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2章 暹羅境內的華人(二合一)
吞武里,坐落於湄南河入海口西岸,東與新興的卻克里王朝都城曼谷隔水相望,南瀕暹羅灣,北接古都阿瑜陀耶,是湄南河下游至關重要的水運樞紐。
在歷史上,這裡長期只是一個規模有限的貿易中轉站,兼具部分軍事用途,城內人口也始終不多。真正為它帶來蛻變的,是鄭信大帝。
自暹羅大城王朝的都城阿育陀耶在緬軍的鐵蹄下淪陷後,鄭信大帝選擇在此建立吞武里王朝,這座城池也由此一躍成為暹羅的政治與軍事中心。
雖然如今鄭信已逝,篡位者通為了維護自身統治並淡化鄭信大帝的影響,選擇將王朝中心逐漸向對岸的曼谷轉移,並開始了大規模的建設。
但得益於鄭信在位十五年的持續建設,吞武里至今仍是暹羅境內的第一大城市。
這座城市的華人歷史也算是源遠流長,早在大城王朝時期,便有華人商賈和工匠在此定居。
在鄭信將吞武里定為都城之前,這座城中居民不過五千餘人。但自他復國以後,便大力招徠華人同胞與暹羅人來此聚居,在鼎盛時期,吞武里的人口甚至超過七萬。
雖然由於通鑾選擇遷都曼谷,吞武里這座第一大城中的人口不可避免地隨之流向曼谷,但憑藉深厚的根基,吞武里仍保有近五萬居民。
特別值得注意的是,早在鄭信大帝在位時期,吞武里城中的華人便高達四成。如今隨著大量暹羅人遷往對岸的新都城曼谷,此時的吞武里城中華人占比更高,甚至已經超過了半數。
由於鄭信在位時對華人社群的種種優待政策,這裡的華人對這位先王始終懷有深切敬意。或許也正是考慮到這一點,通鑾才會選擇將對岸的那個小村落作為新王朝的都城。
在吞武里城的東南角,一片密集且帶有潮州風格的騎樓建築的街區里,林阿生正拖著疲憊的身子,從碼頭上往回走。
他年約二十五六,身材精壯,皮膚也因常年勞作而呈現出一種古銅色,但此時,他的眉宇間卻帶著一絲揮之不去的愁緒。
他是數年前秋末,從潮州府澄海縣漂洋過海來到吞武里的。
家鄉地少人多,連年歉收,又聽聞暹羅的「鄭王」是澄海縣的同鄉,對治下華人極好,如今又在大力招徠人手前去暹羅定居。
他便懷揣著搏一搏的想法,借了路費,跟著商船來到了這片異域之地。
然而,在他抵達時,吞武里卻已然變了天,鄭信大王在數月前的政變中殞命,新王通鑾登基。
林阿生沒能趕上那位同鄉大王的輝煌時代,卻也從其他先到的華人同鄉中有所耳聞。
鄭信大王在位時,將湄南河三角洲的荒地,雖說是荒地,但大多是因戰亂廢棄的良田,無償分給同鄉開墾,並且規定規定「開墾即所有」,且在五年內免繳農業稅。
1770—1780年間,僅湄南河下游就多了十餘個潮州同鄉聚居的村落,開墾出的荒地超過十萬畝。
林阿生則是倒霉的多,通鑾篡位後,廢除了這些對於華人在土地上的優待政策,華人不能再像先前一般獲得土地。
甚至還曾經以「王宮建設需要」為由,強制不少華人社區從吞武里東岸(鄭信時期華人的核心聚居區)遷至曼谷南部的三聘區。
這一區域當時是沼澤荒地,通鑾雖名義上將這片土地「賜予」給了華人,但實際是要求其自行排水開墾的生地。
而且,三聘區的土地不僅開發過程極為艱難,還需向王室繳納開墾稅(初期為收成的10%),他們在吞武里開闢出來的良田,就這樣以置換的名義被掠奪了。
並且,通鑾上位後還重啟了阿瑜陀耶王朝時期的薩克迪納制度,將全國土地按爵位等級分配給貴族,華人的土地也被納入這一體系。
如今,在暹羅境內的華人若想保有土地,要麼選擇依附泰族貴族,成為貴族的「包稅人」或「代理人」,以繳納高額賦稅換取土地使用權。
要麼則參與軍事徭役,通過服兵役獲得小塊土地,但需承擔邊疆的防禦任務。
這顯然都不是什麼好的選擇,因此,林阿生並未選擇在土地上尋找出路,而是靠著有一把子力氣,在碼頭上做些裝卸貨物的苦力活,勉強餬口。
如今,他租住在華人街區里一間狹小的屋子裡,每日掙扎求生,離當初下南洋發家的夢想也越來越遠。
回到嘈雜的街區,路過一個賣粿條的小攤時,林阿生卻被一個熟悉的聲音叫住了:「阿生哥,剛下工?來來來,坐下來一碗?」
說話的是個十五六出頭的青年,名叫阿財。
與林阿生這樣的新客不同,阿財是土生土長的暹羅華人,屬於峇峇。他父輩就從潮州來了暹羅,父親是華人,娶了一個暹羅女子作妻子,生下了他。
阿財能說流利的潮州話和泰語,穿著打扮也更偏向本地人,但由於他在華人街區長大,對同鄉也算是較為親切。
如今在一家華人開的商行里做跑腿和幫閒,消息靈通。林阿生初來乍到時,多得他照應,兩人關係不錯。
林阿生摸了摸乾癟的錢袋,有些猶豫。
阿財看出他的窘迫,笑道:「我請客!今天聽到些消息,正好跟你講講,你肯定會有興趣的。」
兩人在小攤旁的矮桌邊坐下,熱騰騰的粿條很快端了上來。
阿財將身子湊了過來,帶著幾分神秘說道:「阿生哥,你聽說了嗎?南邊,北大年那邊,又有大動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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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大年?」林阿生埋頭吃著粿條,含糊地應了一聲。
去年吳家在曼谷搞的那場獻俘儀式,不僅震動了整個曼谷,就連隔河相望的吞武里也傳遍了開來。
他們這些底層華人也與有榮焉,都知道北大年如今是那位華人同鄉總督吳志傑的地盤。
「對啊!」阿財湊近了些,語氣興奮,「你還不知道吧?就在去年年末,北大年的吳家,又出動軍隊了,這次直接把邊上那個吉打蘇丹國給滅了。
聽說是奉了大王的命令,要追究那吉打蘇丹先前勾結緬甸人的罪過。」
他咂咂嘴,感嘆道:「真是威風啊!說起來,這消息好像被壓了一陣子,現在才慢慢傳開,要是早點知道,早就該在咱們這裡傳遍了才對,不知為何現在才宣揚開來。」
林阿生咽下口中的食物,隨意附和了一句:「是嗎?那吳總督確實厲害。」
他對此並未太在意,畢竟那是大人物的征戰,離他這樣在碼頭掙扎的苦力太過遙遠。
阿財見他興趣不大,這才想起正事,忙道:「哎,重點不是這個。我是聽說,如今吳總督拿下了吉打,地盤更大了,正缺人手去開荒種地呢。
而且開出的條件極好,去了就給提供半年的口糧,開墾出來的土地,前面三年完全免稅,所有收成都歸自己。」
他看向林阿生,認真地說:「阿生哥,你前些天不是還說在碼頭上幹活太累,錢又少,想換個活計嗎?
我看,不如去投靠這位吳總督如何?好歹都是華人,總比在這裡給人當牛做馬強。
那位吳總督派出的人手已經到吞武里了,就在城東那邊。聽說若是乘他們的船南下,連船費都能給免了呢。」
林阿生拿著筷子的手頓住了,他抬起頭,看向了阿財。
去北大年?
這個念頭剛一生起,便再也無法抑制下去。
是啊,我為什麼還留在這曼谷呢?原先是衝著鄭王來的,但如今鄭王已成為了過去,再留在這裡似乎也沒什麼意義了?
實際上,若不是當初下南洋時便宣稱要混個出人頭地,再加上如今兜里空空,連船票都湊不出來,說不定他早就回潮州去了。
自從鄭信被殺,通鑾篡位之後,他們這些在暹羅境內的華人,尤其是像他這樣新來沒什麼根基的,處境更是微妙。
那場政變之後,通鑾雖然迅速穩定了局勢,但很快就對鄭信身邊的潮州籍親信、將領和官員進行了無情的清洗,有近三百人被殺,血染湄南河。
雖然通鑾的屠刀主要揮向了上層,對於底層華人和控制著經濟命脈的華商,他採取了安撫為主的政策,並未大規模迫害,但那種的肅殺的氣氛,以及同鄉大王慘死的陰影,早已讓這些華人社區中的人陷入了深深的恐懼和不安。
林阿生雖然只是個底層苦力,但也或多或少有所察覺,在吞武里的日子也是過得愈發不安。
通鑾先是對華人的土地動手,雖然做的比較隱蔽,如今也只對吞武里最富庶的一部分土地動了手,但還是漸漸傳了開來。
再加上薩克迪納制度採用後,大多數華人不得不成為貴族麾下的包稅人,開始繳納沉重的稅賦,原先的安生日子也是一去不復返了。
官府雖然依舊在鼓勵華人與泰族通婚,而且還會給予一些土地或稅收上的小優惠。但卻在各種方面開始著手,潛移默化的消除華人的痕跡。
比如說,通鑾雖依舊允許華人開辦私塾教授華文,但現在的教材里卻必須加入泰語和佛教的內容。華人廟宇雖然還能存在,但也開始被要求融入佛教的某些儀式和體系之中————
這些變化看似不急不緩,但像阿財這樣的峇峇,在家中已經越來越多地使用暹羅語,對「唐山」故土的認同,似乎在一點點被這裡的土地和風俗稀釋。
更讓一些華人中的有識之士感到憂心的是,通雖然恢復了薩克迪納制度,按照爵位和官職高低授予土地和依附民,但華人幾乎被排除在這個核心的封建貴族體系之外。
他們或許還能憑藉財富和能力擔任地方上的包稅商、港口管理者,但想要進入權力的中樞,獲取真正的政治地位,卻沒了任何可能。
回想鄭信大王在位時,不僅大力提拔華人官員,還極其尊重華人文化,建立華人私塾,推動雙語並存,甚至要求暹羅貴族學習華文————
兩相對比,處於暹羅境內的華人也愈發不安了起來,生怕哪天通鑾一道命令下來,他們這些華人也受到清算。
林阿生雖然不懂那麼多大道理,但他能感覺到,在這裡,他們這些「外來」的華人,似乎越來越沒有未來了。
他心中掙扎著,試探著問阿財:「聽你這麼說————你是有想法了?」
阿財坦然地點了點頭,不過他的情況與林阿生又有些不同。
作為峇,他生於斯長於斯,對暹羅有感情,但也或多或少感受到了自己這個身份的尷尬之處,似乎兩邊都對他們這些人不是很能接納。
他在商行里做事,看似比碼頭苦力輕鬆,實則也要看人臉色,仰人鼻息。他年輕,不甘心一輩子就這樣下去。
因此南面北大年吳家的崛起,倒是讓他起了心思,因為他聽說在那裡無論是華人還是華裔,那位吳總督全都一視同仁。
「是啊,」阿財嘆了口氣,「在這裡,我們終究是外人」,就算像我這樣土生土長的,也還是差著一層。
聽說吳總督治下,幾乎全是華人當家做主,雖然也有客家人和廣府人,但還是我們潮州人最多,勢力最大。
如果去了那裡,都是同鄉,語言相通,習俗一樣,說不定真能比在這裡過得舒坦些,機會也更多。」
他看向林阿生,眼中帶著期盼:「阿生哥,你現在也是一個人,在暹羅無牽無掛。我那點家當,也就幾件破衣服,家中也不缺我這一人。
不如————我們做個伴,一起去北大年看看?」
他見林阿生還在猶豫,便勸道:「咱們可以輕裝上陣,先去探探路。萬一————萬一那邊不像說的那麼好,或者待不習慣,咱們再回來也不遲啊。
總比在這裡一眼望到頭強吧?」
阿財的話,徹底擊碎了林阿生的最後一絲猶豫。
反正他也沒什麼可失去的了,也不能就此回家,倒不如再去南方看看?
隨著吳家派出的人手陸續抵達暹羅境內吞武里、阿育陀耶、曼谷等華人較多的城市,相應的消息也迅速在其中的華人聚居區中傳了開來。
而得益於通鑾去年大力舉行的那場獻俘儀式,吳家在暹羅境內也不算是什麼籍籍無名之輩了。
尤其是在暹羅的華人群體中,聲名更是響亮,他們對於吳家派出的人手也天生便多了幾分信任,其中更是有不少人如同林阿生、阿財一樣,自覺在暹羅境內日子愈發難熬,試圖南下去北大年博一番前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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