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辰坐在長椅上,背後林希瑤的小腦袋還抵在他的後背上,力道很輕。
但陸辰還是能感覺到,林希瑤剛才哭過後,那點很細很細的呼吸,正隔著單薄的衣服,一下又一下的落在身上。
唉,世事難料啊。
如果林希瑤現在是生氣了,覺得被偷了日記,陸辰反而覺得好處理。
首先道歉,解釋,承諾,實在不行就厚著臉皮哄,後面再輔以一些行動,創造一些二人獨處的機會。
以陸辰的性格和能力,總能把話說到該說的地方,也總能把事情往前推。
甚至於實在不行,陸辰還可以直接放大招,拉著林希瑤大談訂婚,籌備未來領證,帶著去買婚房,總之方法有的是。
可偏偏林希瑤沒有生氣,那些本來可以砸向陸辰的話,全部都被輕輕收了回去,又一件一件放到了自己身上。
這個難題直接被林希瑤自己給解決了。
但這反而讓陸辰有點不好辦了,這件事完全不是靠說幾句話就能解決的。
因為林希瑤心裡的結不是「缺一句肯定」,而是她自己都不相信自己值得這句肯定,而不相信……又源於她的不接納。
不接納過去自己做過的事情。 更別說林希瑤本就是心思敏感的女孩,敏感是一把雙刃劍,這份敏感托起了她對陸辰的感情,同樣也成了砍向自己那把最鋒利的刀。
責怪了這份敏感,就相當於否定林希瑤在這段感情中,那一份又一份的付出與愛意。
「小辰,我這樣.……會不會有點奇怪啊?」
過了好一會兒,林希瑤才輕輕動了一下,聲音中還帶著一點剛哭過的鼻音:「張思雨會不會覺怪?還有劉佳怡,徐玲她們……」
「劉佳怡和徐玲不知道。」
陸辰搖搖頭,直接否定了林希瑤的設想:「你日記的事情,我都沒和她們說。」
「那張思雨呢?」
林希瑤輕輕抬起頭。
「拿日記總要有人幫忙,這件事我也沒瞞不過你。」
陸辰沒有在這件事騙林希瑤,就算他瞞著不說,林希瑤自己也能想到:「不過我只讓她拿了日記,裡面的內容只有我看了。」
湖邊的風吹起林希瑤耳邊一縷碎發,過了一會兒,她才輕輕嗯了一聲,伸手抱住了陸辰的腰。
陸辰也沒有讓氣氛冷下來,一五一十的坦白事情的經過,事情都到這種地步了,不說充其量就是為了面子而已。 但他又不需要這種面子,從一開始陸辰就沒給自己做事,貼一些亂七八糟的標籤,好像幹大事前還得說服自己一次。
陸辰行事向來灑脫,做事只問自己應不應該。
林希瑤安靜的聽著陸辰的話,放在長椅上的手,緩緩搭在了陸辰的手上,直到陸辰全部說完,她才從長椅上站了起來。
大概是因為坐久了,站起身來的時候,林希瑤還輕輕搖晃了一下。
「小辰。」
林希瑤抬手擦了擦眼角,轉頭看向旁邊的湖面:「我們拍一張照片吧。」
「怎麼突然想拍一張照片了?」
陸辰皺了皺眉,從長椅上站起了身。
「因為.……這次我想讓你拍,這樣……你相冊的第一張照片,就不是我的日記了。」
林希瑤眼睛還有點紅,睫毛上也像是沾著一點沒幹淨的水意。
她沒有要求陸辰把那些照片刪掉,反而用這種有點幼稚,又掩耳盜鈴的方式,去為陸辰偷拿日記的事情,做一個浪漫又溫柔的收尾。
陸辰沉默了一會兒,掏出了手機:「好。」 「不要拍我,是拍那裡。」
林希瑤把陸辰的手推向湖邊,湖面上,兩人的影子靠的很近。
路燈將兩人彼此的輪廓映在水中,陸辰的影子高一點,林希瑤的影子靠在旁邊,被湖水輕輕晃著。
風一吹,兩道影子就碎了。
等風停一點,又重新挨在一起。
這一幕似曾相識,影子被不斷拉伸,就好像回到去年的雪季,如同當初堆得那兩個醜醜的雪人的影子。
陸辰對著湖面,在風停下來的剎那,拍下了照片。
照片裡沒有清楚的臉,只有兩道被水揉碎的影子。
林希瑤湊過來看著相冊里照片,眼睛輕輕彎了一下:「這樣挺好的,看不清臉,不會顯得我今天太難看。」
陸辰沒有回頭,像是真的聽進去了她這句輕飄飄的話,過了一會,才順著林希瑤的話說了一句。
「行,你今天不想讓我看,那就不看。」
陸辰語氣中帶著幾分鬆弛的隨意,卻罕見的多了幾分認真:「反正我又不是只認識今天的你。」 林希瑤抿著嘴,沒有接這句話,她怕自己一接,可能就又要哭出來,於是從口袋裡拿出那串小雪人鑰匙鏈,連同拿出來的還有另一把鑰匙。
陸辰低頭看了一眼,也從口袋裡拿出另一把鑰匙放到了林希瑤的掌心裡,從林希瑤手裡拿回了自己的鑰匙。
林希瑤把鑰匙收了起來,看著自己手中的那串鑰匙鏈,小雪人掛飾垂落下來,在路燈下晃了一下,黑色的小禮帽被照得很亮。
「小辰,你說它今天.……是不是知道了很多事啊?」
說到這裡,林希瑤像是有些嗔怪地戳了戳小雪人,那是陸辰送給她的,哪怕她現在明白了,這份小禮物帶著一些目的,可是……
「可是,我還是挺喜歡它的。」
她說的是小雪人,可又好像不只是小雪人。
林希瑤抬頭看著陸辰,嘴唇輕輕動了動,本想問陸辰愛不愛她的,不過最後這句話還是沒被問出口。
明明可以更貪心一點。
可這個問題在這個時候,還是有些太自私了。
林希瑤心想這就好像是把自己放到一個很可憐的位置,然後逼著小辰必須給出一個溫柔的答案一樣。
可是她還是想要做一些事。 「小辰。」
「嗯?」
「你能不能像之前一樣.……」
林希瑤說抿著嘴,輕聲說道:「再捉弄我一句?」
陸辰偏過頭看向她,路燈下,林希瑤的眼瞼還是有些翻紅,可卻還是努力擺出一副很平靜的模樣,像是想確認什麼。
「可以啊,那……得你配合我一下。」
「配合什麼?」
「得先說我兩句啊。」
陸辰笑著說道:「你不說我兩句,我容易顯得太正經,沒什麼特別的感覺啊。」
除卻玩笑話以外的言下之意,就是陸辰給林希瑤了一個疏導情緒的出口,有什麼委屈和想說的話,全都可以借著這個機會說出來。
可是……林希瑤還是不捨得說,晚風從湖邊吹過來,把她發尾吹到臉頰邊,然而這個時候,她忽然抬起頭。
踮起了腳。 很輕的在陸辰的陸辰側臉上親了一下,吻中又帶著一點鹹味。
林希瑤抬手擦了擦眼角,像是想把剛才哭過的痕跡再擦乾淨一點。
「小辰,我回去了。」
「我送你。」
「不用了。」
林希瑤搖搖頭,輕聲補充道:「你剛剛已經陪我走到這裡了。」
陸辰開口挽留了兩句,可惜林希瑤在親完後,還是執意要自己回去,她剛剛一直都沒有走,就是為了那個吻。
好似是為了證明.……
那個喜歡陸辰的林希瑤,還在。
不過以前那個可以在陸辰面前裝作什麼都沒有發生的林希瑤,到這裡就結束了。
……
等陸辰在大學裡溜達了好一會兒,等回到宿舍的時候,已經快到熄燈前了。 進門之後,陸辰把外套往椅背上一搭,坐下的時候,輕輕咂了咂嘴。
「這氣氛搞得,都快像分手了。」
宿舍里本來還挺熱鬧,聽到陸辰的這句話後,錢志文和李尚書都安靜了一瞬,就連何永年都往這邊看了一眼。
「老陸啊。」
錢志文說著癟了癟嘴:「下次你裝深沉之前,能不能先把臉擦擦,唇印還掛在你臉上呢。」
陸辰聽到這話,抹了一下自己的臉,低頭一看,手指上還真有一點淡淡的紅。
我說怎麼走在大街上的時候,是個人就往老子身上看一眼呢!
陸辰咂咂嘴,跟幾人聊天打屁了兩句,靠在椅背上,抬頭看著天花板上的燈,想了一會兒,還是決定先給陸明誠陸老先生發一條消息過去。
發的消息很簡短,但內容很明確。
基本上就是,爸,我和希希的感情稍微出了點上次提起過的小問題,但是問題不大,別慌,我還在操作。
不過要是林叔找上門來,您老幫忙扛一扛,你也不希望兒子我被極限一換一吧?
消息發出不到一分鐘,陸明誠的電話就打過來了。 「這速度,不愧是親爸啊。」
陸辰嘖了一聲,但還是很快接通了陸明誠的電話:「餵?爸?怎麼了?」
陸明誠平淡的回了一句:「哦,沒什麼事兒,就是想問問你精神還正常嗎?」
「爸,你這話問得就有點傷人了。」
「你小子剛才發的那幾句話,正常人看了都得懷疑一下吧?你和人家希瑤現在什麼情況?分手了?」
「沒分啊,怎麼可能分手呢?」
陸辰心說這咋動不動的就往分手的方向想呢?小情侶出點矛盾不挺正常的嗎?
「要不這樣吧,爸,我給你發一張照片吧。」
「什麼照片。」
「自證清白的照片啊。」
陸辰想了想,把手機拿開,給陸明誠發了一張自拍過去。
電話那頭安靜了好一會兒。 陸明誠看著手機屏幕里的陸辰,比劃著名一個剪刀手,秀著臉上的唇印,一時間不知道愣是不知道該說些什麼。
不過陸明誠安靜下來了,但陸辰的嘴卻沒有停下,出了宿舍簡單說了說情況,才掛斷了電話。
但掛斷電話後,陸辰覺得這事兒,還是不能這麼簡單就完了,想了一會兒後,拿出電話開始行使老闆的權力。
「喂,小七啊,下個月月初的機票,葉舒婷那邊和你說了吧?」
……
翌日下午,陸辰躺在床上還在呼呼大睡。
往常他早晨基本上就起來了,很少睡得這麼沉,但昨天發生的事情實在是太多了,就算他腦子好,晚上睡覺的時候,也感覺半個腦仁都快被掏空了。
「陸哥,陸哥!」
何永年爬上床梯,推了推還呼呼大睡的陸辰:「你手機響半天了。」
「誰啊,大白天還不讓人睡個好覺。」
陸辰皺著眉頭,揉著腦袋從床上坐了起來。
何永年把手機遞了過去:「啊,是張思雨打來的。」 陸辰聽到是張思雨打來的,眼神立馬清醒了一些,立馬接通了電話:「餵?」
「陸辰,今天我們專業沒課。」
張思雨的聲音從電話那頭傳來:「希希今天好像直接回家了。」
「啊?」
陸辰立馬精神了,直接從床上跳了下去,開始換著衣服:「行,我知道了,電話掛了啊!」
不是,昨天晚上說「我回去了」,怎麼都回家裡去了?
陸辰想到這裡,腦袋裡盤算著林希瑤回家後的情況,雖然他已經提前和林東山打好招呼了,但要是林希瑤回家了,萬一被林東山和馮秀英看出來點什麼,也不知道會是個什麼反應。
哪怕陸辰覺得林東山不至於有什麼大反應,但總歸打探一下準是沒錯的。
下了樓,陸辰開上黑色的比亞迪,緩緩駛出了津師。
不過陸辰也沒開車直奔林東山家裡,總不能衝到她家門口把人抱走,就算要去也得找一個正當的理由。
思來想去,陸辰還是把車往家裡的方向開,打算和陸明誠好好聊聊,就算是要去林希瑤家裡,也得拉著二老過去打打掩護。
周五的晚高峰本來就很堵,陸辰下午從津師出來,開到家門口已經快傍晚了。 等陸辰停好車,上了樓到門口掏口袋的時候,才發現出門太急,門鑰匙忘了帶。
「不是,最近我就是和鑰匙過不去了是吧?」
陸辰無奈嘆了口氣,抬手敲了敲門。
屋裡很快傳來拖鞋踩在地上的聲音,而且腳步聲有點重,一聽就不是劉秋玲過來開門了。
「咔嚓——」
陸辰聽到聲音,還以為開門的是陸明誠,想都沒想就喊了一句:「爸……臥槽——」
話音落下,陸辰也看清了門口站著的人。
不過人卻不是陸明誠。
是林東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