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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9章 新年(二合一)

2026-08-02 11:41:55 作者: 總爹王

  第189章 新年(二合一)

  轉眼間,已到了2月。

  也是臘月的最後時節,離1786年的新年到來也只有五六天時間了。

  北大年年味已經濃得有些化不開了,街道兩旁,新糊的紅紙春聯墨跡未乾,各式燈籠也將夜色點綴得溫暖而喜慶。

  空氣中瀰漫著炒貨,腊味的香氣,夾雜著孩童追逐嬉鬧的歡聲,更遠處,則隱隱傳來鑼鼓排練聲,那是在北大年的閩南移民在為年節的「營老爺」游神做準備。

  北大年這座華人之城,正以一種糅雜了閩、粵、客等多種風情的勃勃生機,迎接在此的第一個華人新年。

  傍晚時分,港口有些稀疏,不再如白晝那般忙碌。

  數艘懸掛著吳家旗幟從宋卡而來的紅頭船正緩緩靠岸,吳志傑與四叔吳天成、六叔吳天佑也早就在碼頭等候了。

  船板搭穩,一行人也從船上緩緩走下。

  為首之人正是吳志傑的父親,執掌宋卡多年的吳文輝。

  他身著一身藏青緞面常服,面容清癯,目光掃過吳志傑身後那片雖才數月不見,但又有不少變化的繁華城區,眼中透露出一絲欣慰。

  其妻鄭氏緊隨其後,但她的目光在落地後的第一時間便牢牢鎖定在吳志傑的身上,滿眼中都是慈愛與牽掛之色。

  接著便是二叔吳文耀,一襲湖藍儒衫,雖然在經過一陣舟船勞頓之後,眉宇間疲態已顯,但依然保持著一股從容的氣度。

  隨後則是吳天成、吳天佑的生母,吳老太爺的側室莊氏,以及吳志傑的幾位嬸嬸和年紀尚小的堂弟堂妹們,在家丁僕婦的簇擁下踏上了北大年的土地。

  「父親,母親!二叔,莊奶奶!」吳志傑快步上前,躬身行禮,吳天成和吳天佑也緊隨其後。

  「嗯。」吳文輝虛扶一下,點頭算是做了回應。

  隨後,他的目光再次越過了兒子,打量起這片已經歸屬於吳家的全新的基業。

  鄭氏則越過了他,來到吳志傑身旁,對著他上下打量,生怕他少了根毫毛似的,吳天佑和吳天成則來到莊氏身邊,也是一陣親切問候。

  不過一道而來的孩子們倒是難掩興奮之色,他們大多是吳志傑的堂弟堂妹。

  眼見此處街巷屋宇與宋卡略有不同,不再是摻雜了許多暹羅風情的各種景致,而是對於他們來說有些陌生的閩粵風格,頓時如脫籠狡兔,在此寬敞沒什麼人的碼頭上追逐奔跑了起來,清脆的笑鬧聲灑了一路。

  

  女眷們也都是初次踏足,忍不住四下顧盼,低聲交換著對此地新鮮氣象的觀感。

  眾人在碼頭耽擱了一會,便往城中走去,而鄭氏在對吳志傑一番勞叨過後,便扶著莊氏,默契地領著丫鬟們跟上孩童。

  碼頭上,只剩吳家的幾位核心男丁。

  吳文輝收回目光,看向吳志傑,開門見山道:「志傑,你前番信中所述,與法蘭西人所定之條約,關乎家族未來氣運。

  大致內容信中雖已闡明,然終不及當面釐清。還有,你所說還需我等參議的卻不知是為何事?」

  吳志傑想了想,便之家將那份《通商條約》的核心內容重新跟他們解釋了一通,特別是關於技術工人的引進以及玻璃河港口、陶公港的有限開放,還有那條他特意加上去的「相互保障統治」的條款。




  「二叔所言甚是,」吳志傑微微頷首,「此條保障條款不過是添頭,那法蘭西若是在南洋勢力強盛或許還會顧及幾分,但具體保障還是得依靠自身。」

  不過吳志傑真正顧慮的卻是日後的法國大革命,大革命過後,這份條約估計也就不剩幾分效力了。

  但在上一世,阮福映與法蘭西簽訂了這份條約後,雖然法蘭西並未真正履行具體的內容,但法蘭西共和國還是依照協議上所簽訂的內容強行割讓了安南的崑崙島和峴港。

  因此,這也給了吳志傑提了個醒,並未在領土上有所退讓。

  這最後的「相互保障統治」的條款,則是當作一手保底,若是法蘭西日後不識趣,自然應當以此為藉口,打擊其統治合法性。

  而且,如果他沒記錯的話,法蘭西內部的保皇勢力一直都很強大,企圖復辟,只是在具體的皇帝人選上有所衝突。


  吳文耀聞言,眼中閃過一絲瞭然,「不過就算如此,這份協議,從具體內容上來看也是我吳家占了大便宜了。」

  說著說著,吳志傑也提出了近期一直懸而未決的那個難題,出使法蘭西的正使人選。

  他先前考慮了很多人,但要不是年紀偏大,要不就是地位遠遠不夠,派出去顯得不夠「體面」。

  「巴黎不比南洋,遠在極西之地,光是在海上的航程便要花費半年時間,海上也並不安穩。

  尤其是那阿非利加最南端,西方人稱呼其「好望角」之處,風暴更是兇險,就算是對航道熟稔無比的西方船長,也不敢說行程萬無一失。

  再兼地域陌生,極易水土不服,這次行程,雖不能說是九死一生,但也是風險極大,一不小心便是————」

  吳志傑將心中的擔憂一一和盤托出,「再者,此行不僅關乎條約的最終簽訂,更需要肩負招攬西方人才,窺探西夷諸國實力的重任。

  使者不僅需要身份足夠,能代表我吳家的體面,更需要膽識過人,能隨機應變,才能在萬里之外的異邦宮廷中周旋自如,順利完成此次使命。」

  吳志傑這番話一說完,碼頭上眾人一時有些默然,更遠處的喧囂仿佛被一層無形的屏障隔開了,耳邊只剩下海風吹拂。

  良久,吳天佑見眾人一寂,眼中閃過一絲果決,率先開口打破了沉默:「大哥,志傑,此事關係重大,只有地位足夠高的人才足以彰顯我們吳家的誠意。

  那些技術工匠正是我吳家所急需的;法蘭西的軍事實力,通過馬爾科這些日子訓練的成果也能初見端倪,協議中的軍事顧問團想來也不會差;

  那戰列艦、護衛艦,更是能極大提升我們的海上實力。按志傑所說,就算是最低級的戰列艦,也足夠橫掃我吳家如今的所有海上力量,如果我吳家能獲得一艘————就算是通鑾或許都不用太過給他臉色了。

  我以為————」

  他話語微頓,目光掃過父兄,但意思已經很明了了。

  吳志傑看向英氣勃勃的六叔,正心中也是一團亂麻,剛想要開口再勸兩句,一旁卻響起了吳文耀溫和又不失堅定的聲音。

  「六弟勇氣可嘉,為兄欽佩。你雖機敏,但此行卻不止遠渡重洋那般簡單,在異國宮廷之中與人周旋,卻是更需經驗。」

  吳文耀整理了一下寬大的衣袍,向前穩穩踏出一步,目光平靜地掃過兄長與兩個弟弟,「你們說的工匠戰艦我或許不太懂,但我卻知道此行關乎家族百年大計,不容有失。

  我雖不如你機敏,但畢竟年長不少,也在宋家處理內政多年,也算多了些經驗。而且,」

  他看向吳天佑,面色溫和,「你還未成婚,如此風險之事,又豈能讓你前去。若是有個萬一,你可是連後人都未曾留下,日後我們又如何能向爹交代呢。」

  「我————」吳天佑看著眼前的二哥,一時卻是說不出話來。

  吳家這幾兄弟,雖是同父異母,但從小吳文輝和吳文耀對幾個兄弟都不曾有過偏頗,因此一家人感情也是極好,並未出現過兄弟閱牆之事。

  而吳文耀說的也正是實話,如今這個年代,對於傳宗接代一事還是頗為看重的,而吳文耀如今已是兒女雙全,吳天佑卻還未成婚————

  場中氣氛更加凝重了幾分。

  吳志傑看著這一幕,心中更是複雜,他大可選定麾下官員前去完成此事,到時候臨行前再給他封個高官,法蘭西估計也不會覺得不夠尊重。

  但此事能這樣做,日後面對其他事情,他吳家之人也能選擇退縮嗎?若是連這遠洋之險都不能面對,日後面臨更重大的危機之時,吳家之人又能如何面對呢。

  因此,這也是吳志傑心中一直懸而未決的原因,誠然這個想法有些自私,但這次出使確實需要一名吳家核心成員作為使團正使分量才足夠。

  最終,還是吳文輝打破了這短暫的寂靜。

  他深深看了二弟一眼,並未立刻決斷,而是將這有些沉重的話題悄然引開:「出使之議,關係重大,還需從長計議。那航線也未必有那般恐怖,否則西夷也不可能年年在南洋與西方之間往來。

  而且,如今年關將近,闔家團圓才是當今的第一要務。志傑,聽聞你此次為迎新歲,安排了諸多慶典,祭禮、游神、百戲,一應俱全?

  正好與你二叔、諸位叔父細細道來,也讓為父看看,你這北大年總督,將這新家業操持得如何了。」


  吳志傑立時領會,臉上露出笑容,開始繪聲繪色地描述起早已籌備停當的種種年節盛景,從莊嚴的祭天儀式到熱鬧的鄉間社戲。

  吳天成、吳天佑也在一旁笑著補充,碼頭上很快重新充滿了新年之際家族團聚的溫暖與喧鬧。

  臘月三十的團圓飯,在總督府的後院舉行。

  總督府的官員們除了少數輪值的也都早已進入了休假模式,而在如今這個時候,偌大的總督府更是只剩吳家之人。

  總督府內,燈火通明,笑語盈盈。

  雖身處南洋,但席面依舊依足了閩南的舊俗,整雞、鴨、肥鵝、魚圓肉圓等寓意吉祥的菜餚也擺滿了整張桌子。

  就連素來講究清淡的鄭氏和莊氏,也因這難得的全家團聚時分夾上了幾筷子,臉上也始終帶著舒心的笑意。

  孩子們則穿著嶄新的棉襖,在廳堂廊柱間追逐,給這威嚴的總督府平添了無數生氣。

  觥籌交錯間,吳志傑看著眼前這一幕,心中卻是有些感慨,想起了前世。不過他並未過多懷念,就被眼前這熱熱鬧鬧的家族景象吸引了注意力。

  「這時候,北大年的華人移民應該也在慶祝吧。」吳志傑心中低語道。

  雖然不少移民是年前才來,剛分到地,並未有收成,平日也只能靠著總督府提供的口糧渡日。

  但吳志傑在這段時間特意花了不少銀子,雞鴨魚肉都購置了不少,雖說肯定做不到讓所有人都像他家一般菜餚豐盛,但吃上一頓肉還是能保證的。

  「我這一年來應該也算是改變了不少人的命運了。」他走到窗邊,遠離了喧囂,看著遠處無垠的星空,心中暗暗為自己這一年做了總結。

  爆竹聲中一歲除。

  正月初一的北大年,仿佛一夜之間便被紅色徹底淹沒。

  家家戶戶門楣上都貼上了嶄新的桃符、春聯,街上行人無論貧富,皆衣著光鮮,見面便是滿面春風地互道恭喜。

  孩童們最為興奮,兜里揣著長輩給的壓歲錢,擠在街頭巷尾的攤販前,購買糖人、風車還有各種南洋特色的零嘴。

  接下來的幾日,各種充滿閩南風情的年俗活動輪番上演。

  初四迎神,各家各戶擺開香案,迎接上天奏報年終返回人間的諸神;初五「隔開」,意味著年假已過,商鋪陸續開張,但節慶的氣氛卻並未減弱。

  最為隆重當屬正月初九的「拜天公」,這一天拂曉前,整個北大年城似乎都甦醒了。

  無論華屋陋室,家家戶戶都在門前設下豐盛祭壇,三牲五果、甜粿清茶,琳琅滿目。

  香菸繚繞,直上雲霄,幾乎將黎明前的天空都染成了青色。

  .

  吳家總督府門前更是場面浩大,吳文輝親率家族男丁主祭,祈求玉皇大帝護佑吳家基業昌隆,治下風調雨順。

  萬千百姓也同時跪拜,虔誠的祝禱聲匯聚,形成一股強大的信念力量。

  此刻,無論是閩南、廣府、客家、甚至是先前沒有這般儀式的暹羅、安南、本地土人等也都在此刻一同祭拜,望著這莊嚴肅穆的場面,百姓們心中對這片土地的歸屬感前所未有地強烈。

  隨後便是元宵佳節,更是將此間的氛圍推向了最高潮。

  是夜,北大年城火樹銀花,不夜天。總督府前廣場、各主要街巷,皆掛滿了各式精巧的花燈,魚龍百戲,栩栩如生。

  而最引人注目的,還是持續數日的游神賽會。

  各籍貫的移民紛紛抬出自己家鄉的神祇—漳州人供奉的開漳聖王,泉州人尊崇的廣澤尊王,潮州人信仰的三山國王,以及閩粵沿海共同信奉的媽祖娘娘————

  轎所到之處,鑼鼓開道,旌旗蔽日。舞龍舞獅的隊伍也是精神抖擻,時而翻滾騰挪,時而登高采青,引來圍觀百姓陣陣喝彩。

  這段日子裡,北大年是前所未有的熱鬧,甚至不少在周邊的華人在收到消息後也都趕來了此地。

  比如南方吉蘭丹布賴金礦中的客家人,在臘月送完粗金後並未返回,而是呆在了此處湊個熱鬧,還有更遠處南方馬來城邦的商人們,來自婆羅洲的陳啟明一行人————

  其中雖有不少非閩南之人,他們不理解那些複雜的儀式,也不懂那些神只的名號,但那瀰漫全城的希望與如在大陸一般的熱鬧,還是讓他們對北大年這片土地多了些嚮往。

  但天下沒有不散的宴席,元宵的燈火漸熄,新年的慶典落下帷幕,但那種由團圓、祭祀還有狂歡所凝聚起來的精氣神,卻已深深植根於每個北大年居民還有「客人」的心中。

  新的一年,也終於來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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