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7章 船 海軍和未來(6k)
當馬車抵達那喧鬧的港口時,吳志傑一眼就看到了五艘格外醒目的西洋帆船。
他們比周圍的中式帆船更加高大,船體線條和複雜的帆索系統也顯得截然不同。而更令他的是,范德林竟然也在碼頭上,正在與此次負責前去購買船隻事宜的葉明遠交談。
吳志傑快步走下馬車,范德林立刻迎了上來,臉上帶著超額完成業績的輕鬆笑容:「總督閣下,不知我們公司的效率是否還算令你滿意?希望這三艘船能符合您的要求。」
「專員閣下竟然能親自前來,真是令我倍感榮幸啊。」吳志傑笑著回禮,目光卻是已經在打量著那艘最為高大的歸國大帆船了,「看上去真不錯,比我想像的還要威武。」
這是吳志傑第二次如此近距離觀察這種為荷蘭東印度公司壟斷南洋香料貿易立下赫赫功勞的船隻。上次范德林擔任使團代表,前來商議重啟北大年商站一事之時,乘坐的就是這種大帆船。
「總督大人若是有興趣,不如登船一觀?」范德林熱情地發出邀請,語氣中難掩自豪。
「正合我意!」吳志傑欣然應允。
在范德林的引領下,吳志傑率人登上了這艘歸國大帆船。剛一踏上甲板,其廣闊的體量便讓吳志傑印象深刻。
「總督大人,請看,」范德林自豪地介紹道,仿佛在展示一件精美的藝術品,「這就是我們東印度公司遠洋貿易的大功臣—一歸國大帆船。您看他的船型,敦實寬扁,這種設計可以讓他在長達數月的遠航中,穩定地承載超過六百噸的貨物,穿越好望角的狂風巨浪。」
隨後,他們又來到側舷,范德林示意水手打開一個炮門,露出裡面擦拭得黝黑髮亮的鑄鐵炮身:「當然,遠航意味著財富,也意味著風險。因此,像這樣一艘船,在其主要甲板—一—我們稱之為炮甲板——上,通常配備數十門重炮,從12磅到24磅不等。」
吳志傑仔細地撫摸著冷冰冰的炮管,又用腳踩了踩腳下異常厚實的甲板木材,心中更是滿意,雖說比戰列艦還有不小的差距,裝載這麼多重炮的設計確實值得學習。
(歸國大帆船—巴達維亞號)
參觀完歸國大帆船,范德林又熱情地引領吳志傑參觀了旁邊體型稍小但線條更顯流暢的亞哈特護衛艦。負責介紹的一位軍官則著重介紹了其航速較快、機動靈活的特點,非常適合護航、偵察和追擊任務。
(亞哈特船,三槍蓋倫帆船的改良型)
吳志傑站在其上,能明顯感受到不同於先前大帆船的輕快感。腦海中卻是忽然閃過另一個極其模糊的名詞—飛剪船。那是一種船型極其纖細、帆面巨大、追求極致速度的船隻,遠比眼前的亞哈特船更快。
(飛剪船,帆船時代技術巔峰的代表之一,曾在好望角附近創下22節的瞬時速度紀錄)
「可惜了。」吳志傑心中暗嘆,「蒸汽機好歹自己還有所了解,但這飛剪船倒是只記得個外形了。」
他暫時壓下這個念頭,決定將大致的印象提給船匠們,讓他們自己去摸索試錯了。
參觀完畢,回到碼頭上,吳志傑的心情更加愉悅。
「這幾艘船在價格上,雖然未能有太大折扣,」范德林重拾話題,壓低了些聲音,「但請相信,您的每一分錢都物有所值。
而且,為了讓這批貨物」能順利、完整地交付,巴達維亞那邊,我們也做了必要的————打點。」
他頓了頓,帶著一絲心照不宣的暗示:「船上除了例行的水手教官,還附帶了一批經驗豐富的維護人員」,由一位名叫德克·范德維肯的資深船匠帶領,他們或許能在船隻的長期保養方面,為您提供一些意想不到的幫助。哦,順便提一句,」
范德林仿佛不經意地補充道:「我聽說這位范德維肯先生,已經為公司服務了超過三十年,似乎快到了考慮退休的年紀了。
當然,以維護」名義派來的這批人手,合同畢竟還在公司,後續理論上還是要返回巴達維亞的。」
吳志傑心中瞭然,這批「維護人員」才是真正的寶藏,也正是范德林對先前交易的回報,他甚至還貼心地將其中最具價值的人物點了出來。
如此看來,這筆錢花得值!
接下來就得看吳志傑能不能把握住機會了,不過他相信在豐厚的報酬下,這位老船匠肯定是非常樂意繼續為吳家的造船事業發光發熱的。
這時,一旁的葉明遠也適時地補充道:「大人,依照您先前的吩咐,我們也私下接觸了一些在東印度公司鬱郁不得志或是薪酬拖欠已久的炮手和水手。
在開出了比公司略高一點的薪酬後,有不少人願意辭了職,隨船前來碰碰運氣。如今,這些人也已安置在船上了。」
「好!太好了!」吳志傑撫掌大笑,「范德林先生,葉叔,此事辦得漂亮。錢就是要花在刀刃上才對,能換來這些實實在在的人才,比什麼都強。」
日薄西山的荷屬東印度公司,此刻成為了吳家崛起的最好助力。一個龐大的帝國傾頹時,總會有些碎片掉落,而吳志傑,正努力地接住這些碎片,試圖將其拼湊成自己的藍圖。
短暫的寒暄後,吳志傑立刻下令:「傳令,讓我們的水手配合新來的員工」,將這三艘船開往城東的造船廠,到那裡再好好研究。」
他轉向范德林,發出邀請:「專員閣下若有閒暇,不如一同前往?正好看看我北大年未來海軍的根基之地。」
范德林自然不會那麼沒眼色,只笑著推脫說要前往商站視察工作。
吳志傑也很給面子,說購買船隻的款項這兩天就能交付,讓范德林在北大年好好休息兩日。
隨後,二人就此散開。
不過吳志傑沒有回城中,而是沿著陸路往城東的北大年造船廠而去。
蘇丹時代,此地的工匠們就以能建造大型的「爪哇式」帆船和當地特色的商船而聞名,隨後又吸收了華人的造船經驗,這裡甚至還建造過改良的戎克船(前面搞錯了,戎克船是對中國傳統帆船的統稱,福船和廣船是其中最具代表性的兩種船型)。
吳家接管後,吳志傑高度重視此地,保留了大部分原有的土人工匠。此外,他不僅從宋卡造船廠調了一批經驗豐富的華人船匠來此接手船廠,還趁著暹羅忙於戰事,從通鑾手下的曼谷造船廠偷偷挖了一批人過來。
這裡比起吳志傑上次來時規模又擴大了一些,河岸邊巨大的棚廠已然立起,裡面堆積著不少諸如柚木、鐵木等適合造船的木材,正是吳志傑先前下令,由歸順的土人勞工們辛苦運來的。
當吳志傑抵達船廠時,眼前的景象頗為熱鬧。
那三艘新購的西洋大船已然靠泊在專用的深水碼頭旁,而船廠里所有的華人工匠和土人工匠都放下了手中的活計,遠遠地圍著這些造型迥異的西方船隻,指指點點,議論紛紛,臉上充滿了好奇、驚嘆,以及面對新船隻新技術的熱切。
他們習慣了原先圓弧形的船底、多道水密隔艙和配備硬帆系統的船隻,對於眼前這些稜角分明、船體窄深、槍桿高聳、帆索錯綜複雜的西洋帆船,感到有些陌生。
「都圍在這裡做什麼!」一個洪亮而帶著威嚴的聲音響起。
一位身穿短褂、精神矍鑠、約莫五十歲上下的老匠人快步走來,4正是吳志傑從宋卡造船廠特意調來主持此地工作的總管事—一林守義。
林師傅祖籍福建漳州,家中世代以造船為生,技藝精湛,更難得的是管理能力出眾,而且對吳家異常忠誠。
「手裡的活都幹完了嗎?還有那麼多木材都等著處理呢?」林守義呵斥著,工匠們這才如夢初醒,有些讓讓地準備散開。
「林師傅,無妨。」吳志傑此時走了過來,制止了林守義,「新船到來,大家好奇也是常理。
而且這船本來也是放在這讓你們學習的,從今日起,所有工匠都要登上這三艘船,仔細研究,用心學習。」
他目光掃過在場的所有工匠,聲音提高了幾分,確保每個人都能聽到:「它們的每一根龍骨、
每一塊肋板、每一套帆索、每一處炮位設計,都藏著西洋人造船的精髓!過去我們閉門造車,很多東西知其然不知其所以然。現在,船隻就在眼前,大家都得用心學習。」
他轉頭對林守義吩咐道:「林管事,你立刻安排,將所有工匠按工種分組一負責龍骨的、肋板的、船板的、帆索的、塗裝的—一讓他們各自對應地去學習西洋船的相關部分。
我會讓隨船來的荷蘭工匠和教官進行講解,你們務必要把其中的道理、尺寸、工藝,都給我吃透、記下來,繪製成詳細的圖樣!」
「是!大人!」林守義大聲應道,眼中也閃爍著興奮的光芒。作為一名造了一輩子船的老船匠,他顯然也對這些西洋人的船頗為感興趣。
「但我們並非要全然拋棄根本。」吳志傑又補充地說道,「我們華人的福船、廣船,歷經千年風浪,其水密隔艙、整體結構韌性,乃至硬帆在季風下的高效,皆有其獨到之處。
因此,第二步,是融合」。我們要試著以西式船體的堅固和火力配置為基礎,融入中式船隻的某些優點,看看能否造出更適合南洋、更堅固耐用的船來!」
更重要的是,吳志傑在心中默念,必須從此明確區分商船與戰艦!以往那種臨時加裝幾門炮的武裝商船,在未來真正的海權爭霸中,不堪一擊。
其實東西方船隻差距最大的地方在戰艦上,只論商船的話雙方之間的差別並沒有那麼大。歷史上那艘震動西方的耆英號正印證了這一點,在1848年,它僅僅用了27天就跨越了大西洋—一這個時間甚至比美國定期郵輪跨越大西洋的時間都更短。
(登上英國報紙的耆英號)
「船廠需要立刻擴建,首先儘快規劃設計一座干船塢」!」他看到幾位老匠人露出疑惑的神情,解釋道:「即是在岸邊挖掘一個深坑,設有閘門,可將海水引入,使船隻駛入其中,再關閉閘門,用水車或————其他動力將水排乾,使船底完全暴露,便於大規模修繕甚至建造。」
他想到了那台還在不斷改進的蒸汽機,於是有些語焉不詳,「排水之事,或許很快就有新的動力來源。」
「此外,造船之法亦需變革。以往一船一匠,從頭到尾的做法太慢。我們要試著將造船過程模塊化」!將船體分成若干部分,由不同的工匠小組同時製作龍骨、肋板、船板等,最後再統一組裝。如此,可大幅縮短工期!」
最後,吳志傑又補充,「這些會有荷蘭人的工匠來負責指導,你們安心學習其中關竅即可。」
這時,那位名叫德克·范德維肯的資深荷蘭船匠也走了過來。他年紀大約六十歲,頭髮有些灰白,面容依舊紅潤,正用審視的目光打量著周圍的船廠環境。
吳志傑通過通譯,熱情地與范德維肯交談,並且試探性地表示吳家能為他提供遠超荷屬東印度公司的豐厚待遇。
范德維肯的回答禮貌而又謹慎,只表示會盡力完成公司的委託任務,對於未來則語焉不詳。但吳志傑清楚,范德林既然選擇了此人作為交易的「回報」,那麼他就很大的概率是樂意為一份高薪而繼續工作的,眼下卻還需要時間。
趁著氣氛融洽,吳志傑問出了一個他思考已久的問題:「范德維肯先生,您經驗豐富,見多識廣。以您專業的眼光看,以此地現有的條件和潛力,未來是否有能力————嘗試建造類似貴國海軍那樣的,真正的戰列艦?」
范德維肯聞言,明顯愣了一下,臉上露出極為驚訝的神情,他仔細打量了一下吳志傑,似乎想確認這位年輕的統治者是否明白「戰列艦」一詞所代表的含義。
最後,他沉吟了片刻,通過通譯認真地回答道:「總督大人,您的雄心令人欽佩。但是,請恕我直言,建造一艘真正的一線戰列艦——比如擁有74門甚至更多火炮的三級戰列艦—一是一項極其龐大且複雜的系統工程。」
他環視著船廠,繼續說道:「這遠遠不止是將船造得更大那麼簡單。它需要超大型的干船塢,足以容納巨大的船體;需要能鍛造超長、超厚重龍骨和肋板的巨型木材,以及處理它們的大型起重設備;
需要能穩定鑄造數干門重炮及其炮架的成熟冶金和鑄造技術;需要極其精密複雜的帆纜設計以驅動如此龐大的船身;更需要一整套嚴格的質量標準和成千上萬名高度專業化、經驗豐富的工匠協同工作數年。」
「貴方的船廠基礎很好,工匠們也很勤勞,」他話鋒一轉,語氣緩和了些,「但目前來看,無論是硬體設施、材料儲備,還是工匠對西方戰艦建造規範的理解,距離獨立建造一艘真正的戰列艦,還有非常漫長的路要走。」
吳志傑認真地聽著,倒沒有因為對方的直言不諱而不滿。
他點頭道:「感謝您的坦誠,范德維肯先生。我明白這絕非易事,但我相信,路總是一步一步走出來的。
或許,我們可以先從更小型的護衛艦、巡航艦開始模仿、學習,甚至嘗試將西方船體的優點與我們中式造船的某些長處相結合,先打造出更適合南洋水域的戰艦。至於戰列艦,可以在日後有了足夠的技術積累後再試著建造。」
范德維肯聽完吳志傑的想法,眼中倒是多了一分讚賞之色。
這位總督並非好高騖遠,而是有著清晰的規劃:「如果是從這個方向努力,並且願意投入足夠的資源和時間,我想,北大年造船廠的未來,確實值得期待。」
又在造船廠待了一會,將自己的一些想法跟管事林守義說了之後,吳志傑離開了船廠,走向了船廠旁邊一片剛平整出來的土地。
這時,他身邊的只有一直跟隨的葉明遠和幾名親衛。
「葉叔,」雙腳踩在這片剛平整出來的土地上,吳志傑對葉明遠說道,「這裡,就是我們未來的航海學校」。先前葉叔您遣人傳回消息說,弄到了一批巴達維亞航海學校的教材?」
葉明遠連忙接話:「是的,總督大人。我們賄賂了幾名那航海學校的老師,從他們手上弄到了一些數學、天文、航海術方面的基礎教材和海圖繪製手冊。只是————只是皆為荷蘭文,目前正在緊急尋訪通譯進行翻譯。」
「無妨!翻譯之事加緊進行即可。學校草創,得先從基礎教起,屆時,不僅要請荷蘭船長、教官,我們的老船公、有經驗的船長,也要將他們的經驗總結出來,編成教材!」
吳志傑語氣堅定,「戰艦易得,良才難求。沒有懂得航海、能操作這些複雜帆船和火炮的海軍將領和水手,就算有再好的船也只是一具漂浮著的棺材。」
「是,總督大人,我接下來就去安排。」葉明遠恭敬應下。
吳志傑面露微笑,目光再次投向後方忙碌的船廠。
一支合格的海軍的培養註定是漫長的,路要一步一步走。他心中默想,先消化這些技術,培養人才,積累經驗。待到第一艘自產的融合東西方優點的戰艦下水,待到我的海軍軍官能從航海學校畢業————
那時,暹羅灣,乃至整個南洋的格局,都將為之改變。
「不過,在真正建立海軍前還得先把基礎的架構搭建起來,」吳志傑心中想到,「而且,北大年的行政架構似乎也到了需要調整的時候了————」
先前的北大年,行政體系混亂,完全是吳志傑缺少什麼就直接加上什麼,並沒有進行系統地整合。而就是這樣一坨「屎山代碼」,竟然還能順利運行到現在,並沒有出什麼岔子,甚至還讓他感覺挺順手的。
不過,如今終於到了修復這個缺陷的時候了。也拉經過四叔吳天成近一個月的軍事治理下,那些異徒土人已然安分不少,他正打算在近期回北大年一趟,並且順道將吳志傑先前所要求的土人勞工押運過來。
人數大約有千人,都是正值壯年的青壯土人,其中大多都未婚配,正是日後治理過程中的不安定分子。將這些人運送到北大年當作耗材,也能大大減輕也拉的抵抗能力,日後也能放心在也拉府安置華人移民。
海風拂過船廠,帶來屬於大海獨特的咸腥的氣息,也帶來了遠處船廠中鐵錘敲擊木材的叮噹聲響。
吳志傑也離開了城東的造船廠,腳步不急不緩地朝著城中而去。
他還有很多事情需要處理,無論是接下來的「開府建制」,還是新兵招募和訓練一宋卡那邊又招募了一批新的士兵,人數大約在五百人左右,經過簡單的訓練後已經在趕來北大年的路上了。
到時候如何訓練又是個值得深思的問題,前往暹羅接觸百多祿傳教士的人手還未有消息傳回,這讓他有些掛念,畢竟搭上法國人這條線是長遠大計。
不過他倒是從其他地方接觸到了接觸到了一位法蘭西軍官。
這位軍官名叫讓—巴蒂斯特·馬爾科上尉,年約三十五歲,曾服役於法蘭西皇家陸軍,還赴美洲參加美國獨立戰爭,在約克鎮圍城戰中與英軍作戰,積累了豐富的實戰經驗,但在戰爭結束後,他和許多普通軍官一樣,面臨裁員和半薪退役的窘境。
心懷不滿又渴望尋找新的機會的他,受到這時流行的「東方熱「影響,坐上了前往東方的船隻,一開始他是在印度為一位當地的王公所服務,但很快這位王公死於叛亂,這位馬爾科上尉也失去了工作,最終流落至巴達維亞。
先前吳志傑在巴達維亞建立的據點的人手注意到了他,和他有了初步的接觸,而他也並不抗拒為一位華人總督工作,或許過段時間他就能趕到北大年。
吳志傑深吸一口氣,感覺肩上的擔子頗重,但前行的道路卻已經愈發清晰。技術、人才、軍隊、制度————一切都在艱難的摸索中,一步步向前推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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