爸媽給我存在銀行卡里的錢都給他們，這樣我也能幫上一些忙，可是那點錢還是差了一點。」
「但當時的我可是很聰明的，一下子就想到辦法了，我讀的是國際學校，同學家里的條件都很不錯，我就去借.……一兩千，三五千加在一起，再加上銀行卡里的錢剛好能湊夠。」 「甚至於我理由都想好了，說這些是爺爺奶奶，姥姥姥爺給我的壓歲錢，他們每次都偷偷多塞給了我一部分。」
林希瑤說著，緩緩低了下頭：「我當時就想著，等家裡緩過來，我就馬上還。」
陸辰聽到這裡，長長深吸了一口氣，他前世就是企業高管，對現金流的事情一直很敏感，更別說林東山當時作為創始人之一的高管，面對的不僅僅是投資人撤資。
還是剛好趕上了08年次貸危機的風波，本來就不是稍微緩一緩，能緩過來的事情。
「不過你肯定知道了，我發現家裡還是欠錢，我根本就還不上，但是沒關係，我很聰明啊.……我開始拆東牆補西牆。」
林希瑤繼續說著：「所以我找了更多的同學和朋友借錢，來還上之前那些朋友的錢，每隔一段時間，我還給她們帶一些小零食和飲料，這樣也還能維持得過去……」
「當然了，那個時候我也怕其他人發現，所以我在家裡還是很乖、很懂事，在學校也是衣服穿的整齊，頭髮也扎得很精神，畢竟只要我看起來沒事，別人就看不出來嘛。」
不管是曾經，還是現在，林希瑤除卻聰明與敏感以外，同樣是個很乖又懂事的女孩，甚至還很努力和要強。
這些性格很複雜，但放在林希瑤的身上，卻一點都不奇怪。
陸辰背對著林希瑤，伸手摸向了林希瑤冰涼的小手，慢慢握緊，林希瑤也感覺到了，緩緩低下了頭。
「小辰，你別這樣，也別道歉。」
「我都還沒說呢。」 「但我知道你想說。」
林希瑤輕輕說道：「其實這件事，如果我早一點告訴你，可能也會不太一樣吧，但我.……真的不知道該怎麼說。」
「我其實想過很多次，真的。」
「有時候你對我很好，我就想說；有時候我們一起吃飯，一起看書，我也想說。可是每次話到嘴邊，我又想回想，再等等吧。」
晚風夾帶著湖邊的涼意，吹進林希瑤的脖頸中，吹的她縮了縮脖子：「我想今天這麼開心，不適合說；你最近這麼忙，不適合說；我們剛剛才好起來。不適合說。」
「所以你看.……我理由也挺多的。」
說到最後，林希瑤還很輕的笑了一下，甚至於在這個時候，她都沒有去怪陸辰偷看自己的日記，而是不斷把責任往自己身上攬。
怪的也只有自己。
林希瑤收攏回心思，抬起頭看向眼前的金鑰匙湖，湖面被路燈照出一層很淺的光，風一吹，那些光就碎開，又慢慢聚回去。
她愣愣的看了好久，才繼續說道：「其實這樣的話，倒也沒什麼，這樣周轉下去，好像也能維持.……」
「不過後來家裡還是缺錢，我爸媽已經開始盤算賣房子的事情了，我就打算把自己的包啊，還有一些首飾拿去賣了，本來這些也是爸媽給我買的，家裡出事了，賣掉也正常。」
「不過我呢.……其實還塞了一筆錢進去，騙她們說我把之前的玩偶賣給我同學了，但那些玩偶其實是被我丟掉了，錢……也是拿來周轉，拆東牆補西牆的錢。」 林希瑤說到這裡，腳下踩著長椅的邊緣，把臉埋進了膝蓋里：「其實我知道，這樣錢就還不上了，但我還是想這麼做……」
「我爸媽都借了這麼多錢了，那個時候都累成那個樣子了，我想幫.……真的就只能這麼幫了.……」
「不過後來我就真還不上錢了，有人催我，很正常；有人沒催，慢慢疏遠我，也很正常；有人說我借錢不還，有人知道我家裡出事，懷疑我……都很正常，因為我確實沒有還上錢。」
「我沒覺得她們不對，說來說去……還是我自己的問題……」
這一次，林希瑤沉默了很久。
湖邊的風把樹葉吹得沙沙響，陸辰感覺到背後那道呼吸變得很輕。
林希瑤像是在努力把這句話說得像一件普通小事，可終究還是沒能完全做到：「不過.……你也別擔心，那些我自己欠下來的錢，我現在都還的差不多了。」
「當時我家裡稍微好一點的時候，我又偷偷騙了我爸媽，說國際學校有外地的社會實踐，但其實根本沒有這麼回事，我只是為了拿出行的那部分錢.……」
「雖然不是很夠，還差了不少，但我還是偷偷去外面住了一段時間，然後一家一家的去還錢，哪怕只還了一部分。」
林希瑤說話的聲音越來越小，但在安靜的湖邊，卻依舊很清晰：「那段時間，我怕穿幫連學校都沒去，去朋友家裡的時候，有的朋友不在，是她們爸媽開的門……」
「我呢.……就站在門口，說叔叔阿姨對不起，之前借的錢我沒有按時還，我還寫了借條呢，寫的很認真很認真。」
「但我還是很難受，看到那些叔叔阿姨看我的眼神，真的.……真的很難受，他們有的還說……還說……不用還了，就當孩子花錢買個教訓.……」 林希瑤沒有哭，只是抿了抿嘴：「不過我當時和他們說了，我肯定會還錢，我一定會考上個好大學，一定會找到個好工作，一定會把錢還上的.……」
「我努力……我要真的很努力很努力，只要我考上了好大學，爸爸媽媽就會高興了；只要我考上好大學，我就能找到好工作了；只要我考上好大學，他們就知道我能還錢.……真的能還錢.……」
「小辰，我想了很多很多，真的很多，我怕我爸媽知道這些事情，會更難受，所以我把一切都想到了，只要轉學……轉學就行了.……」
只要轉學了，林東山和馮秀英就可以放心賣房，家裡就不至於套死在建鄴了。
只要轉學了，家裡就不會知道曾經還有這些事情了。
只要轉學了.……不，就是因為要轉學了，所以要在走之前，把錢還上一部分，留下欠條.……
陸辰聽完這一切，心中跟著五味雜陳的，更何況林希瑤現在不是哭，也不是鬧。
而是開始一遍又一遍的開始瘋狂復盤自己，把自己過去所有失敗錯誤的選擇，傷人的那些話翻出來，不斷給錯誤找著歸因，在最無力的時候審判著自己的過往。
在這種低谷期，別說是一個19歲的女孩了，就算是保爾柯察金來了，低谷期審視自己的時候，都差點掏槍把自己打死。
但這偏偏就是林希瑤，不懂事的話，不會有這個想法；不聰明的話，早就被發現了；不要強的話，可能早就崩潰把這些話說出來了。
「可是小辰，哪怕我轉學了，我也好害怕，別人對我好，我會害怕；別人想靠近我，我也會害怕；因為欠了什麼東西，總是要還的。」
林希瑤抬起頭，輕輕吸了一下鼻子：「錢要還，人情要還，喜歡……也要還，可是我真的怕我還不起。」 陸辰開口說道：「希希——」
「你先聽我說完。」
林希瑤聲音很輕，但卻還是打斷了他：「小辰，我有時候真的覺得自己是一個騙子，我騙過同學，騙過我爸媽，騙過老師，我甚至連自己都騙.……騙自己說我不在意，騙自己說都過去了，騙自己說只要我不說，就沒有人知道。」
「所以.……小辰，你覺得我是不是，其實很會騙人？」
陸辰聽著這個對自我審判的話，被林希瑤留給了自己，長嘆了一口氣。
「沒有。」
「.……那就是要安慰我了？」
「也不是。」
「那……那是什麼？」
「想問你一個問題。」
陸辰說到這裡，對著湖邊呼出一口濁氣：「你……累了嗎？」
林希瑤聽到這裡，抿著嘴慢慢轉過身，把腦袋抵在了陸辰的後背上，像是終於有點忍不住，肩膀隨著忍耐不斷地聳動。 晶瑩的淚水淌過眼角，不斷滴落在陸辰後背的衣服上。
這次林希瑤不是站在原地轉圈圈了，而是在陸辰的衣服上畫出一個又一個「圈圈」。
每一滴落下，就是一個圈圈。
陸辰能感覺到後背的濕漉漉的觸感，本能的轉過頭，卻被林希瑤一根蔥白的手指，戳中了側臉，用力抵著……像是想讓陸辰把頭轉過去。
「小辰，別回頭，現在太.……太難看了。」
林希瑤有點哽咽，用頭抵著陸辰的後背：「那樣不好，我.……我好不容易才讓你喜歡我的……」
「小辰，我知道.……知道我很聰明，也騙了很多人，也瞞了很多人，沒有多少信用，可是……可是……」
「可是我喜歡你是真的。」
林希瑤吸著鼻子，堅持把話說完，但眼淚卻還是一滴又一滴的落下：「這個我真的沒有騙你，一次都沒有……」
風從湖面吹過來，把她這句話吹得很輕。
可陸辰聽得很清楚，陸辰抬頭看著頭頂的彎月，心中百般感慨……
這還真是個殘酷又溫柔的修羅審判啊—— 只不過.……
這份殘酷留給了她，溫柔又留給了我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