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3章 移民潮
清晨,湄南河上還籠罩著一層薄霧,但吞武里的碼頭卻已是一派熙熙攘攘的熱鬧景象0
一艘懸掛著吳家旗幟的福船正準備升帆啟航,船下聚集著近百名背著簡單行囊的華人。
他們大多是青壯男子,只是此時臉上神色有些複雜。
既有對前路的迷茫,又混雜著對離開熟悉地界的惆悵。雖然吞武里這座城市近幾年對他們說不上有多好,但無論如何也在此安穩生活了一段時間,如今前往更陌生的北大年心中難免不安。
不過,他們想到在碼頭上聽吳家來的官員親口說出的「分田、免稅、華人做主」等話語,倒是心中多了些期盼。
或許,這位吳總督真能像鄭王那樣優待華人?
林阿生緊了緊肩上的包袱,裡面是他這些年來的全部身家。
在昨天下定決心後,他顯得異常果決,當天便在華人社區中將他的所有家當全部處置了,甚至在阿財勸說他暫時留著,當作退路時,他也直接拒絕了。
他對吞武里這座城市沒什麼好感,與其藕斷絲連不如斷個徹底。
在吞武里這幾年,他已經看夠了暹羅老爺們的臉色,受夠了在別人土地上流汗卻只能勉強餬口的日子。
鄭信大王時代的傳說早已遠去,如今的暹羅,讓他們這些「外來客」愈發感到窒息。
南下北大年,是他破釜沉舟的抉擇。但他隱約有種直覺,覺得自己這次絕對是賭對了。
他身旁年紀稍輕的阿財則顯得興奮許多,用力拍了拍他的胳膊,指著碼頭上的福船:「阿生哥,快看。那就是吳家的船。
林阿生轉頭看了看四周,隨口回道:「聽說這次和我們有同樣打算的人不少,就算晚點也沒事,到時候趕下一船就行了。」
「嘿嘿。」阿財撓頭笑了笑,「這不是想著早點去看看嗎?我剛才可是問了那吳家來的官員,他們說到了那邊,只要肯出力,就有自己的田,自己的房子。
不嫌棄的話,土人婆娘也好找的很。到時候,嘿嘿————」
林阿生點了點頭,卻沒有再多說什麼,但心中卻是已經被阿財這番話說得有些悸動。
成家?
這可是他近些年從未想過的事。
就在他胡思亂想之際,一名來自北大年總督府的年輕官員,已經開始拿著名冊溫和地引導著眾人登船:「各位鄉親父老,不必慌張,有序上船。
到了北大年,自有官府安排食宿,分發農具種子。總督大人有令,只要是我華人同胞,便絕不會讓他流離失所。」
他說的是閩南話,在此刻顯得格外親切,也稍稍撫平了移民們心中的不安。
林阿生最後看了眼吞武里那雜亂而熟悉的街巷,深吸一口氣,和一旁滿臉興奮的阿財一起,踏上了連接船與岸的跳板。
這一步,或許就是他與過去的徹底告別。
吞武里的碼頭上熱熱鬧鬧,但在不遠處,一座臨河的涼亭下,幾名衣著華麗的暹羅貴族正冷眼旁觀著這一幕。
為首之人叫做乃披汶,是吞武里本地的權貴,擁有大片田產和依附民。
此時他看著那些登船的華人背影,眉頭緊鎖,語氣著明顯的不滿:「又走了一批————
這些華人,耕種、手藝都是一把好手,如今一個個都要往南邊跑。
人都走光了,日後誰來給我們耕田、服役?大王雖說予以方便,但這般下去,我等的損失誰來承擔?」
旁邊一位名叫頌堪的貴族,心思則更為活絡,慢悠悠地回道:「披汶兄,何必憂慮?
難道這世上還缺會種地的人嗎?華人走了,不還有我們暹羅的子民?
雖說懶散了些,耕種技藝差了些,但多加管教,田裡總還是能長出糧食的。況且————」
他頓了頓,臉上露出一副莫名的笑意,「我倒覺得,吳家這般大肆招攬華人,對我們暹羅未必是件壞事。」
另一位年輕族納隆接口附和道:「頌堪大人說得對。暹羅,本就該是我們暹羅人的暹羅。
那些華人,心思活絡,難以管束,吞武里王(民間對鄭信的稱呼應該是拍昭恭吞武里,翻譯過來就是吞武里王)在位時更是將他們捧上了天。哼,如今走了也好,正好還我暹羅一片清淨。」
提到「吞武里王」這個名字,涼亭下的氣氛瞬間變得有些微妙。
對於鄭信,他們這些暹羅貴族態度其實有些複雜。
在危難之際,鄭信能帶領他們暹羅驅逐緬甸,正式復國,之後又南征北戰,幾乎收復了阿育陀耶王朝時期的所有疆域。
光論功績,在暹羅人的心中,鄭信那可是幾乎可以比肩阿瑜陀耶王朝的納黎萱大帝的國王。但他後期的所作所為,在他們這些暹羅貴族心中可就————
乃披汶似乎想起了什麼不愉快的往事,臉色陰沉下來:「那個瘋子————晚年行事愈發乖張暴戾,不敬僧侶,還妄圖以邪法篡改國運,甚至————
若非通鑾大王撥亂反正,誰知道我們的暹羅如今會變成什麼樣。」
這個話題顯然過于敏感,頌堪立刻輕咳一聲,將話題拉回:「過去之事,不提也罷。
如今既然是大王有令,我們這些做臣子的,自然要鼎力相助」。
「」
乃披汶疑惑地看向他:「相助?你何時變得如此好心?」
頌堪嘴角勾起一抹古怪的笑容,尚未回答,一旁的納隆似乎是知道些什麼,嗤笑道:「好心?他是看上華人的土地了,吞武里城郊、河邊的熟田,可都掌握在華人的手中。
如今只要他把這些華人都「勸」去南邊,這些無主之地,按照慣例,自然就————」
他話未說盡,但在場所有人都心領神會。
一時間,幾位貴族眼中都閃過一絲貪婪的光芒。
頌堪見心思被點破,也不再掩飾,陰惻惻地說:「納隆老弟果然精明。大王都明令不得阻攔」,我們豈能陽奉陰違?非但不能阻攔,還要主動勸導」,積極協助」他們南下。
至於他們留下的產業嘛,自然只能由我們代為照管了。大不了出些銀錢嗎,既是全了大王恩澤,也是給這些華人一點路費,不然一窮二白去了南邊還能有活路?」
頌堪這話一出,貴族們紛紛低聲議論了起來,原本對人口流失的不滿,也迅速被瓜分土地的興奮所取代。
「此法甚妙!如此一來,既遵從了王命,又清理了吞武里的華人,還能充實我等家業。」
「確實,也算是合了那吳家的心意,那位北大年總督要是知道了,說不定還得謝謝我們呢。」
「說得沒錯,這些華人還是去南面和土人搶地盤去吧,暹羅的良田只應該屬於我們暹羅人。」
「不過,還需好好籌劃,不能做的太難看,免得引起太大反彈。」
他們望著那艘緩緩駛離碼頭順流而下的福船,眼神中不再是不滿和憂慮,而是透露著一種貪婪,一種如同禿鷲盯上獵物般的算計。
反正通鑑大王是下了命令,但具體怎麼執行還是不看他們這些貴族?若是出了事,大不了往上推,罵名自然有大王擔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