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6章 「玩具」與變化
北大年城西，塞武里河上游谷地，匠作區新建的一間工坊中。
巨大的水輪在室外新修建的水渠中水力的推動下，發出持續且有規律的轟鳴，不過，今天這聲響卻被工坊內一個更加有力的「喘息聲」所掩蓋。
這是由一尊黑沉沉的鋼鐵造物所發出的喘息，它的外形有些笨重，主體是一個半人高的鑄鐵汽缸，一根碗口粗的活塞杆從其頂端伸出，與一根丈許長的柚木橫樑相連。一側懸掛著水桶狀鑄鐵冷凝器，由一根胳膊粗的鐵管與汽缸底部相連。
底下的鍋爐中煤火正旺，燒得工坊內更加難耐，如今已是7月，北大年最酷熱的4月已經過去，但也沒幾個人樂意來這工坊之中。
不過，吳志傑今天倒是一大早就過來了。
看著眼前這台機器，他的目光仿佛透過了機器粗糙的外殼，看到了一個正在緩緩開啟的新時代。
「蒸汽機————這就是能撬動整個世界的槓桿啊————」他低聲自語，聲音輕得只有自己才能聽見0
不過若是說到要撬動世界，吳志傑讓人打造出來的這台蒸汽機肯定是不夠格的。
如今已是1785年，瓦特改良的蒸汽機已經正式投產約九年了，英國的礦山、麵粉廠、紡織廠等都已有了蒸汽動力參與生產的痕跡。
（現在這個時候瓦特改良過的應該是這樣的）
吳志傑眼前這台與之相比雖還是有些差距，但這也是凝聚了他「驚世智慧」與無數匠人心血的結晶一一台基於他提供的圖紙，由眼前這些資深匠人們歷經三個月艱難試製，最終成功運行的改良型蒸汽機。
它融合了紐可門大氣式蒸汽機的結構和瓦特早期分離冷凝器的思路，雖然還遠未達到如今時期英國最先進的瓦特改良的雙缸蒸汽機的效率水平，對於南洋的北大年而言，這是如今的情況下所能做到的極限，是劃時代的突破。
更先進的蒸汽機圖紙吳志傑腦子裡也有，但制約他的是鑄造材料和各種加工的精度，如今能做到這種程度倒也夠用了。
「大少爺。」一個恭敬又帶著難以抑制的興奮聲音在一旁響起。
吳志傑收回目光，看向說話之人。正是那陳水生，原來的佛山鐵匠，如今的鐵廠管事，也是製造眼前這台蒸汽機的首席工匠。
此刻，他的臉上滿是疲憊，但雙眼卻炯炯有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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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師傅，辛苦了。」吳志傑頷首，目光再次掃過這台機器，「試了這麼多次，如今看來是成功了。」
「托大少爺的洪福！成了！」陳水生激動地搓著手，像是個剛獲得新玩具的孩子，「按照您給的圖，咱們先弄出了那什麼紐可門式的，可那樣式的許久才動一次。
後來您指點我們加裝了那個獨立的冷凝器，如今這效果真是天差地別。不僅力氣大了不少，連煤也不用燒那麼多了。」
（紐可門蒸汽機，1705年發明的）
「運行情況如何？」吳志傑問道，這是他最關心的。
「能帶動了！」陳水生指著連接的一套抽水裝置，「斷續試了幾次，最好的一次抽水抽了近兩個時辰！就是————就是這氣密終究是個大難題。」
他臉上露出一絲無奈，「活塞和汽缸之間，我們用盡了法子，浸油的麻繩、石棉繩混著油脂————都試過了，頂不住長時間的高溫高壓，一天下來就得更換密封，不然就漏得厲害，沒了力氣。」
吳志傑點了點頭，情況在意料之中。
在加工精度不夠的情況下，確實很難保證汽缸的氣密性。
不過吳志傑也已經有了些對策，一是想辦法弄出水力鏜床，他沒記錯的話瓦特改良的蒸汽機就是藉助了高精度的水力床。
二則是用新的氣密材料。比如說橡膠，吳志傑已經聯繫了好幾個西班牙商人，讓他們試試是否有門路能從南美帶回些橡膠樹苗回來，此外，還有金雞納霜樹的樹苗，西非的油棕櫚的種子等等。
這些都是日後南洋地區的支柱產業，不過如今卻還是沒影的事，雖說西班牙人早已經掌握了橫跨太平洋的馬尼拉大帆船貿易路線。但卻極其依賴太平洋的季風和洋流，就算一切順利的話，也至少得一年的時間才會有消息傳回來。
因此，吳志傑也沒那麼心急。
水力鏜床他也已經讓人去嘗試做了，不過相較於蒸汽機，鏜床這種東西他了解的還真不多，只能讓手底下人慢慢試了。
（約翰·威爾金森在1774年發明的床）
或許，派人去英國偷師也是個不錯的選擇？
「無妨。西方人摸索了幾十年才走到這一步，我們用了三個月，已然是神速。」吳志傑心中雖思緒萬千，但還是用充滿肯定的語氣鼓勵著他們。「能運行，能出力，這就已經成功了。陳師傅。
你和諸位工匠此番都算是立下了大功！到時候自會有獎賞發下。」
他走上前，輕輕撫摸著尚有餘溫的汽缸外殼，感受著那粗糙的外殼下蘊含的澎湃力量。
「不過，接下來你們還需要繼續改進。」吳志傑轉身，對陳水生和周圍聚攏過來的工匠們說道，「其一，繼續改進工藝，爭取把那水力鏜床也弄出來，到時候鑄件的精度和內壁的光滑程度都會有大幅度提升。
再想辦法試試其他的密封材料，哪怕能多用幾天也是進步。
其二則是簡化製造流程，降低成本。這樣的機器已經能派上用場了，肯定不能只滿足於一台。」
他目光轉動，看向西邊，那裡有著連綿的群山，「我們這腳下，最不缺的就是錫礦。如今開採，多靠人力、水力，效率低下。
若能將此機械用於礦坑排水、甚至牽引礦石————就能繼續往下挖，連先前一些開採不了的礦坑也能利用起來，到時候，獲得的效益豈止倍增？」
陳水生等人聞言，眼中都放出光來。
他們大多也有礦場工作的經驗，自然知道深坑積水的苦楚，如果真能解決排水問題，那帶來的的財富將難以計量。
尤其是如今的錫礦需求量大，無論是作為各種日用品的加工材料，還是作為工業革命中的關鍵焊料，都有著不小的需求，價值較為高昂，甚至在東南亞一些地方，錫錠可以直接兌換黃金。
吳志傑想的就更多了，相較於用來對礦坑進行排水，對其做功方式改進後用來粉碎錫礦石或許是個更好的選擇。
此外，馬來半島上雖降雨較多，但雨季旱季差別較大，有了這機器，日後旱季缺水時也可直接用來驅動龍骨水車引水，到時候能開發的耕地面積就更多了。
還有對甘蔗的壓榨，現下甘蔗榨糖大多依靠人力推動石碾，效率低下且浪費較多，如果能用上蒸汽機將能極大的提高生產效率。
而且，更重要的一點是，北大年此地現在乃至將來的很長一段時間，都會是處於地多人少的情況下，勞動力更是極其缺乏，前不久就有不少來此投資種植園的商人向吳志傑抱怨過缺人手，但吳志傑也沒辦法，只能讓他們從其他地方招攬。
因此，他完全不用擔心大規模運用機器對現有產業會造成衝擊，甚至於引發社會動盪。而解放出來的勞動力則可以去種植園，或是此地新建的不少工坊中工作。
吳志傑越想心中越激動，蒸汽機的初步成功，不僅意味著生產力的極大解放，更給了他巨大的戰略信心。它證明了憑藉超越時代的眼光，他能夠跳過數十年的試錯過程，快速跨越某些技術門檻。
「必須加快步伐了————」他心中暗忖，「北大年乃至宋卡，都偏安於暹羅灣一隅。真正的舞台，是南面那條溝通太平洋與印度洋的咽喉之道。
打通馬來半島，將勢力拓展至西海岸，成為橫跨兩洋的政權————屆時，一直困擾著的資源問題或許就有解法了。
做到那一步的話，日後在可能的、與法國人的接觸中也能有更多的籌碼。」
而且，這也不是他一拍腦門想出來的決策，而是結合了這些天不斷湧入的新移民數量做的新規劃。
最近這段時間，趕來北大年定居的華人數量不少，再加上前段時間去安南拉人的船隻也回來了，也帶回來了不少安南人，若是六叔這趟從漳州招攬移民也順利的話，北大年的非土著人口數量將很大有可能破萬。
這已經足以讓他對原本的計劃做些變動了。
有了初步的工業能力，有了不斷湧入的人口，有了日益穩固的根基，擴張的腳步，必須更快、
更堅決。
「吉打————」吳志傑心中輕聲低語道。
又在工坊停留了片刻，詳細詢問了一些技術細節並且和陳水生商議過此次工匠的獎賞後，吳志傑離開了這片喧囂的炙熱之地。
馬車緩緩駛回北大年城，而隨著距離城市越來越近，道路兩旁的景象也開始變得不同。
昔日蘇丹統治下，從港口到王宮的道路雖也算主要幹道，但兩旁多是土著的高腳屋和稀疏的椰林，顯得空曠甚至有些荒涼。
而如今，同樣的路線，卻已是另一番天地。
在北大年土人俘虜和先前農奴的傾力相助下，道路明顯寬了不少，變得更加平整。
兩側的空地上，如雨後春筍般立起了許多新的建築：磚瓦結構的貨棧、冒著裊裊青煙的各色工坊、懸掛著漢字招牌的商鋪酒肆——————
甚至還能看到更遠處大片新開闢的種植園，裡面種植著胡椒、丁香等經濟作物，亦有新來的移民在開墾稻田。
華人面孔明顯增多了，他們行色匆匆，或忙於運輸貨物，或指揮著土著勞工，但臉上大多都帶著一種充滿希望的朝氣，遠非先前土人蘇丹治下能比。
當然，也能看到來自暹羅、南洋各蘇丹國、乃至阿拉伯、印度的商人身影，北大年原本就因貿易而繁華，如今在吳志傑的治理下，秩序已經恢復，商貿甚至更加繁盛，因此，自然是吸引了更多的商人來此貿易。
碼頭方向更是帆檣如林，雖然有不少船隻都已返回大陸，但此時的港口上依舊繁忙。
整個北大年都透著一股勃勃的生機與活力，一種由華人帶來的、專注於生產與經營的旺盛精力，已然徹底改變了這片土地的氣質。
吳志傑透過車窗看著這一切，心中很是欣慰。
吳家在此建立穩固統治後，不少原本定居在暹羅的潮州商人也都選擇動身來此，此外還有許多來自福建漳、泉二州的商人也選擇移居於此。
這些人又大多是商賈，手頭闊綽，又捨得花錢，他們的湧入為北大年注入了充沛的資本活力，甚至吸引了北邊洛坤及南方諸蘇丹國的許多民眾前來此地謀求出路。
而這就是吳志傑想要看到的改變，秩序的建立、商業的繁榮、人口的匯聚，正在讓北大年煥發出前所未有的光彩，其繁華程度早已遠超土著統治時期。
此外，如果說港口到碼頭這一帶會是熱鬧的商貿區，那麼北大年東部的廣袤區域，則是早已規劃成片的農業墾殖區。依託北大年河充沛的水源與沿海肥沃的沖積平原，這裡將成為吳家政權穩固的大糧倉。
而城東邊向塞武里河的地帶，則被定位為未來的「工業聚集區」。馬車先前經過時已經可以看到有零星的工棚和磚窯在動工興建，更有大片土地被平整出來，顯露出一派大興土木的跡象。
憑藉著北大年本地豐富的錫礦、木材、香料、稻米等資源，這裡日後可以朝著造船、釀酒、製糖、冶金、乃至武器製造行業發展。而蒸汽機的成功，更是會為這片提前規劃好的區域注入更加強大的動力。
馬車即將駛入城門時，一名親衛策馬趕來，靠近車窗低聲稟報：「大少爺，派往巴達維亞的人回來了。事情辦成了，有一條歸國大帆船」和兩條西洋制的護衛艦和他們一起回來的，如今船已經入港了。」
吳志傑眼中爆發出驚喜的光芒。
快兩個月了，前往巴達維亞荷蘭人那裡談判購船的人，終於回來了，而且看這樣子是完美完成了當初定下的採購目標。
一條大型遠洋帆船，兩條護衛艦，以及更重要的資深造船工匠，這都將極大地增強吳家的海上力量。
而更重要的是，有了這些，就能開始試著對其仿製，系統地學習另一種造船路線，到時候以此為參照，說不定還能發展出屬於自己的新的海上力量。
「好！直接去港口！」吳志傑立刻下令。
馬車立即轉向，朝著更加喧囂繁忙的港口方向趕去去。
今天忽然迎來了兩個好消息，吳志傑甚是欣喜，他感覺，未來發展的道路，似乎又寬闊了幾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