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好了,我這就回去再做最後一遍巡查,保證萬無一失!保准兩日後準時出發。」吳天成臉上洋溢著興奮,早已摩拳擦掌。
吳志傑轉過身,看著有些躍躍欲試的四叔,沉吟片刻,開口道:「四叔,此戰關乎北大年最後一府的歸屬,不容有失。不如……」
他的話還沒說完,吳天成卻像是看穿了他的心思,臉上的興奮略有收斂,強裝不悅道:「怎麼?你認為四叔我靠不住?」
「那倒不是,四叔你也是身經百戰,應付這種戰事自然沒什麼問題。」吳志傑連忙辯解道。
「哦?」吳天成卻是眼中精光閃爍,神色變得異常嚴肅,他上前一步,聲音帶著前所未有的鄭重,「那你莫不是想要親自帶隊去?」
吳志傑微微一愣,沒想到四叔如此直接。其實他心中也在猶豫,也拉的戰事並不算艱難,六百名火槍手應付起來已是綽綽有餘,再加上北大年蘇丹饋贈的火炮,就算要攻城也不是什麼難事。
他在考慮的是日後的治理,也拉可不像陶公一樣人數稀少。雖未具體統計,但大致估算過也有近萬土人,日後拿下也拉府如何處置這些人,如何減少後續他們的反抗,才是最棘手的。
吳天成卻不等他細想,語氣變得愈發嚴肅,甚至帶上了一絲長輩的威嚴:「志傑!你現在是什麼身份?通鑾親封的披耶,北大年的總督,吳家日後的唯一繼承人!攻打一個也拉,算什麼大事嗎?也值得你這位總督親自冒險?那我們這些下面的將領是幹什麼吃的?難道你認為我吳天成連這點場面都撐不起來嗎?」
他越說越激動,聲音在殿內迴蕩:「你要是去帶兵,難道指望北大年這攤子事讓我來處理嗎?新來的移民安置,工坊的運轉,和紅毛鬼(荷蘭人)的後續交易……哪一件不是要緊之事?除了你還有誰能決斷嗎?」
最終,他頓了頓,也平緩了自己的語氣,反而是無比鄭重地說道:「志傑,你如今已是一地之主,留在這裡比我有用太多。至於衝殺之事,自有我們這些粗人去做。」
吳志傑被四叔這番連珠炮似的話說得啞口無言,心中的那點猶豫也被衝散了。
他看著吳天成那無比誠摯的臉龐,心中明白四叔確實說得句句在理。也拉境內多為雨林丘陵,此次出擊,或許瘧疾、瘴氣這些更致命,而這也是他這位總督不適合前去的原因。
吳志傑深吸一口氣,臉上露出釋然的笑容:「四叔教訓的是,是我想岔了。好!此戰就全權交由四叔!我在北大年,靜候四叔凱旋!」
「這就對了!」吳天成這才重新露出笑容,「你放心,四叔保管把也拉城給你拿下來。」
隨後,叔侄二人又對也拉日後的治理問題進行諸多商討。不過這也基本上是吳志傑在吩咐,吳天成盡心傾聽,而或許是知道此事重大,吳天成也全然不像平時治理地方時那樣渾不在意。
最後,吳志傑將所有要注意的事項一一囑咐,殿內也再次陷入沉默。
而吳天成也不想再耽擱時間,抱拳一禮,轉身大步流星,朝著軍營的方向而去,渾身上下都充滿了昂揚的鬥志。
……
隨著吳志傑命令的下達,整個北大年也因這場戰爭徹底地高速運轉起來。
碼頭上,一批批糧草、彈藥運送上貨船,那幾門繳獲的24磅重炮也在數十人的努力下,極為艱難的運上了船隻。此外,船上還裝有不少小口徑的青銅炮,這些也都是來自北大年的繳獲,如今,他們也將為這最後一府的統一而出一份力。
城郊村莊中,緊張的氛圍也同樣在瀰漫。不少分到田地並在此安家的士兵都得到了短暫的告假,回家與家人做著最後的告別。
陳春生便是其中之一。他是個沉默寡言的漢子,來自漳州,在老家地無一壟,只能被迫下南洋謀生,隨後在宋卡的時候就給吳家當了兵。
不過他從未想過自己如今竟然能擁有十畝可以傳家的水田,更沒想過,還能在此成家立業。他的「家」有些簡陋,是在此分配土地時一併分發下來的土人竹樓,但是遮風擋雨卻是足夠。
此外,家裡還有一個女人,是分配土地後,向上申請後挑選的土人女子,據說原是某個小貴族的家眷。老實說,他的這位婆娘長的並不怎麼好看,有些太黑了,而且還只會說土人語言,兩人交流起來有些頗為吃力。
不過他卻不怎麼在意,也不像其他士兵一般對土人婆娘動輒打罵,因此他的生活過的倒也不錯,那女子也是頗為勤快,把小小的竹樓收拾得乾乾淨淨,平時也經常下地幹活,在他回家時也伺候的他頗為合意,總之,陳春生很滿意如今的生活。
此外,前些天,他的妻子還怯生生地比劃著名,告訴他,她可能有了。這消息讓陳春生愣了很久,心裡又像是打翻了五味瓶,有茫然,有喜悅,更有一種從未有過的責任。
不過,眼下他要去出征了。他站在竹樓里,看著眼前低著頭、搓著衣角的妻子。
她依然聽不懂幾句漢語,但也從這些時日肅殺的氛圍里看出來,她的男人要去打仗了。因此,她這些天的興致也不怎麼高,整個家中氛圍也是頗為壓抑。
陳春生沉默了很久,從竹樓一角取出一個沉甸甸的小布包,塞到女人懷裡。裡面是他加入吳家軍後攢下的所有餉銀和賞錢,眼下這場戰爭雖說勝算極大,但戰場上槍炮無眼,誰又敢說一定能回來呢。
因此,他打算將這些,全都交給眼前這個成為他妻子才三個月的女人,反正他在這世上也只有這一個牽掛了。
「拿著。」他乾巴巴地說,知道她聽不懂,但還是忍不住交代,「我要隨軍去打也拉了。這些錢,你收好,藏在穩妥的地方。」
女人抬起頭,眼中充滿了恐懼和茫然,緊緊攥著那個布包,似乎當成了救命稻草。
陳五指了指她的肚子,又指了指自己,做了個揮刀砍殺的動作,然後搖搖頭,努力讓自己的語氣平靜些:「別擔心,要是我回不來了,你和孩子好好活下去。大少爺……總督大人仁義,會管你們的,你好生把孩子帶大。」
他說得有些斷斷續續,但女人看著他的動作,聽著他努力壓抑著的語氣,似乎明白了什麼。眼淚瞬間就涌了出來,順著她黝黑的臉頰滑落,她沒有哭出聲,只是無聲地流淚,肩膀微微顫抖著。
陳五心裡像被什麼東西狠狠揪了一下,堵得難受。他張了張嘴,還想說點什麼,最終卻只是伸出手,有些笨拙地、快速在她頭上揉了一下,然後猛地轉身,大步走出了竹樓。他不敢回頭,怕看到那雙流淚的眼睛。
他此時很捨不得這個簡陋的「家」,但他更知道,吳家給了他們這麼好的待遇,他此刻必須奮力去報答。
他沒有立刻回軍營,而是拐到了同村另一間竹樓,裡面住著的是他的同袍,也是來自漳州的同鄉。不過不同的是,他沒機會參與這次戰事。
陳春生找到他,塞給他一小塊銀子,聲音沙啞:「水生,我走了,家裡……你幫忙照看下。她聽不懂話,有什麼事,你幫著搭把手。」
同鄉水生接過銀子,反而有些羨慕:「春生哥,你放心,家裡有我看著,肯定不讓人欺負嫂子。
不過春生哥,你運氣真好,這次打完仗少說也能再分到五畝田。可惜了,要是我上次作戰英勇點,說不定也能分到新火槍,到時候就能去也拉打仗了。」
陳春生笑了笑,卻也沒再說什麼,只是用力拍了拍水生的肩膀,然後轉身,頭也不回地朝著軍營的方向走去。
……
兩日的時光,在一種極度壓抑又極度亢奮的氛圍中飛速流逝。
這些天裡雨水時驟時疏,但卻從未真正停歇,仿佛老天爺也在為這場即將到來的征伐渲染著。
第三日,天色未明,軍營中和碼頭上卻已漸漸喧囂了起來。
「嗚——!」
低沉的號角聲從軍營中響起,一隊隊士兵也如同洪流,從營門中洶湧而出。
他們便是那六百名燧發槍手。此時,他們手裡的火槍用油布仔細包裹著,斜挎在肩上,胸膛前還掛著有些沉重的彈藥袋。
「加快腳步!保持隊形!注意腳下!」軍中將領的吆喝聲不時響起,驅使著這隻長龍朝著南方的目標而去。
吳天成騎在一匹高大的馱馬上,身披蓑衣,但內里的甲冑依然清晰可見。他臉色沉靜,目光平靜地掃視著行進的隊伍,不時對身邊的傳令兵低聲下達指令,調整著行軍的速度和隊形。
與此同時,北大年河上,船隊也開始了行動。
「起錨!」
「升帆!」
「槳手就位!劃!」
伴隨著三道命令下達,粗大的纜繩被解開,沉重的鐵錨也在絞盤的吱呀聲中被緩緩拉起。風帆也在此時西北風的推動下逐漸鼓起,伴隨著水手們整齊的號子聲,船隻朝著北大年河流逆流而上。
水陸兩路大軍,一在河中,一在岸上,彼此呼應,在灰濛濛的雨幕下,朝著南方緩慢但又堅定的推進著。
也拉之戰,開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