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紅色的光芒照亮了整個河谷,也映照著遠處山坡所有等待著的人那狂喜的臉龐上。
「成了!成了!」一個老鐵匠有些激動,指著那還在不斷從出鐵口奔涌而出的洪流,「看這顏色!看這成色!沒錯,絕對是成了!」
鐵水在鑄模中漸漸凝固冷卻,顏色也由原本的金紅轉為暗紅,最終變成暗灰色,還帶有微弱的金屬光澤。陳阿水走到一塊剛剛脫模,還尚有餘溫的鐵錠前,他拿起鐵錘,仔細地敲擊著鐵錠表面,直至敲出一個斷口,又湊近觀察。
「大少爺!您看!」陳阿水將鐵錠捧到吳志傑面前,聲音因激動而有些嘶啞,臉上卻帶著喜悅的光芒,「成了!雖然還是比不得我佛山老家用上好木炭和精選礦石煉出的精鐵,斷口還有些灰暗,氣孔也多些。
但比起先前這些土人煉出來的全是渣滓孔洞的『海綿鐵』可強多了,日後打制兵器、農具,絕對頂用!」
他又笑著指向旁邊已經堆積的、剛剛出爐的鐵錠,自豪地說道,「這一爐,就頂的上過去土人那三個破爐子吭哧吭哧干三天的量!」
吳志傑接過鐵錠,入手有些沉重,鐵錠表面雖還是有些凹凸不平,色澤也並非純正的灰白色,但比起先前那種布滿蜂窩狀氣孔的劣鐵,已經算是天壤之別了。
他掂量著手上這份沉甸甸的收穫,臉上也露出了真切的笑容。這煉一爐鐵的的速度和質量,放在此時的佛山,恐怕只能算是中等偏下,但在這技術落後的南洋,已是足以碾壓周邊所有土人城邦了。
「陳師傅,諸位師傅,辛苦了!」吳志傑聲音洪亮,滿是讚許之意,「你們此番算是立下大功,自當有賞!」
周圍的工匠和管事們頓時爆發出巨大的歡呼聲。
吳志傑抬手下壓示意眾人安靜,隨後又大聲開口宣布道:「所有參與建造、開爐的工匠、管事,按出力大小,賞銀五兩至二十兩不等!所有礦工、雜役多發一月工錢!」
他頓了頓,又將目光轉向陳阿水,這位高爐煉鐵的最大功臣,「至於主事陳阿水,賞銀百兩,熟田二十畝!」
他本想再賜予陳阿水一個官職的,但話到嘴邊才發現並沒有合適的。北大年此時的行政體系混亂無比,屬於是缺什麼就補什麼,雖然運轉到此時並未出現什麼紕漏,但時間長了難免會有問題。
「看來在拿下也拉後得好生整頓一番了!」他心中暗自想到。
「謝大少爺恩賞!」巨大的歡呼聲瞬間在山谷中爆發,工匠們喜形於色,幹勁更足了。陳阿水此時也是激動得連連作揖,連聲道謝。
如今這一爐的產出大概有300來斤鐵,兩爐加起來就能有700斤左右。不過,這些都是生鐵,還需再經過「炒鐵爐」加工,才能成為熟鐵,才能打造成各種農具供日後的移民開荒使用。
然而,就在這片喜氣洋洋的氛圍中,吳志傑的聲音卻又如同一瓢冷水,清晰地響起:
「陳主事,諸位師傅,」吳志傑的目光掃過臉上還帶著興奮紅光的陳阿生和一眾工匠,「此爐初成,首次開爐便有如此產出,遠超先前,實屬不易!」
他先是肯定了此間眾人的成績,但緊接著又話鋒一轉,語氣凝重,還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緊迫感:「但是,這還遠遠不夠。我聽聞那些西夷,此時的煉鐵之術,早已遠不止於此。
他們的高爐高有四丈有餘(十三米),徑逾十二尺(四米),更可怖的是,他們的高爐能連續冶煉,日夜不息,數月才需停爐檢修。且其燃料也極為特殊,火力之猛,之持久,之純粹,遠非尋常木炭可比。
因此,他們爐溫極高,遠超我等想像,熔煉出來的鐵水,亦是精純堅韌,雜質極少,可直接用於灌注。」
他每說一句,陳阿水和幾位老工匠眼中的興奮就褪去一分,取而代之的是無比的凝重、震驚,甚至是難以置信。作為鐵匠,他們自然是知道吳志傑所說的這些話語代表著什麼。
光是爐高也就罷了,大清境內此時也有不少大型高爐,但那種高爐往往五六日才能開一爐,出一次鐵。而吳志傑所說的那些西夷竟然能做到連續冶煉、日夜不息了,這是何等恐怖,雙方的差距簡直大到難以想像。
「他們的高爐,」吳志傑聲音不高,但在此時卻字字如錘,狠狠敲擊在眾人心頭,「一日能出三次鐵,每次產出能有萬斤,可抵我等十爐、數十爐。
而且,他們所煉之鐵,非但量大,質更是極佳。用以鑄炮則堅而不脆,制銃則經久耐用。
此等差距,已非尺寸之功,而是天壤之別!」
山谷中一片寂靜,只有水輪轉動的隆隆聲,風箱鼓吹的喘息聲。巨大的落差感,如同一座無形大山,壓在了剛剛還沉浸在開爐成功的喜悅中的工匠們心頭。
陳阿生更是臉色發白,嘴唇翕動了幾下,最終化為一聲沉重的嘆息:「大少爺……這……這西夷之術,竟至如此境地?那我們……我們這……」
吳志傑並未說假話,雙方之間的差距確實已經到了這個底部。英國此時一年的鐵產量已經達到6萬噸,大清此時產量有著2萬噸,雙方差距看似不大。
但在技術的代差之下,大清將一直保持著這個產量,而英國的數據卻在不斷攀升。雙方差距不斷拉大,直至數十年後,差距擴大至一百倍以上。
不過吳志傑這番話倒不是為了打擊他們,而是想讓他們認清事實,只有知道了雙方的差距才能盡力去追趕。
而且,就就最緊要的開荒之事來說,眼下這個產量已經是綽綽有餘了,至於想要追趕上英國人的腳步,就只能靠吳志傑的努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