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了單元樓，外面的陽光正好落在小區裡的那幾顆老樹上，風一吹，地上的光斑也跟著搖動，飄灑在林希瑤的身上。
林希瑤手裡拿著那張拍立得照片，低頭看了好幾次，每次看都忍不住勾了勾嘴角。
陸辰手裡提著小老頭給孫女的小零食，見林希瑤還在看照片，湊過去又掃了一眼。
「對照片這麼滿意啊？」
「才沒有。」
林希瑤嘴上這麼說，手上卻把照片往自己懷裡收了收。
「沒有你看了一路？」
陸辰咂咂嘴，直接戳穿了林希瑤的那點小心思。
林希瑤撅著嘴，裝作沒聽見，默默把照片小心放進了自己的包里。
陸辰本來還想逗弄林希瑤兩句，結果口袋裡的手機卻響了起來，一聽就是有人打的電話。
這年頭小事都是發發微信，很少有人直接會打電話過來，甚至於知道陸辰電話號碼的人本來就不多。
能在這個時候打電話過來，陸辰稍微猜猜也知道多半是和蜂鳥驛站有關。 陸辰掏出手機一看，果然不出所料，來電顯示是王匯川打來的。
「餵？王總。」
陸辰接通電話，順手拉著林希瑤往小區門口旁邊陰涼處走了幾步：「午飯吃了嗎？」
電話那頭，王匯川聽到陸辰這句開場白，卻是樂呵呵的：「你小子還有心情問我吃沒吃午飯啊？」
「那肯定得問啊。」
陸辰靠在樹蔭下，語氣懶洋洋的：「王總要是沒吃飯，我還能隔空表示一下關心。」
「少來，我看你是早就猜到我這個電話要打給你了吧？」
王匯川笑罵了一句，隨即語氣正經了幾分：「跟你說個事，仲通總部這邊口風已經定下來了。」
「定了？」
「嗯，賴總那邊今天開會點頭了。」
王匯川繼續說道：「不是試點，基調定的是戰略合作關係，韓啟榮那邊會讓人和你對接具體流程、責任邊界，還有結算方式。」
「大概下周吧，可能仲通總部那邊會派人來津海那邊考察一下你公司，不出意外就是面向全國的合作了。」 說到這裡，王匯川不禁有些感慨：「你是撿了個大便宜了啊。」
這話還真不是王匯川胡謅的，蜂鳥驛站在這個敏感的時間點確實撿了大便宜，因為按照仲通原本的計劃，是打算自己發展旗下的驛站的。
不過這個計劃也有問題，那就是時間上會比較慢，而且三通一達雖然明面上是一家人，但其實也有競爭關係。
如果是仲通發展自己的驛站，其他快遞公司未必買帳，如果只存仲通一家的快遞，成本這塊又降低不下來。
蜂鳥驛站恰好卡住了仲通沒有建立起自己的末端配送，阿里系的藍鳥驛站又在後面緊追不捨，國內趕上快遞行業內卷，打價格戰的時間點。
最關鍵的是，如果仲通不選擇合作，像是深通、雲達，園通選擇了合作，那對仲通來說，就不僅僅是損失了。
「那挺好的。」
陸辰靠在林蔭下，臉上倒是沒有露出多少意外。
王匯川聽完沒好氣道：「挺好的就完了？」
「不然呢？」
陸辰無奈地回道：「我總不能在小區門口放鞭炮吧？」
「嗯？小區門口？你跑哪兒去了？」 「哦，來了趟建鄴。」
「你不是在上江嗎？」
「上午開車過來的。」
陸辰嘴上胡扯了一句：「順道來看看建鄴這邊的市場。」
王匯川沒想到昨天陸辰人還在上江，今天人就跑到建鄴了，不禁搖搖頭，心說怪不得陸辰能幹成和仲通的合作。
這也太努力了！
「哦，對了，韓啟榮今天還跟我提起你了。」
王匯川咳嗽了一聲，笑著說道。
「嗯？」
陸辰聽完來了點興趣：「韓總怎麼誇我的？」
「.……你怎麼知道他是誇你的？」
王匯川有點無語，他本來是想借著韓啟榮的評價，委婉夸陸辰兩句來著，結果陸辰壓根不帶謙虛的，直接把他準備好的話，全給堵住了。 「韓總是個有眼光的人。」
陸辰理所應當地說道：「有眼光的人評價我，很難說什麼壞話。」
王匯川眼瞅陸辰把話都說到這個份上了，甚至連大方向都定下來了，不禁嘆了口氣：「韓總說你講的東西實在，膽子也大，一點都不像是過來談合作的。」
「就這些啊？」
陸辰竟然還有點嫌少，擺擺手說道：「韓總這人還是太含蓄了。」
王匯川：「.……」
他媽的，怎麼人還能狗成這樣啊！
「那你還想讓韓總怎麼夸啊？」
王匯川癟癟嘴，有些誇張地說道：「說你陸總青年才俊，快遞行業的未來之光？三通一達命中注定的合作夥伴？」
「這也太浮誇了。」
王匯川剛想點頭，就聽陸辰繼續說道：「公開場合沒必要這麼說，不過私下當著我的面說說，倒也不是不能接受。」
這話直接把王匯川干沉默了，覺得自己還是低估了陸辰的謙虛程度。 不能說少的可憐，只能說一點沒有。
「你小子還真是——」
王匯川的話還沒說完，就被陸辰把話頭接了過去。
「我還真是事業心強？抗壓能力好？心理素質過硬？」
「我是想說你臉皮厚。」
王匯川笑罵了一句，他跟陸辰私下關係不錯，侄女又在陸辰手底下幹活，說起話來也更隨意一些。
陸辰也不是一點不在意，反而還笑了笑：「都一樣，成功人士一般都具備很多優秀品質，臉皮厚只是其中比較外顯的一種。」
王匯川聽後笑了笑，卻沒否認這句話，只是臨了又囑咐了陸辰兩句：「你回津海了後，準備準備，估計總部那邊的人，下周就到了。」
聊到正事兒，陸辰正經問了問仲通那邊的安排，又拉了拉跟王匯川的關係，這才掛斷了電話。
陸辰把手機放回口袋，低頭一看，林希瑤正站在旁邊看著自己。
她手裡抱著那袋小零食，眼睛裡帶著一點好奇，但更多是替陸辰感到高興。
「仲通那邊把合作定下來了？」 「嗯，定下來了。」
陸辰聽到這話點點頭：「工作忙完了，我帶你去逛逛？」
「不是應該我帶你逛逛嗎？」
林希瑤眨了眨眼睛，作為土生土長的建鄴人，按理來說應該是她當這個東道主才對的，不過見陸辰很堅持，也就沒拉著陸辰去逛建鄴的一些景點。
比亞迪還在津海，租來的suv也被何永年開走了，想去哪只能老老實實打輛車過去。
好在建鄴是省會，打車也比較方便，也不算耽誤時間。
……
網約車最後停在了一條很熱鬧的小商業街旁邊。
路邊開著幾家輕奢的奶茶店，文具店，還有幾家不算便宜的甜品店，午後的陽光落在透明櫥窗上，反出一片亮晃晃的光，這個時間點正好趕上學校放學，還有穿著校服的學生三三兩兩的從街邊走過。
陸辰拉著林希瑤推開一家店的玻璃門，門口的風鈴輕輕響了一聲，不過林希瑤卻是遲遲沒有回過神來，幾乎是被一路牽過來的。
直到店員拿著菜單過來，林希瑤才從剛剛的恍惚間回過神來，抬頭看了看陸辰，又低頭看了看桌上的菜單。
上面賣著一些西式甜點，但主打的商品，還是芭菲冰淇淋。 林希瑤抿著嘴，慢慢抬起頭看向窗外，隔著乾淨明亮的玻璃，街對面的那座學校映入眼帘。
惠靈頓國際學校。
幾個字在陽光底下顯得有些晃眼。
林希瑤手指輕輕壓在菜單邊緣，整個人安靜了好幾秒。
陸辰坐在她對面，手肘搭在桌上，托著下巴看她，明知故問的笑了笑：「怎麼了？」
「小辰？」
林希瑤的心情有些複雜：「你怎麼知道這家店的？」
這裡是一家甜品店，但對林希瑤自己來說，卻不僅僅只是一家甜品店。
「問你爺爺的。」
陸辰笑嘻嘻地說道：「這不是想著帶你過來，蹭一蹭你的芭菲嘛，也算是讓我嘗嘗，能讓你惦記這麼久的東西，究竟有沒有這麼厲害。」
林希瑤幾乎立刻就明白了，為什麼陸辰要帶她來這裡。
或者說，她本來記得就比陸辰更清楚。 她記得在燕京的晚上，陸辰給她買的那杯草莓芭菲，同樣記得在更早的時候，她跟陸辰提起過，自己想要在畢業前買一個芭菲來吃。
而且也說了.……是她想要自己買來吃。
不是因為陸辰不能請她。
而是因為這個願望太小了，也太私人了。
小到它只是一個甜品。
私人到林希瑤不想別人替她完成。
其實陸辰在燕京已經給她買的那個草莓芭菲了，雖然不是她想吃的那個，但她已經很開心了。
因為那代表陸辰記得自己的事情。
可現在，陸辰又把她帶回了這條街，帶到了這家店，帶到了窗外能看見自己學校的這個位置。
那些事情明明都過去很久了。
可此刻重新坐在這裡，菜單上的價格、窗外的校門、冷氣里甜膩的奶油味，好像一下子又把所有線都接了起來。
「挑好了嗎？」 陸辰過了一會兒，才問了一句。
林希瑤的指尖停在菜單上，那款芭菲的圖片還是很漂亮。
下面標著價格：￥198.00。
林希瑤盯著那個價格看了好一會兒。
最後，輕輕點了一下，像是一個早就想了很久的小願望，終於被親手點了出來。
「我要這個。」
林希瑤抿著嘴，將菜單遞給了服務員。
門外惠靈頓國際學校放學的學生逐漸多了起來，穿著西式制服的學生三三兩兩往外走，有人背著書包低頭看手機，有人拿著水杯和朋友說笑。
保安站在門口維持秩序，接送的車一輛接一輛靠邊停下。
林希瑤坐在窗邊，安靜地看著外面。
她的眼神有些呆，好像是站在很遠的地方，忽然看見了過去的自己。
曾經她也是從那扇門裡走出來的人。 其實林希瑤想吃這家芭菲，並非是多麼喜歡這裡的味道，只是單純的希望未來的某一天.……
她還能被允許擁有一點不實用的小願望。
不為了成績。
不為了家裡。
不為了省錢。
不為了懂事。
只是因為她想吃。
只是因為她也想被生活偶爾獎勵一下下，一點點。
「希希，你以前放學會來這裡嗎？」
陸辰抬頭看向林希瑤。
「有時候會。」
林希瑤垂下眼睫，稍稍想了一下：「以前放學的時候，會和同學來這條街，有人買奶茶，有人買蛋糕，也有人只是坐一會兒。」 「其實這家店挺貴的，我零花錢也不是很多，也不是經常來。」
林希瑤低頭攏著自己的頭髮：「只是偶爾會和同學來這裡吃芭菲，不過我印象挺深刻的，這家店的芭菲真的很好吃，我記了好久好久，真的好久……」
林希瑤說的很平常，像是在說一件很普通的少女小事。
但一說，就停不下來。
那些細碎的小幸福一件又一件吐露了出來。
放學後的商業街，櫥窗里的甜品，同學之間的玩笑。
這些東西，曾經都真實屬於她的。
過了一會兒，服務員很快把芭菲送了上來，還很禮貌的衝著兩人笑了笑，服務態度很好。
高腳玻璃杯里，冰淇淋、奶油、水果和醬汁一層層疊在一起，頂端還裝飾著薄荷葉和切開的草莓。
它確實很好看。
漂亮得依舊像是曾經回憶里的樣子。
林希瑤拿起小勺子，低頭看了看眼前自己買下來的芭菲。 這是她時隔三年，再一次看到這個熟悉的芭菲冰淇淋。
林希瑤挖了一小口，送進嘴裡，冰涼的甜味在舌尖化開。奶油很細，水果也新鮮，醬汁甜度剛好。
可林希瑤安靜了幾秒後，卻又慢慢放下了勺子：「好像……」
「嗯？」
陸辰倚靠在小沙發上側頭看著。
林希瑤低頭看著那杯芭菲，有些迷茫的眨了眨眼睛：「好像.……挺普通的。」
她自己說完，也有點怔住了。
明明她以前想了很久很久。
久到這款芭菲在她心裡，已經不只是一個冰淇淋。
可真的吃到嘴裡的時候，卻沒有想像中的觸動。
沒有那種「終於實現願望」的巨大喜悅，也沒有吃到這個芭菲，好像就撥雲見日的感覺。
它就是冰冰涼涼、甜甜的，帶著奶油和水果味的一杯.…… 一杯甜品。
「我……本來以為，吃到這個會非常非常開心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