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1章 意向
翌日，總督府那間用作正式會晤的廳堂中，氣氛較前幾天嚴肅了不少。
吳志傑端坐主位，左下側則是作陪的禮部官員和通譯，右側則坐著拉莫特和約瑟夫神父。
經過前幾天的深入考察，拉莫特和約瑟夫神父的態度明顯比初至時更為鄭重。他們不再像先前那般將此次會面當成一次簡單的對地方政權勢力的探訪，而是真正將其放在了與法蘭西王國在東南亞地區利益深度捆綁的潛在合作夥伴的位置上。
「總督閣下，」拉莫特率先開口，語氣誠懇，「請允許我再次表達對您熱情接待的感謝，以及在您治下北大年所展現出的活力與秩序的由衷欽佩。這幾日在此的所見所聞，遠超我等的預期。」
「拉莫特先生過譽了，」吳志傑淡然一笑，抬手示意，「北大年初定，百廢待興，不過是盡力而為，求一個安身立命之所罷了。比起法蘭西這等歐陸霸主，不過是蹣跚學步。」
「您太謙虛了，」約瑟夫神父接口道，他目光中還帶著幾分探尋，「在一片紛亂的南洋之地，能如此迅速地建立起有效統治，這絕非尋常手段所能達成。您的遠見卓識，實在令人印象深刻。」
簡單的客套之後，談話自然而然地進入了正題。
拉莫特身體微微前傾，神色也嚴肅不少：「總督閣下，基於我們這幾日的觀察，以及您先前通過信使傳達的意向，我認為我們雙方之間存在著廣闊的合作空間。
不知您對於合作的具體領域和期望，是否有更進一步的設想？」
吳志傑知道重頭戲來了，他沉吟片刻，這才說出來早已預想過的要求：「拉莫特先生，神父，我的期望很明確。吳家立足於南洋，強敵環伺，欲要求存圖強，無非富國」、強兵」二事。」
「於富國」而言，我治下擁有錫礦、木材、香料、稻米等資源，北大年港更是暹羅灣南端天然良港。我願向法蘭西商船進一步開放貿易，給予關稅優惠，甚至可以考慮劃出特定區域，供法蘭西商人建立更具規模的商館與貨棧。
而作為回報，我希望獲得法蘭西在工商業等領域的技術支持。例如更先進的採礦機械、冶煉技術、製糖工藝等，乃至能指導生產的熟練工匠。
此外，我計劃每年派出一批人手前往法蘭西學習，學習各行各業的先進技術，以及更多更基礎的學科知識，希望能得到貴政府的支持和善待。」
他稍作停頓，觀察著兩人的反應，見他們認真傾聽並微微頷首，便繼續道：「於強兵」而言，需求則更為迫切。我急需更新火槍、火炮的制式與製造技術，若能直接引進一些現成的火炮和火槍生產線，乃至協助建立一座現代化的兵工廠，則再好不過。
而為了我們雙方共同的利益，並且能更好地在東方給予法蘭西更多的支持，我覺得一支能夠有效掌控附近海域、並能與貴國海軍進行策應的海上力量至關重要。
因此，我希望能夠獲得一些法蘭西成熟的海軍戰艦支持，例如優秀的護衛艦、巡航艦或是戰列艦。而更重要的是，我希望能夠引進建造這些戰艦所必須的造船工程師、熟練船匠以及相關的造船設備、圖紙等。最終目的，是讓北大年造船廠具備自行建造、維護此類戰艦的能力。
作為回報，所援建的火槍、火炮、造船廠等建設完成後，可以為法蘭西在東方如本地治里等地提供各類武器支持。要知道，北大年比起巴黎，到本地治里的路程可近得多。
而且，就像先前提過的，北大年港、宋卡港可以供法蘭西軍艦停靠補給。更重要的是，吳家的軍隊，可以在必要時可以成為法蘭西在東方制衡某些共同對手的一支可靠力量。」
吳志傑的提議相較於先前並無太多變化，只是比起各種實際的軍火，他更多地是要求援助技術。
這是他經過深思熟慮的結果，如今制約吳家發展的最大因素其實是移民，而無論是從大陸或是南洋其他地區招募移民都將會是一個非常緩慢的過程，而這也就註定了吳家擴張的腳步不能太快。
雖然目前吳家士兵中還有不少人使用的是火繩槍，但在馬來半島這個地方，也足夠用了。因此，不如趁此機會換取一些先進技術，待消化過後便再也無需向外人求購了，甚至還能反向出口。
拉莫特與約瑟夫神父交換了一個眼神。
吳志傑的胃口有些大，但提出的條件對他們也很有吸引力，無論是一個穩定的物資補給點、一個供海軍臨時停靠的基地、一支能與王國站在同一邊的南洋地方武裝，以及豐富的錫、香料和未來可能的軍火的穩定來源。
拉莫特沉吟道：「總督閣下的提議非常具有建設性。開放港口、提供補給基地、戰略協作對抗我們在東方的共同威脅，這些對法蘭西王國而言極具吸引力。
您所需求的工商業技術支持，以及軍事領域的顧問與部分相對基礎的技術轉讓，在我看來，也完全在可商討的範圍之內。」
然而，他話鋒一轉，臉上露出些許為難之色：「但是，您所提及的火炮生產線、大型兵工廠的建立，以及更重要的海軍戰艦支持以及技術轉讓————請恕我直言，這已遠遠超出了我個人的權限範圍，甚至也超出了本地治里總督府能獨自決斷的範疇。」
他身體坐直，語氣更加正式：「我和約瑟夫神父此行，更多的是實地評估您這邊的實際情況與合作潛力，並將我們的所見所聞、以及您的合作意向，匯報給本地治里的康韋總督閣下。
最終的決定權，在康韋總督閣下手中，並且還需要上報至凡爾賽。畢竟，您所期望的某些援助，其性質敏感，牽扯甚大。」
約瑟夫神父補充道：「是的，總督大人。此事事關重大，還需等待王國具體商討，不過我們會將一切如實上報，並且盡力促成此事的。」
這倒是在吳志傑的預料之中，他本也沒指望這次會談能一蹴而就。
無論與吳家合作有再多的好處，那也不是他們兩個小人物所能決定的，他們需得先上報本地治里總督府，再由總督府決定下一步安排。
因此，他目前提出的條件也比較模糊，靜等後續的討價還價。
「我完全理解二位的處境。」吳志傑表現得足夠大度，「與法蘭西這樣的大國合作，自然需要慎重的流程與授權。
吳家期待康韋總督閣下與巴黎的決策。在此期間，北大年的大門始終向法蘭西的朋友敞開。」
他頓了頓，拋出一個甜頭：「為表誠意，我可以先行簽署一份手令，允許法蘭西的船隻，在北大年享受優先停泊權和最低關稅的待遇。二位返回曼谷或本地治里後，可將此作為我們合作誠意的初步證明。
拉莫特聞言，臉上頓時露出笑容，吳志傑如此充滿誠意的行為，對於他回去說服總督極為有利。
他想了想，也誠懇的回報導：「總督閣下果然爽快。既然如此，作為回報，待我返回本地治里，通報總督後，或許可以低價」出售一批尚還能用的發槍給您。此事無關合作，待我回去後立刻推動此事。」
這倒是讓吳志傑有些驚喜，拉莫特回復時還著重強調了低價，再加上英法在印度殖民地的歷史，這批燧發槍大概率是二十多年前的老傢伙了。不過既然拉莫特說能用，那估計是保養的較好的那一部分，對於如今的吳家來說也算是意外之喜了。
「那就多謝拉莫特先生了。」吳志傑笑道。
接下來的時間，雙方又就一些不太敏感的話題交換了意見，例如當前南洋的局勢、英國東印度公司的動向、以及可能展開的宗教交流。
氣氛頗為融洽會談結束時，雙方起身致意。
拉莫特鄭重說道：「總督閣下，請放心。我會儘快返回本地治里，將此事呈報給康韋總督。我相信，法蘭西王國不會錯過與您這樣一位富有遠見和實力的統治者建立友誼的機會。」
「期待您的好消息。」吳志傑微笑頷首，「希望這次會晤，能成為我們雙方友誼的開端。」
送走兩位法國代表後，吳志傑獨自在廳中停留了片刻。
他緩步走到窗前，望著窗外繁忙的庭院。
這只是一次初步的試探，不過參照前世法蘭西和阮福映達成的那份條約，吳志傑覺得無論是本地治里還是巴黎，大概率會選擇接受他這樣一位遠方的朋友。
離法國大革命還有幾年時間，只要在這之前將好處落實到手，這一番付出就不算白費。原本他想著可以再給出一些更過分的條件，等大革命後直接推翻不認。
但在仔細想了想如今北大年等地的具體情況後，還是放棄了，條約上再多的好處也得能落袋為安才行。再加上法國如今欠下的三十五億里弗爾（大概相當於4.2億兩白銀）的債務，吳志傑才適當降低了要求。
接下來，就要看法國人如何評估他的價值，以及他們遏制英國的決心有多大了。
而他，必須利用這段等待的時間，更快地壯大自身，同時，也要開始為可能到來的法國工程師和軍官們，做好萬全的準備了。
他甚至開始思考，是否應該提前選派一些聰慧的華人子弟，開始學習法語和對西方的各種認識，以為將來的「留學」做好準備。
不過，他的籌碼遠不止如此。
如果能在正式談判前拿下吉打，那麼吳家的勢力將可以輻射到馬六甲海峽，這其中的影響是不可估量的。無論是北大年還是宋卡，都在半島另一側，法蘭西的船隻就算趕來也頗為遙遠。
但吉打卻不同，它離本地治里近得多。
而且，若是在極端的情況下，甚至能走陸路橫穿克拉地峽，前來北大年或是宋卡進行貿易。
走陸路雖然消耗更大一些，但時間卻能短不少，更重要的是可以在海峽內肆意劫掠的馬來海盜。
「吉打。」吳志傑低語道。
無論是為了談判的籌碼，還是遏制英國人的勢力，或是尋找急需的煤炭資源，都催促著吳志傑向半島另一側擴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