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0章 考察
曼谷距離北大年並不遙遠，短短六七日的時間，信使便將法蘭西將派遣人手前來考察的消息帶回，傳到了吳志傑案頭。
「來自本地治理總督府的官員拉莫特，還有百多祿主教派出的約瑟夫神父。」吳志傑聽著傳回消息，面上有些驚訝。
當初派人往曼谷向百多祿傳達合作意向時，他並未抱有太大期望。畢竟與百多祿傾注了大量心血的阮福映相比，吳家終究是「外人」。
而且，一個已然成勢、根基已經穩固的地方政權，遠不如流亡中的王子容易施加影響。
即便合作達成，百多祿能否在吳家的地盤上實現其宗教與政治抱負，亦是未知之數。更不用說，若與吳家攜手合作，那麼他在安南多年的經營可就都付之東流了，這顯然不是他願意見到的。
因此，吳志傑對此行並未抱有太大的希望。在他看來，通過馬爾科上尉的人脈，從本地治理招攬一些法蘭西教官，進而和總督搭上線或許是更有一條可行性的路。
如今這個結果，著實出乎他的意料。
「雖有些出乎意料，但事情總歸是在往好的方向發展。」吳志傑低聲自語，隨即開始思索接下來的應對之策。
十來天后，時間已是九月，北大年港在秋日艷陽下顯得更加生機勃勃。
當夏爾·德·拉莫特與約瑟夫神父所乘坐的暹羅樣式的帆船緩緩靠岸時，眼前所見到的景象倒是令他們略感意外。
碼頭上，苦力們正有條不紊地裝卸著貨物，各式商船排列的井然有序，其中甚至可見不少西式船隻的身影。碼頭另一側更有新碼頭還在建設之中，夯聲陣陣，熱火朝天。
空氣中海腥味、香料味和木材的氣味交織，處處彰顯著這個港口的生機與活力。
「這位吳總督確有些手段，」拉莫特對身旁的約瑟夫神父低語道，「港務治理得比交趾支那那些港口強上不少。」
約瑟夫神父望著眼前繁忙而不失條理的碼頭景象，也有些驚奇：「確實如此。」
隨後，二人下船，向港口上的官員表明了身份與來意。
消息很快傳入城內。
不久，便有禮部的接引官員前來，將他們引至城西一棟新建的客舍中安置。
稍事安頓過後，他們得到了吳志傑的接見。
「歡迎來到北大年，拉莫特先生，約瑟夫神父。」吳志傑選擇在總督府的會客廳接見他們，語氣從容淡定，「希望這次能達成令雙方都滿意的結果。」
拉莫特也立即展現出作為總督府官員的職業素養，優雅地行禮回應：「總督閣下，非常感謝您的盛情接待。能親眼見到這片正在快速崛起的土地，是我等的榮幸。」
「拉莫特先生過謙了。」吳志傑笑著回應，話鋒卻是一轉，「聽聞百多祿主教還在曼谷為阮福映殿下的處境奔波，不知近況如何？若需相助，吳某雖能力有限，卻也願意盡一份心意。」
拉莫特對此未置可否，一旁的約瑟夫神父則欠身答謝：「那我就在此代主教大人謝過總督閣下之關懷。」
隨後，雙方稍作寒暄。
拉莫特稱讚了港口的繁忙與城市的秩序，吳志傑則簡略提及北大年這段時間的發展。
場上氣氛逐漸熱絡後，拉莫特才以一種不經意的口吻切入正題：「總督閣下，北大年的活力確實令人驚嘆，遠超我們聽到的傳聞。
不過，合作一事事關重大，我們需要儘可能深入地了解您治下的現狀與需求，如此才能尋找到最符合雙方利益的合作方向。」
拉莫特將姿態放的很低，並未展現西方人的傲慢姿態。
吳志傑也心中瞭然，如今到了需要展示實力的時候了，而所展現出來的實力又將影響到日後的交談。
他臉上露出欣然的表情，語氣爽朗地主動提議道：「這是自然，真誠的合作確實需要建立在充分的相互了解之上。這樣吧，如果二位有興趣，我可以安排人員陪同，在接下來的幾日裡，你們可以自由參觀北大年城內及周邊任何感興趣的地方。
無論是市集、工坊還是碼頭，都將對二位開放。我相信，親眼所見，遠勝於任何空洞的言辭。」
吳志傑的回覆不見絲毫猶豫。畢竟，此時的北大年好像還真沒有什麼需要保密的地方，就算是他們費盡心思弄出來的蒸汽機，也是在西方有些過時的款式了。
拉莫特和約瑟夫神父聞言，眼中都閃過滿意之色。這正是他們想要的，而且由吳志傑主動提出此事顯然對讓他們心中更加受用。
「那就麻煩總督閣下您了！」拉莫特立即出聲表示感謝，「我們對此萬分期待。」
第一天的行程就讓拉莫特和約瑟夫教士印象頗為深刻。他們在港口到北大年城的這一段商貿區無目的地走訪。兩側街道寬闊整潔，兩旁店鋪鱗次櫛比，漢字招牌尤為醒目，間或夾雜著暹羅文。
「不可思議，」在拉莫特與街邊一位商人閒談時，提及到的總督大人為他們這些商人提供了咨政院這一平台，讓他們參議政事，這讓他大感詫異，「看來這位總督大人是一位頗為開明之人啊。」
拉莫特沉吟道：「這位總督的治理方式確實與眾不同。」
其次，他們參觀了城外的種植園和工坊。在香料種植園裡，他們看到了精心打理的花椒和丁香樹；在製糖工坊，他們看到了用水力驅動的石碾正在壓榨甘蔗。
拉莫特看著眼前這些，面露笑意，「相信本地治里的商人們一定會很樂意促成這次合作的。」
最後，他們還被允許參觀城東的工業區。在這裡，他們看到了正在擴建的船廠，各國工匠在此按照西洋圖紙改造著本地船隻；在煉鐵工坊中，他們看到了那高聳的高爐，以及高爐下源源不斷產出的鐵水。
「真是令人驚奇，」拉莫特讚嘆道，「這裡的煉鐵技術似乎並未落後太多，暹羅可做不到這個地步，這就是來自東方文明的底蘊嗎？」
「確實令人震驚，看來這位總督的手段遠比我們想像的高明，這裡的潛力也要超出我們的預料，這對王國和本地治理總督府來說真是一件好事。」約瑟夫教士也附和道。
而在最後，他們選擇來到城外的錫礦進行參觀，在這裡他們見識到了更為震驚的一幕：一台龐大的蒸汽機正在轟鳴運轉，通過複雜的傳動裝置帶動碎石滾筒，將礦石碾成均勻的碎塊。
「這是...蒸汽機？」拉莫特驚訝地睜大眼睛，「紐科門式的老傢伙，但確實在運轉！」
陪同的官員不無自豪地說：「這是總督大人親自指導改進的，效率遠比人工提高了五十倍不止。」
紐可門蒸汽機雖然已經在1712年就已經被研製出來，並被推廣在礦山上運用。但那是在英國，在法蘭西這東西也就20年前才開始流行，據他所知在國內的數量也算不上多。
而在這裡這位吳總督治下竟然有一台？
雖然它看上去不怎麼有些笨重，可能比不上他在國內見過的那些，更別提和英國那邊新改進過的相比，但出現在在這裡還是有些出乎他的預料。
約瑟夫神父此時也在仔細觀察著機器的運轉，雖然他對技術不甚了解，但仍在為這和他所熟悉的東方世界有些格格不入的機器而感到震驚。
「即使在歐洲，蒸汽機的應用也還不普遍，」拉莫特低聲對神父說，「這位總督的眼光確實超前。」
而正是在這樣的震撼中，拉莫特向陪同的官員提出了一個請求：「我們聽聞總督閣下聘請了一位法國軍官訓練軍隊，不知是否有幸觀摩？」
那官員知道此事重大，不敢做決定，當即回到城中上報給了吳志傑。
「觀摩軍隊？」吳志傑聽著這個要求，眼中閃過思索之色。
他自然知道這次「了解」已經到了最後一步了，只需對吳家現如今的軍事實力再做個判斷，但他沒想到這兩個法國人竟然想的是觀摩新軍訓練？
不過他沉吟片刻，卻並未拒絕這個要求，雖然新軍訓練時日不長，但在馬爾科上尉的用心訓練，以及吳志傑和吳天成等將領時常前去觀摩所帶來的壓力下，倒是進步飛快，如今已算得上是有些模樣了。
「告訴拉莫特先生，明日辰時，可以前去校場觀摩。」吳志傑吩咐道，隨後又命人前去通知馬爾科上尉，讓他用心做好此事。
翌日清晨，校場上旌旗招展。
五百新軍士兵已然列隊完畢，身著統一的制式軍裝，剪掉了辮子後顯得利落了許多，面龐也在經過了兩個月的訓練後，被曬得黝黑不已。
馬爾科上尉一身筆挺的舊軍裝，神色肅穆地立於最前方。
吳志傑今天也到場了，陪同著兩位法國客人親自登上高台，檢閱下方新軍。
簡單的寒暄後，他輕輕頷首，馬爾科上尉見狀也立即用說得有些模樣的漳州話下令。
「全體都有！立正！」
「舉槍，致敬！」
吳家新軍動作整齊劃一，看得拉莫特的眉毛我i為挑起，收起了最後一點漫不經心。
接下來則是隊列行進，士兵們以整齊的排面踏著鼓點行進，雖然不時還有些混亂，在轉彎時更是有人脫離了隊伍，但依舊讓他印象深刻。
「他們的隊列訓練遠超我的預期，」拉莫特低聲對約瑟夫神父說，「而且聽說只訓練了兩個半月，但這水準甚至超過了不少殖民地的部隊。」
隨後是火槍操演，裝填、瞄準、輪番齊射，頗有些強軍的模樣。
最後的橫隊、縱隊之間的變換，散兵線的協同作戰雖然比不上先前所展示出來的水平，但在拉莫特考慮到兩個月的訓練時間後，依然對此表示驚嘆。
演練結束後，部隊重新集結，在下方整齊列隊，肅立無聲。
吳志傑轉向兩位法國客人，語氣平靜，卻又帶著幾分自信：「拉莫特先生，約瑟夫神父，這支新軍訓練時間尚短，倒是獻醜了。」
拉莫特深吸一口氣，平復內心地震動：「不，總督閣下，請允許我表達最誠摯的敬意。這是一支非常優秀的軍隊，無論是訓練還是士氣，都讓我印象深刻，你聘請的那位馬爾科上尉看來是位非常優秀的王國軍官。」
約瑟夫神父補充道：「是的，總督大人。您的軍隊已經超出了我們的預料，至少，那位還處於流亡的王子殿下遠比不上你。」
離開校場時，拉莫特的心情已經完全改變。
「約瑟夫，」他低聲對同伴說，「或許我們得重新評估與吳家合作的價值了。雖說這裡的人口不多，但潛力卻是比我們想像的要大得多。」
他略作停頓，嘴角揚起一抹笑意，「或許，英國人在海峽對岸的行動會遇到意想不到的阻力。」
夕陽西下，兩位法國人回到了住處，心中卻都明白，明天的正式會談，或許得在原先的基礎上做些讓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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