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8章 曼谷的回禮(二合一)
北大年,總督府。
吳志傑仍在海圖前思索著在婆羅洲上的布局,而在這時門外傳來了熟悉的腳步聲,親衛通報過後,風塵僕僕卻又難掩興奮之色的吳天佑走了進來。
「志傑。」他大步上前。
「六叔,一路辛苦,一切可還順利?」吳志傑迎上前,關切的問道。
吳天佑淡淡一笑,回應道:「幸不辱命!蛇牙島那伙海寇已經徹底肅清,繳獲了些財物,俘虜也按規矩處置了。至于吉蘭丹那邊————」
想到吉蘭丹的應對,他也不禁一樂,「吉蘭丹那邊更是順利,我們的船隊一到,還沒等靠過去,他們的蘇丹就派首相送了禮物來,還說把今年的賠款一道送過來了。
至於那座鐵礦,他們雖不甘心,但最後還是鬆口了,具體的細節可以年後派人去詳談」」
。
他將這次出征的結果簡單做了匯報,話語中不免喜悅,顯然是對此次的結果非常滿意。
「好!那就好。」吳志傑也是一喜,心中一塊石頭落地。
雖說以如今吳家礦廠的開採速度,北大年城東塞武里河河谷中那座鐵礦還能支撐很長一段時間,但哥達巴魯的那座鐵礦能弄到手,也算是多了一重保障。
而且,據前去勘探的人員匯報說,那座鐵礦的質量可比如今北大年的這座強不少,所以將它控制在自己手中才是最好的做法。
「六叔,還好你在新年前趕回來了,不然我可沒法跟我爹還有二叔交代了。」看著眼前的吳天佑,吳志傑忍不住笑道,「今年咱們一家能在北大年團圓,意義非凡啊。」
想到家人,吳天佑也露出了難得的輕鬆笑容,連日來在海上奔波帶來的疲憊也似乎消散了不少。
說起來他從大陸回來後也只匆匆回了宋卡一趟,便又南下去打擊海盜了,也算是任勞任怨了。
二人又就近些日子中發生的各項事宜簡單做了交代。
「婆羅洲?」而在聽到吳志傑提及婆羅洲的潮州人前來拜訪,以及吳志傑對那塊土地的想法後,吳天佑陷入了思索,「雖說我並未到過婆羅洲,但在外做生意時也聽了說了一些那裡的情況,雖說勢力複雜,但細細想來還真沒什麼比較強大的勢力,你若是這時在其上布局,似乎還真可行。」
吳天佑對吳志傑的想法倒是比較肯定,但又忍不住提醒道:「不過,志傑,我們如今控制吉打都有些捉襟見肘,此事還是得穩著來。」
「嗯,六叔,此事我有分寸,如今只是先試探一二。」吳志傑微微點頭以示回應。
「那就好!」吳天佑見此也不再多言,告退下去休息了。
送走六叔,吳志傑也暫時將婆羅洲的宏圖擱置一旁。
新年將至,處理好內部事務才是眼下的重中之重。想起被他丟在一旁的禮部提出的草案,他也懶得再去看了,而是直接走出屋子,朝總督府前院的禮部所在走去。
作為任務最繁重的一個部門,禮部上下果然一片繁忙景象,核對祭典流程、安排賓客席位、準備賞賜物品。
雖忙卻不亂,顯得頗為正規,已經不再是先前的那個草台班子了。
此次慶典吳志傑決定按照漳州府的習俗來辦,大致也就先是新年,隨後正月初九敬天公(這是閩南地區新年期間最盛大、最隆重的祭祀日,其地位甚至超過正月初一),正月十三至十五則開始賞燈游神。
此外,大概從初一開始,只要有條件的地區、家族或商會,都會出資聘請戲班來演出,通常在廟宇前搭建戲台,稱為「社戲」或「平安戲」。
既為酬神,感謝神明過去一年的庇佑;也為娛樂,算是一年裡少有的公共娛樂活動了。
不過如今在北大年這裡,想要找到足夠的人手就有些困難了,因此禮部也只能一邊從民間找人手,湊幾個班子出來,另一邊則聯繫那些大商人,他們應該有門路做好這件事。
此外,還得分配好行程,乃至維持秩序————
吳志傑巡視一圈,倒是對他們的工作頗為滿意。
忽然,他想起一事,招來禮部主事問道:「給通鑾準備的貢品和賀表,已經送去曼谷了嗎?」
雖然他上次受封是披耶」時,通鑾曾特意下旨免去了吳家這幾年的貢賦,但吳志傑覺得今時不同往日了。
吳家這半年來風頭太甚,先是北大年蘇丹國,後又吞併了吉打,難免樹大招風。
而且就在十二月,緬甸再也維持不住消耗,大軍已經從北碧府退去,通鑾壓力大減,也終於能騰出手來處理其他事務了。
如今正是需要吳家顯示恭順、消除猜忌的時候。
這份貢禮,他便是以慶賀暹羅擊退緬甸軍隊的名義送上去的,但實際規格又是按照先前南邊這些蘇丹國的貢賦布置的,想來通鑾能夠明白吳家的表態。
禮部主事周文泰恭敬地回答道:「回總督大人,早已備齊送出,算算時間應當已經抵達曼谷,呈遞到王宮中了。
貢品清單均參照舊例,數量上還略有增加,都是從吉打和北大年精選的物產。」
吳志傑點了點頭,放下心來。
希望這份及時的「心意」,希望能起到應有的作用。
三天前,暹羅,曼谷王宮。
通鑾的心情確實不錯,那些該死的緬甸人終於被英勇的暹羅將士擊退,這場持續近一年的戰事終於結束了,一直壓在他肩上的壓力也頓時傾瀉一空。
一路「追擊」緬甸人,並且收復了先前丟失的國土後,大軍也已被他下令陸續撤回,只留下必要部隊駐守邊境要地。
但他心中深知,緬甸人對暹羅的野心並未消退,而且擊敗他們的其實是連綿的雨季和漫長的補給線,下次,等那群「惡狼」休養好了,絕對會再次悍然入侵。
此刻,他正與幾名心腹大臣商議,日後如何加強北境防禦,避免再像此次這般狼狽。
就在這時,內侍呈上了一份來自南方的禮單和賀表——正是北大年總督吳志傑敬獻的新年貢禮,並恭賀暹羅大王成功擊退緬甸入侵者。
通鑾略感意外,畢竟暹羅的新年還未到來(我查了下應該是潑水節,但具體日期好像和國內不同)。
不過在他仔細查看完那份禮當後,臉上又露出了滿意的笑容。因為送上來的禮物規格有些豐厚,完全是按照貢賦的形式來的。
他記得自己曾免除吳家幾年貢賦,但沒想到這吳志傑如此「懂事」,不僅照常進貢,還借擊退緬甸之名,給足了他面子。
最近暹羅內部確實有不少人對吳家勢力的急速膨脹頗有微詞,尤其是在其攻占吉打之後,更是暗流涌動。
雖然後來吳志傑送來的吉打蘇丹勾結緬甸還有英國人的證據堵住了他們的嘴,但通鑾知道,猜忌的種子已經埋下,那些人可不會輕易罷休。
不過這對於他來說或許是件好事,只有這樣這吳家才能更加依靠他這個暹羅王。
不過在通鑾內心深處,實在是對馬來半島南部那片遍布msl,滿是雨林丘陵的土地缺乏興趣。只要南方的藩屬能按時進貢,面上保持恭順,不公然反對暹羅,他就心滿意足了。
可偏偏連這點要求,之前的那些蘇丹都時常做不到。相比之下,吳志傑的主動和識趣,讓他十分受用。
儘管他對吳志傑在治下大力推行漢化而非暹羅化心存疑慮,但無論如何,華人總比那些難以馴服的「異教徒」要好掌控。
更何況,他深知清廷對海外華人的態度,吳家除了依靠暹羅,依靠他這個暹羅王,別無選擇。
隨貢禮一同送來的,還有一封吳志傑的親筆信。
信中除了祝賀暹羅對緬甸的這次勝利,還詳細稟報了英國東印度公司派出戰艦到吉打,威逼利誘想要奪取檳榔嶼,最後被其嚴詞拒絕的經過。
「該死的英國人!」看到此處,通鑾眉頭皺起,忍不住暗罵一聲。
這些英國人,在背後支持緬甸與自己為敵還不夠,竟然還想把手伸到暹羅的南方,謀劃被挫敗後竟然還不知退讓,企圖繼續逼迫。
「真是貪得無厭!」
不過,他雖然憤怒,但也清楚,以暹羅目前的力量,還是最好不要直接與英國東印度公司翻臉,光是一個緬甸就讓暹羅有些吃不消了,如今只能暫且隱忍。
而信件的最後部分,則讓通的精神為之一振。
吳志傑提到,他藉助聘請的法國教官,與法國人搭上了線,如今正在談判購買幾艘戰艦以強化海軍。
其目的,是希望在未來能組建一支海上力量,從海上直接攻擊緬甸沿海城鎮,屆時可與暹羅陸軍形成海陸夾擊之勢,若時機成熟,甚至可乘勢反攻緬甸本土。
「以報暹羅世代被侵之仇,雪滅國之恨!」
看到最後這句話,通鑾呼吸有些沉重,畢竟自緬甸崛起以來,就一直是壓在所有暹羅人頭上的一片陰霾,先是大城王朝被滅,隨後就連宗主國大清,在與緬甸的戰爭中也是失敗數次,最終慘「勝」。
而暹羅也正是乘此期間才能「偷雞」,順利復國。
在今年,緬甸更是兵分九路,再次進攻暹羅,給這個新生王朝帶來了慘重的打擊。
要不是在北碧府頂住了壓力,要不是吳家帶來的大勝北大年蘇丹國的振奮消息,要不是他這個大王親自到前線督戰————說不定,又要重蹈二十年前大城王朝都城阿育陀耶被破的慘狀。
吳志傑則是知道與法國人接觸之事肯定是瞞不住的,因此不如主動上報,但他卻將具體條約隱去了,只模糊地將一切內容推到「商業合作」和購買船隻上。
不過通鑾卻沒有在意這個,對於英國人,他最厭惡的其實是在背後出售軍火給緬甸,至於其他西方國家,倒是沒什麼看法。
而且,還在他治下、謀劃復國的阮福映,可是跟法國人走的更近。
但吳志傑提出的這「海陸並進,反攻緬甸」的構想,卻是精準地戳中了通內心最深處的渴望。
緬甸是暹羅世仇,如果能給予其沉重打擊,甚至是開疆拓土,那麼他通鑾必將成為暹羅歷史上最偉大的君王之一。
想到前些日子通鑾收到的吳家從荷蘭人手中購入了一批戰艦的消息,如果他再能獲得法國艦船,那手中的海上力量便算是初具規模,即便不能殲滅緬甸水師。
即便不能一舉殲滅緬甸的水師,但如果能持續襲擾其漫長的海岸線的話,也足以牽制不少緬甸軍隊,為足夠為暹羅陸軍創造戰機了。
而在信末,吳志傑才看似不經意地提起,如今治下土人太多,有些不受控制,希望通鑾能繼續允許,乃至幫助吳家從暹羅境內招募更多華人及華裔前往南方墾殖。
此事先前他雖然是默許了,但卻並不怎麼樂意,而底下人自然更是不樂意,這時的華人可比暹羅人和土著能於不少,他們自然不想就這麼放過。
因此,先前在暹羅招攬華人移民的計劃雖然一直在進行,但卻並未如同預料中那般順利。反倒是安南由於「西山賊」的統治,有不少華人前來北大年投靠謀生。
若是之前,通鑾或許還會猶豫,畢竟暹羅如今也缺少人手。
但此刻,暹羅在他手中剛剛「擊敗」緬甸人,心中多了不少信心,吳家又如此「懂事」,還送上了厚禮,更兼被吳志傑那「海路並進,反攻暹羅」的宏偉藍圖說得心頭火熱。
他略一沉吟,便做出了決定。
「准了。」通鑾對負責此事的大臣吩咐道,「通告各府,對願南下北大年謀生的華人,予以方便,不得刻意阻撓。另外,」
他略有猶豫,但還是決定繼續加注,「從王室船塢抽調十名福建籍的熟練船匠,連同庫中一批上等柚木,一併作為新年回禮,送去北大年,協助吳家打造戰艦。」
暹羅歷來也是個陸權國家,對海權並不怎麼重視。這些年若不是被緬甸刺激到了,他甚至不會派人前往大清境內招攬船匠,打造戰船。
因此,不如作為回禮,繼續在吳家身上加注。
而如果吳家真能藉此成長起來,手上擁有一支足夠的海上力量,到時能從海上直接威脅緬甸,這對暹羅來說自然是有百利而無一害的。
吩咐完一切,通鑾獨自坐在王座上,自光望向西方緬甸的方向,心頭卻還因吳志傑描繪那番遠大的圖景而火熱著。
如果這一切真能實現————如果真能攻進緬甸本土,甚至徹底摧毀緬甸貢榜王朝,那他的功績甚至能超越歷史上的暹羅「大帝」納黎宣(在1584年率領暹羅從緬甸東吁王朝治下獨立,並在陣前親手刺穿緬甸王子的心臟,終結了緬甸的霸權)。
到時候,他毫無疑問會成為暹羅最偉大的國王,沒有之一,遠不是鄭信所能比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