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3章 打點
在宗族祠堂定下決議後，吳天佑並未停歇，先是安排人手處理這趟帶回來的諸多貨物，隨後又遣人手去聯繫其餘船隻。
此次下南洋還不知具體人數，但總得有備無患，多聯繫些船隻總是好的，若是人數不多還可以轉而運貨，順道帶點茶葉、瓷器回去，反正也是自家的產業。
這天傍晚，吳天佑換上了一身體面的綢緞長衫，備好了幾份分量不輕的禮單，只帶著兩名機靈的心腹隨從，乘坐一頂青布小轎，悄然離開了喧囂的海澄縣，前往了隔壁龍溪縣。
他此行的目標很明確，要去拜訪一位在龍溪縣衙擔任縣丞的族人吳文遠。
論起輩分，吳文遠算是他的族兄，雖已出了五福，但早年未發跡時，曾受過他父親吳讓回饋族中的些微關照，彼此間還算有些香火情分。
龍溪縣衙比起海澄縣衙顯得小一些，吳天佑沒有貿然上門，而是先讓隨從遞上了拜帖和一份簡單的禮單。拜帖上並未透露太多消息，只寫了「漳州海澄族弟吳天佑敬拜」。
不多時，便有一個門子模樣的人出來，客氣地將吳天佑引了進去。縣丞雖只是八品佐貳官，但在地方上也是實權人物，有自己的獨立署。
吳文遠約莫四十出頭的年紀，標準的大清官員形象，面容清癯，留著三縷文士須，穿著鶴鶉補子的青色官服，吳天佑進門時正在署內處理文書。
見吳天佑進來，他放下筆，臉上露出一絲公式化的笑容：「天佑族弟？真是稀客，快請坐，聽說你們那一支在南洋生意做的極大，今日招募得閒到我這小廟來了？」
吳文遠雖語氣客氣，但依然帶著幾分官場中人的疏離，言語間也少不了試探。
吳天佑拱手行禮，笑容得體地回道：「文遠兄說笑了，不過是混口飯吃，比不得兄長身在公門，為民請命。小弟數年未歸，此次回鄉，理當前來拜會兄長。」
說著，讓隨從將一份更精緻的禮單奉上，「些許南洋土儀，不成敬意，全當給兄長和侄兒們嘗個新鮮。」
吳文遠瞥了一眼禮單，上面除了些珍貴的香料、犀角外，競還有一小匣打磨好的南洋珍珠，價值不菲。他臉上的笑容頓時真誠了幾分，連忙吩咐下人看好茶。
兩人寒暄了幾句家鄉近況，吳文遠時機已差不多，便似不經意地問道：「天佑族弟此次回來，看來不止是探親訪友這麼簡單吧？我隱約聽聞，族中近日似乎頗為熱鬧。」
吳天佑知道瞞不過他這等地頭蛇，便順勢嘆了口氣，露出些許愁容：「不瞞兄長，確是如此。
南洋那邊，托暹羅國王的洪福，我家兄長文輝僥倖得了些賞識，被授予了一個「昭披耶」的職位，許他世鎮宋卡、北大年等幾處地方。
如今治下倒也有了近萬精兵，守著幾府之地，丁口、田畝較之先前也增長了不少。但地是多了，人手卻乏得很，因此，特意歸鄉一趟，想著若是能惠及更多故鄉親族，亦是功德一件。」
他語氣平淡，仿佛在說一件尋常家事。但吳文遠在漳州這等對外開放之地經營數年，自然是知道其中輕重的。
昭披耶不就是暹羅的國公了嗎？甚至還要更尊貴一點，再加上幾府之地，治下領土莫不是比漳州府都要大了？還有吳天佑那口中的近萬精兵，雖說估計有所誇大，但結合先前的身份，少說也有個五千人吧？
吳文遠咽了口唾沫，心中一顫，手中的茶盞差點掉落，險些失態。先前他只收到消息，說是吳家在南洋那一支，回來漳州是想要招攬人手同下南洋。
這會他才意識到，這個原本在他印象中只是個在暹羅擔任小城主或者是說鎮長的吳家第十三房，如今是更加發達了。
這番潑天的局面，怕已是手握實權，等同於藩鎮的海外諸侯了吧？
吳文遠的態度瞬間發生了微妙的變化，之前的疏離和官架子消失無蹤，臉上真切更甚，還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恭敬：「原——原來如此！文輝族兄竟已貴至如斯，真是——真是我吳氏一族之光，堪稱光宗耀祖了啊，天佑弟，你們兄弟真是了不得。」
此刻，再看向那份厚禮，他只覺有些燙手。
吳天佑將他的變化盡收眼底，知道火候已到，便順勢嘆了口氣，引入正題：「兄長過譽了。只是如今地盤大了，煩惱也隨之而來，尤其缺乏的便是肯踏實墾荒的自己人。
我此番回來，便是想請族中相助，招募些在家鄉難以維繫的貧苦子弟，前往南洋墾殖，也算是給他們尋條活路，亦能解我那邊燃眉之急。」
吳文遠此刻對他已是另眼相看，立刻積極響應道：「這是好事啊，是積德行善、惠及鄉梓的大好事！族弟儘管放心，族中之事，我必當盡力支持」
吳天佑點點頭，隨即面露難色：「只是————初時只想著招募數十上百人，族中私下安排船隻也就罷了。但如今看來，南洋需求甚大，只這一趟，怕是就得從漳州運走數千同鄉，日後恐逾有萬數，且非一朝一夕之事，需常年累月，陸續輸送。
長久下去，難保不引人注目，文遠兄久在公門，深知其中關竅，萬一被有心人參上一本，說我等私通外番」、拐帶人口，豈非好事變壞事，還要連累地方，甚至————有損暹羅藩國與天朝之邦誼？」
他觀察著吳文遠的臉色，繼續道：「因此，小弟斗膽，想請兄長從中斡旋。能否由縣衙出面，或至少默許，將此事稍稍正名」？譬如，可否將其備案為應暹羅之聘，輸送貨物的勞工」？
如此一來，名正言順，對上對下都好交代。至於所需的一應文書手續，乃至上下打點之費用，皆由小弟一力承擔，絕不讓兄長為難。」
吳文遠聽著，手指輕輕敲擊桌面，心中飛快盤算。
他久在官場，深知這其中操作空間很大。所謂海禁，很多時候禁的只是沒有打點到的「私通」。
這年頭乾隆皇帝可是鼓勵從暹羅進口大米的，甚至還允許商船免稅運米至閩粵販賣，若是能以此名義將移民夾帶其中返回，就算事發了也有的拉扯。
而若是更有手段的，還可以暹羅朝貢使團的名義正大光明的運送移民。
總之，只要打點到位，就算事發了也多的是對策。
他沉吟片刻，緩緩開口：「天佑弟所言，倒也不無道理。若規模可控，且有相應聘請文書，此事————倒也並非完全不可操作。」
吳天佑心中一亮，知道吳文遠這是應下了，連忙道：「文書之事，包在小弟身上。下次船隊返回，必定帶來暹羅加蓋印信的正式文書。」
吳文遠點點頭，聲音壓低了些：「既如此，我或許可試著向縣尊大人稟明其中惠及貧民、安撫僑胞」的益處。海澄縣衙、漳州府衙、海防同知、巡檢司那邊，也需有些門路打點。
此事急不得，需徐徐圖之，但若打點得當，應能尋得一個穩妥之策，保得此事長久平穩。」
他頓了頓，意味深長地看著吳天佑：「只是，天佑弟，此事終究需上下打點，各方打點————」
吳天佑立刻心領神會：「兄長放心，一切花費，皆由小弟承擔。日後南洋那邊但有產出，每年的年節孝敬也不會少了兄長這份。」
吳文遠臉上露出了滿意的笑容：「呵呵，天佑弟果然是爽快人，深知我等為官之不易。既然如此，此事我便試著籌劃一番。你等我消息便是。」
又閒談片刻，吳天佑識趣地起身告辭。
離開縣衙後，他心中稍定，有吳文遠出面，自然能尋到對應的門路，將他準備好的禮單順利送出去。
再加上移民生意一直都在進行，每年那些下南洋的船隻，哪個不夾帶些人口的？只是吳家移民的規模稍微大了那麼一點。
畢竟，如今福建人口實在是太多了，多到快養不起了。
讓多餘的人口出去外面闖蕩，對他們這些地方官來說也是件好事，治下也能安生許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