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9章 遠方的消息
持續了大半個月的高強度集訓後,導演妮基·卡羅慷慨地給全體人員放了一天假,用以調整狀態,恢復精力。
所以在這一天,凱爾文高地的湖畔別墅,迎來了一個慵懶的上午。
南半球初秋的陽光慷慨地灑滿庭院,瓦卡蒂普湖面碧藍如洗,對岸的卓越山脈層林盡染,秋色絢爛。
「所以,我們就在自家後院,進行一場————湖畔靜坐垂釣?」
劉藝菲穿著一身舒適的淺灰色運動裝,素顏,頭髮松松挽起,看著麥可興致勃勃地搬出專業的釣具,忍不住笑著調侃。
「Bingo!」麥可打了個響指,臉上是逃離酒店自助餐的解脫,「冒險之都的極限運動留給那些腎上腺素狂人,我們今天就追求終極的寧靜與————懶惰。」
他環顧這無敵的湖景私人碼頭,「還有比這更享受的嗎?」
小橙子立刻舉手贊成:「我同意!曬太陽,看風景,不用動腦子,完美!」
顧臨川沒說話,只是默默幫大家把釣魚椅擺開,沿著碼頭邊緣一字排開。
劉藝菲自然占據1號位,他緊挨著在2號位,小橙子3號,麥可把守最外側的4號位。
四人動作算不上嫻熟地甩竿入水,然後便陷入了真正的「靜坐」模式。
陽光暖融融地照在身上,驅散了清晨的微寒,耳邊只有微風拂過湖面的細微漣漪聲,以及偶爾掠過的鳥鳴。
南島秋日特有的濃烈色彩包裹著他們,時間仿佛都慢了下來。
魚竿支棱著,線垂入清澈的湖水,但顯然,四人的心思更多是在釣而非魚。
「嘿,我說,」麥可晃了晃手裡的魚竿,試圖打破這過於安逸的沉默,「就這麼幹坐著多無聊?來個比賽怎麼樣?誰釣的魚重量最少,晚上負責洗碗————或者來個更刺激的懲罰?」
劉藝菲正眯著眼感受陽光落在眼皮上的暖意,聞言頭也不回,聲音帶著曬太陽後的懶洋洋:「麥可,釣魚修的是心境。一比賽,功利心就上來了,味道全變啦。」
她頓了頓,側過臉,墨鏡滑到鼻尖,露出帶著戲謔的眼眸,「再說了,就我們四個的水平,比賽?那叫互相傷害。」
旁邊的小橙子立刻用力點頭,表示堅決擁護自家老闆:「就是就是!安心當個鹹魚不好嗎?」
顧臨川扶了扶自己的遮陽帽,慢悠悠地補了一刀:「安靜曬太陽,看風景,不好嗎?」
麥可被三連否決,地摸了摸鼻子,感覺自己這個活躍氣氛的提議確實有點不合時宜,只好訕訕道:「好吧好吧,你們東方哲學,境界高。」
四個人聊著聊著,話題很快轉向了集訓。
麥可望著波光粼粼的湖面,像是隨口提起:「那三位,估計再待半個月左右就該撤了。
劉藝菲和顧臨川對視一眼,都露出了「果然如此」的神情。
這大半個月,那三位訓練的投入度還是很可以的。
但顧臨川敏銳地察覺到,除了真子丹,另外兩位似乎總帶著一絲「完成任務」的疏離感,那種投入程度,與劉藝菲這種拼盡全力的「笨功夫」相比,高下立判。
不過,顧臨川這段時間也沒少「破費」。
時不時以自家老婆大人的名義給劇組上下訂購下午茶、精緻點心,周到又不顯刻意,將「劉藝菲攝影師男友兼顧問」的好感度刷得滿滿的。
「具體什麼時候走?」劉藝菲調整了一下魚竿,隨口問道。
她清楚顧臨川對那三人的觀感,雖未明說,但行動上一直保持著禮貌而疏遠的距離。
「聽製片方那邊的意思,大概在4月15號前後吧。」麥可回答。
劉藝菲若有所思地點點頭。
碼頭邊一時安靜下來,只有微風拂過湖面的細微聲響,和偶爾掠過的水鳥啼鳴。
「哎呀!有動靜了!」
突然,小橙子壓低聲音的驚呼打破了寧靜。
只見她的魚竿竿梢正微微顫動,魚線在水裡劃出緊張的波紋。
另外三人都驚訝地看了過來—這才坐了不到半小時,居然就有收穫了?
在麥可略顯笨拙的指導下,小橙子手忙腳亂地收線,臉上是抑制不住的興奮。
很快,一條銀光閃閃、帶著斑斕斑點的魚被提出了水面,在陽光下活蹦亂跳。
「是虹鮮!這湖裡很多這種魚!」麥可辨認出來,嘖嘖稱奇,「個頭不小,得有三斤多!」
「哇塞!我釣上來的!哈哈哈哈!」小橙子開心得差點蹦起來,得意洋洋地指揮顧臨川:「顧老師!快!幫我拍照!用我手機!」
顧臨川從善如流,拿起小橙子的手機,對著她和她的「戰利品」找了好幾個角度,認真拍下這「歷史性」的一刻。
小橙子抱著那條還在扭動的虹鱒,笑容燦爛得堪比南半球的太陽。
這突如其來的收穫,仿佛在平靜的湖面投下了一顆石子。
雖然嘴上說著不比賽,但另外三人都不自覺地挺直了背脊,目光更專注地投向自己的浮漂,空氣中瀰漫開一股無聲的較勁意味。
劉藝菲輕輕「哼」了一聲,重新調整姿勢,一副「我要認真了」的架勢。
顧臨川則默默檢查了一下自己的魚餌。
麥可更是直接換了個釣點,嘴裡念念有詞,仿佛在施展某種神秘的釣魚咒語。
湖風依舊輕柔,秋色依然絢爛,但碼頭上的氣氛,已然從之前的慵懶閒適,變得暗流涌動起來。
而與此同時,在地球的另一端,英國倫敦,26號深夜。
索尼世界攝影大賽的線上會議室里,氣氛同樣專注而緊張。
專業的評委會成員們正通過線上的方式,對專業組各個類別的組別冠軍進行著最後的審議和投票。
諸位評委各自電腦屏幕上,輪流展示著入圍最終環節的精彩作品。
其中,顧臨川那一組《孤獨與溫度》的系列作品,以其獨特的光影運用、深刻的情感洞察和哲學性的敘事結構,多次引發評委們的深入討論。
評審主席邁克特羅敲了敲桌面,將眾人的注意力引回議程:「接下來,創意類組別,進入最終表決程序。」
評審主席邁克特羅的目光透過電腦屏幕,掃過線上會議室里幾位神色各異的評委。
空氣仿佛在數字空間裡也凝固了。
顧臨川的《孤獨與溫度》與佛羅里安·魯伊斯的《白色污染》,如同兩種截然不同的藝術哲學在無聲碰撞。
上一次在一月底的入圍評選中,創意組別初賽作品浩如煙海,顧臨川的作品以其獨特的氣質脫穎而出,進入名單順理成章。
但此刻,最終評選的目的截然不同——這是要決出創意組別的冠軍,代表該門類的最高水準。
佛羅里安·魯伊斯的《白色污染》無疑是一位強大的競爭者。
那組在福島高地茫茫雪景中拍攝的作品,運用了精妙的錯位與超現實表現手法,將無形卻無處不在的環境問題視覺化,讓觀者從純淨的冰雪中感受到環境的重要性。
冷峻的色調與自然景觀的強烈反差,畫面充滿了視覺衝擊力,更承載著沉重而普世的環境保護議題,風格冷峻,人文反思意味濃厚。
在保留攝影紀實性的同時,通過藝術化處理極大地強化了主題的感染力。
反觀顧臨川的《孤獨與溫度》系列。
從香格里拉屬都湖那如夢似幻的《晨霧》,到松贊林寺下靜謐而孤獨的《倒影》:從仁安悅榕莊後院經幡下震撼的《星軌》,到賽里木湖畔奠定他聲譽、捕捉到劉藝菲靈魂一瞬的《光影繪心》。
再到西雅圖華盛頓湖邊,那張記錄下劉藝菲極致生動笑容、充滿生命暖意的《溫度》;最後,則是那張意外誕生、卻巧妙融入自身影子的《塵光入懷》。
這一系列作品,情感表達的脈絡清晰如心跳。
前三張將個體置身宏大自然中的孤獨感,甚至一種精緻的破碎感,渲染得淋漓盡致;
後三張則如同冰層解凍,暖流奔涌,將內心被溫暖、被照亮、直至相互交融的過程娓道來。
這組照片所構建的情緒弧光和敘事完整性,已經超越了單純的影像記錄,更像一部用光影寫就的私人史詩。
更何況,一月底那幅經由香奈兒大秀震撼世人的《剎那永恆》,無疑為顧臨川的藝術天賦增添了濃墨重彩的一筆,其影響力仍在持續發酵。
可惜,他遇到了一個將環境議題與視覺藝術結合得如此尖銳的對手。
弗羅里安的作品,其背後環保旗幟的公共性和緊迫性,在評獎天平上自有其特殊分量。
邁克特羅再次用指關節輕輕敲了敲桌面,清脆的聲音將略顯渙散的討論焦點重新拉回。
「諸位,」他聲音沉穩,「我們需要一個決定。」
率先打破沉默的是田霏宇,他清了清嗓子,目光掃過屏幕上其他幾位同事的頭像:「我個人的傾向,還是偏向顧的那一組作品。」
他頓了頓,組織著語言,「弗羅里安的《白色污染》無疑強大,主題深刻。但顧的《孤獨與溫度》,它更向內,更私人,卻奇妙地擁有一種普世的共鳴力。」
「他將一個人心境轉變的完整內核,用一種真誠的方式呈現出來。這種從絕望孤獨到尋得溫暖救贖的情緒衝擊力,就我個人感受而言,比弗羅里安刻意營造的視覺警示來得更為深刻和持久。」
這話如同投入平靜湖面的石子,激起了漣漪。其他幾位評委眼神微動,陷入更深的思索。
誠然,在世界級的攝影比賽中,像環保這樣的人文主題因其宏大的意義,往往更容易獲得關注和青睞。
短暫的靜默後,來自英國的蘇·戴維斯扶了扶她的眼鏡,開口表達了不同意見:「我理解田的感受。但我認為,弗羅里安的作品將藝術性與緊迫的全球性議題——環境保護結合得如此巧妙,其價值和警示意義不容小。在當下這個時代,攝影或許應該承擔更多的社會責任。」
她旁邊的加雷斯·哈里斯立刻點頭附和:「我同意蘇的看法。顧的作品情感充沛,技藝精湛,但弗羅里安的《白色污染》所探討的議題,其重要性和現實意義,就公共層面而言,我認為要高於顧作品中那種相對個人化的情感敘事。」
這時,來自澳洲的娜奧米·卡斯搖了搖頭,她有著一頭利落的銀色短髮,眼神銳利:「我不同意二位的觀點。環保的重要性毋庸置疑,但它更需要的是切實的行動和公眾意識的真正轉變,而不是依賴幾張照片——哪怕它們再精彩——去完成這種宣傳。」
「攝影的藝術價值,難道必須捆綁在特定的議題上才能彰顯其分量嗎?顧的作品,恰恰回歸到了藝術最本真的力量:直擊人心,探索個體內在宇宙的奧秘。這種力量,同樣強大,甚至更為純粹。」
評審主席邁克特羅終於再次開口,他的聲音帶著一種經過歲月沉澱的權威:「我傾向於認同娜奧米的看法。」
他緩緩說道,「弗羅里安的作品像一篇優秀的社論,有力、及時。但顧的《孤獨與溫度》,更像一首凝練而深刻的史詩,它探討的是人類永恆的情感命題—孤獨、救贖與愛。」
「其藝術完成的圓滿度,情感表達的強度和層次,尤其是前後六張照片所構建的完整敘事弧光,在我看來,已經達到了一個更高的藝術境界。攝影的力量,既可以向外指向大眾,也可以向內探索靈魂。而後者所抵達的深度,往往能引發更廣泛的共鳴。」
線上會議室里頓時響起了一陣低聲的討論,各方意見交織,氣氛變得熱烈起來。
支持顧臨川的評委強調其藝術表達的完整性與情感穿透力,支持弗羅里安的則堅持其社會議題的公共價值與視覺創新的結合。
爭論的焦點圍繞著「個人情感」與「公共議題」在藝術評判中的權重,以及何為「創意」的真正核心。
這場激烈的辯論持續了足足大半個小時,空氣中仿佛瀰漫著無形的刀光劍影。
最終,當所有觀點都得到充分表達後,邁克特羅提議進行最終表決。
「現在,我們對專業組創意類冠軍歸屬進行投票。支持顧臨川《孤獨與溫度》的請示意。」
線上投票系統無聲地運行著。
結果很快顯示在邁克特羅的屏幕上。
他深吸一口氣,目光掃過屏幕上每一位評委的頭像,宣布道:「根據投票結果,2018
年索尼世界攝影大賽,專業組創意類的組別冠軍是顧臨川,《孤獨與溫度》系列。」
這個結果似乎在一些人的意料之中,又在另一些人的預料之外。
會議室里出現了一種混合著釋然、讚賞與一絲遺憾的複雜寂靜。
邁克特羅臉上露出一絲不易察覺的微笑,他對著麥克風說道:「既然結果已定,我將安排官方立即向顧臨川先生發送郵件,提前通知他這一好消息。按照流程,正式的公開發布會在4月19日的頒獎典禮上。」
其他幾位評委,無論之前支持誰,此刻都默默點頭,接受了這個集體決議。
藝術評判從來如此,難有絕對的共識,唯有尊重規則下的選擇。
小小的波瀾平息,線上會議室的焦點很快轉移,繼續投入到其他組別冠軍的激烈評選工作中。
對他們而言,這只是一個獎項的塵埃落定;而對地球另一端的那個人,這封即將抵達的郵件,或許正攪動著命運的漣漪。
而此刻,紐西蘭南島皇后鎮,凱爾文高地的私人碼頭畔,時間才剛剛滑向中午。
陽光正好,湖風微醺,深秋的暖陽懶洋洋地灑在瓦卡蒂普湖湛藍的湖面上,將對岸層林盡染的卓越山脈照耀得如同巨幅油畫。
我們的主角顧臨川,對倫敦發生的那場決定他榮譽的激烈爭論,以及那封正在虛擬通道中疾馳的報喜郵件,渾然不覺。
他正專注地盯著自己那根毫無動靜的魚線,眉頭微蹙,仿佛在思考一個比光學衍射更複雜的難題。
旁邊的水桶里,只有清水蕩漾,映照著藍天白雲,乾淨得如同他剛來這裡時的心境簡單講就是啥東西都沒有。
劉藝菲舒服地靠在釣魚椅上,戴著寬檐遮陽帽和墨鏡,素顏的臉在陽光下幾乎透明。
她瞥了一眼顧臨川那「空空如也」的水桶,又看了看不遠處小橙子。
這姑娘正美滋滋對著自己釣上來的那條虹鱒魚各種角度拍照的得意勁兒,嘴角彎起一個狡黠的弧度。
她用手肘輕輕碰了碰身邊專注得有些僵硬的顧臨川,聲音帶著曬太陽後的慵懶和一絲戲謔:「顧同學,你這願者上鉤」的哲學境界,看來是修煉到一定高度了呀?魚餌都被魚兒們當成點心了吧?」
顧臨川聞言,耳根微不可察地紅了一下,卻強自鎮定,目光依舊鎖定湖面,慢悠悠地回應:「————釣魚,重在過程,在於與自然融合。像橙子那樣,功利心太重。」
話音剛落,旁邊就傳來小橙子不滿的抗議:「喂喂喂,顧老師!我聽到了啊!我這叫實力,實力你懂嗎?不像某些人,坐在這兒快一小時了,跟魚竿達成了靜坐冥想」的共識!」
最外側的麥可聞言哈哈大笑,一邊調整著自己的釣竿,一邊用他那帶著口音的中文湊熱鬧:「顧,看來你今天運氣不佳啊!要不要考慮換個位置?或者,承認橙子才是我們今天的絕對主角?」
顧臨川被兩人聯手調侃,臉上有些掛不住,卻又不好發作,只能悶悶地轉過頭,看向正笑眯眯看著他的劉藝菲,眼神裡帶著點無辜和求助。
劉藝菲被他這小眼神看得心頭髮軟,忍著笑,伸出手在他手背上輕輕拍了拍,「好啦好啦,我們顧同學這是姜太公釣魚,志不在魚。對吧?」
她頓了頓,故意拖長了調子,「不過呢————要是等下回去,某人因為一條魚都沒釣到,心情鬱悶,導致答應我的那套集訓照片拖延了————」
她沒說完,但那意味深長的眼神讓顧臨川瞬間警醒。
他立刻挺直了腰板,眼神變得無比認真,仿佛接下了什麼軍令狀:「不會拖延!我保證!」
說完,他像是重新充滿了電,更加專注地盯著湖面,那架勢,仿佛不釣上一條魚誓不罷休。
劉藝菲看著他這副瞬間被拿捏的樣子,滿意地眯起了眼,重新靠回椅背,享受著陽光和湖風。